瀟瀟雨歇!
沒有聽到唐瑛的低語,李世民在離開院子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唐瑛的背影,淩厲的目光轉向親衛士兵,將他們看的齊齊地打了一個哆嗦。李世民用這樣的目光告訴了他們,如果唐瑛從這裡離開,那麼,後果絕對不是他們能夠承擔的。
雖然唐瑛不會介入到這場殺戮中,但李世民還是要確保這一切必須順利進行,他絕對不允許有任何因素破壞他的計劃。至於對唐瑛安排,一切等玄武門的行動結束後再說吧。如果他取得了勝利,那麼有的是時間給唐瑛慢慢考慮以後;如果他失敗了,李建成也絕對不會難為唐瑛,畢竟,雖然他們之間鬥的你死我活了,但他們對唐瑛的感情,卻是一樣的濃烈,一樣的舍不得。
轉身回到屋裡的唐瑛,靜靜地聽著門外腳步聲的消息,強忍了許久的淚水也流了下來。她很想告訴李世民,如果李淵答應了她的請求,她準備向李淵提出嫁給李世民,她願意犧牲自己的自由來保全李世民的清名,讓他成為真正的千古一帝。可惜,事與願違,一個占卜的結果,徹底斷送了她的努力,斷絕了父子情義。
站在窗前,唐瑛默默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裡,寂靜無聲,她看不到任何事,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但她卻知道,此時秦王府裡應該是刀劍閃光,長戟映血,當東方肚白的時候,那些曾經跟她一起並肩作戰的將軍們,就會各就各位,在馬蹄聲撕開黎明曙光的時候,也會撕裂她的情義。從此,李建成的死會橫隔在她與李世民之間,良心上的不安和後宮的約束讓她無法再繼續和李世民進行感情上的交流與發展。她到底與李世民無緣呀。
離開小院,李世民緩步走到內殿。而此時,這裡已經坐滿了人,接到通知,早就做好準備的人都趕到了這裡,天策府眾將,他的智囊們,他們穿上了盔甲,拿好了武器,悄無聲息地等著,等著最後的命令。
伸開雙手,在李武的侍候下穿上了征戰的盔甲,係上了他的箭壺,挽上手的是他的強弓。一切都準備妥當了,李世民看了看沙漏,慢慢地坐下,時間,還有,等待,並不是最艱難的事情,他已經等了很多次了。
門上輕叩的聲音將唐瑛從沉思中驚醒,望著依舊漆黑的夜,她皺起了眉頭,看來,李世民還是不死心,還要來自己跟隨他嗎?她已經把話說的很清楚了,或許,他還是不放心吧。想到這裡,唐瑛冷冷地揚聲道“門沒上鎖吧?”
門被推開,唐瑛扭頭看去,卻是長孫無垢走了進來。
“王妃?是秦王讓你來勸我的嗎?對不起,秦王的要求唐瑛辦不到。”因為長孫汙垢是來做說客的,唐瑛先就開口堵了回去。
長孫無垢靜靜地聽唐瑛說完後,才道“我想問妹妹,為什麼?你明明知道,如果秦王不做這件事,秦王府就沒了,你明明知道,太子和齊王已經對殿下舉起了屠刀,你為什麼還要幫他們說話。”
唐瑛站了起來“我沒幫任何人說話,我隻是不想任何人去死,這裡麵有爭鬥,有陰謀,或許也有戰爭,但,就是不該有死人。秦王可以不用這麼血腥的手段來獲取勝利的,他有能力留下太子的性命。那張寶座,不需要血一樣能紅。”
長孫無垢定定地看了唐瑛一會兒後,才搖搖頭“妹妹,你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將軍,你有膽子在萬軍之中取回高開道的人頭,你有能力指揮千軍萬馬同敵人拚命,可你卻始終看不懂人心。留下太子和齊王的性命,哪怕秦王取得了皇帝的認可,也等於失敗,因為皇帝的許可是可以改變的,因為人隻要活著,就會尋找一切機會翻身起來的。妹妹,我們不能給彆人這個機會,因為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輸贏都隻能留下一個人。”
唐瑛歎口氣“王妃,你說的秦王都說過了,抱歉,唐瑛即便明白這個道理,也做不到。戰場上,我殺死了無數人,但,這場戰爭,我卻無法麵對那樣的血腥。請你回去吧,你的責任不在唐瑛身上,我不是你們的敵人。”
“妹妹從來就不是我們的敵人,而是我們自己人,妹妹彆忘了,你是秦王府出去的將軍,是天策府的女將,你的命運和秦王,秦王府是綁在一起的。”
“我沒忘,也忘不了。”唐瑛擲地有聲地回答長孫無垢“可無論我從那裡出去的,我依然是我,沒人能強迫我去做我做不到的事,哪怕是因此而麵臨死亡,我也不會改變自己。請秦王妃回去,彆再來找我了,秦王說服不了我,你也一樣。”
聽了唐瑛如此堅決的拒絕後,長孫無垢沒有走,而是來回走了幾步,再一次堅定地站在了唐瑛的麵前“妹妹,不瞞你說,我來,秦王不知道。所以,我來也不是為了要說服你什麼,而是想把我的孩子們囑托給你。”
“什麼意思?”唐瑛疑惑地抬頭。
“我要隨殿下去辦這件大事。萬一……我回不來,就請妹妹照顧好我的孩子們,我相信,妹妹能替我當好這個母親。”
唐瑛驚呆了,一向溫柔賢淑的長孫無垢,居然也有如此……血腥的一麵“王妃,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要跟著秦王去殺太子和齊王,你,你,你……的手上也會沾上罪惡的血腥,難道你不怕嗎?”
“罪惡?”長孫無垢搖搖頭“唐瑛,為了秦王,為了成就他的輝煌,我什麼都不怕。我和你不一樣,你心中要裝天下人,要裝那些古往今來的聖人典範,我沒有,我心中隻有一個人,隻裝的下一個人。我不管什麼罪惡,什麼血腥,我隻知道,有我站在秦王身邊,有我站在這些勇士們身邊,他們的心就會安定下來,他們就能為秦王付出所有。我不能像你一樣為秦王上陣殺敵,但我能做到,和他一起麵對不可知的將來。”
唐瑛定定地看了長孫無垢一會兒,突然笑了,是呀,她早該知道,李世民就是長孫無垢的一切,長孫無垢的賢惠也僅僅是為了李世民,現在是,將來也是。可她不是,她是她自己的天和地,她不為彆人而活。
望著唐瑛的笑,長孫無垢卻攪起了雙手,瞞著李世民來見唐瑛,是因為她清楚,如果她真有意外,秦王府裡能做主的女人就隻有唐瑛一人了,而李世民也絕對會讓唐瑛取代她的位置。當然,如果她平安回來,那麼,有了今晚的相托,她相信,她和唐瑛之間就能夠真正的成為具有患難交情的姐妹,或許,她能替代唐瑛心中的平陽公主,成為唐瑛最貼心的人,這對她,對她的孩子,對她的丈夫,都隻有好處,所以,為了兒子,為了李世民,她必須要來這一趟。可是,唐瑛似乎並不理解她的用心
“妹妹是不是覺得,我這麼做,有點可笑?”
唐瑛搖搖頭,回身坐下,望著窗外道“我笑,是因為王妃囑托錯人了,你應該清楚,眼下的唐瑛不過是秦王的囚徒,彆說幫不了王妃,就是我有心幫你,也沒處使勁。所以,王妃還是忙你的去吧,至於你和你的孩子們,都不會有事的。我說過,秦王有心算計無心,你們必勝無疑。”
“唐瑛,我不能理解你的決定,但我明白你的心情。雖然妹妹沒有答應我的請求,但我還是感激你的祝願。妹妹對道義的堅持,讓我心中有愧,可是,為了秦王,為了我的孩子們,為了秦王府,我必須站在殿下身邊。”
唐瑛緩緩點頭“你要怎麼做,是你的決定,我要怎麼做,也是我的決定,所以,王妃,我也不會攔著你。隻是,我請你好好想想你的孩子們,父親的一舉一動,都是孩子學習的榜樣,而那個九五之尊的位置上,永遠隻能容納一個人。”
長孫無垢的臉色瞬間蒼白,唐瑛的話狠狠擊打在了她的心上“不,這是完全不同的,殿下是被逼的,被逼的。”
唐瑛繼續點頭“的確,事有不同。王妃可以當我在胡說,去吧,這裡不會有事。雖然唐瑛不能跟著你們去做那種事,但,我也是秦王府裡的一員,是天策府中的一員。”
雖然唐瑛的話狠狠地打擊了長孫無垢,但從她嘴裡能聽到這樣的保證,長孫無垢還是鬆了一口氣,有一個將軍坐鎮府中,怎麼也比隻有文人坐鎮的強,她,總算達到了一個目的。不再多說,長孫無忌慢慢退出了屋子,走出了唐瑛的視線。
漸漸地,東方有了乳白色的光芒時,李世民望望西沉而去的銀鉤,狠狠地出了一口氣,將手一揮,終於下達了命令,一走出內殿,李世民驚愕地看著院子中站著的人。
“殿下,請帶上我。”長孫無垢穿上了十年前準備的盔甲,手中握著一把劍,沉重的劍握在柔軟的手中,卻將長孫無垢的柔順,蒙上了堅強的光芒。
李世民怔怔地望了一會兒長孫無垢後,臉上綻放出一抹笑容,在驚愕的眾人目視下,淡淡地道“好。”
秦王府的一角,唐瑛在窗前站了一夜了,此時此刻,望著東方那漸白的顏色,她腦子裡想的不是恐懼,也不是未知的明天,更不是血腥的屠殺,而是李建成的笑。那樣溫和的笑,可曾對李世民笑過?或者,李建成的笑在李世民的眼中,都帶有殺氣吧。
“二郎不是楊廣,他隻是心大了點。”李建成不止一次這樣說。這樣說的時候,李建成的臉上總是帶著笑,苦笑,還有一絲歎惜。
“二郎喜歡打仗,他能打仗。其實,若二郎沒有野心,我真想讓他當一輩子的大元帥,讓他打一輩子的仗。”這樣說的時候,李建成的笑容裡帶著淡淡的讚賞和一絲驕傲。
“唐瑛,跟了我你不會後悔,我會成為一個好皇帝,真的。”這樣說的時候,李建成眼中有真誠的笑,也有一份淡淡的承諾。
“不是我要爭,是二郎要與我爭。如果能和二郎一起分享,我一定會讓。可,這是一個人專享的東西,隻能屬於一個人,而這個人,父皇選擇了我,所以,我不會讓。”李建成這樣說的時候,語氣中有一絲霸氣,卻絕對沒有殺氣。
都不會讓,李建成,你可知道你犯下的多麼大的錯誤。你不讓,皇帝不讓,李世民自然更不會讓。你讓,失去的不過是一個皇位;皇帝讓,失去的不過是麵子;李世民讓,失去的卻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命。所以,李建成,你可知道,你的不讓,將你送上了黃泉路,而你讓了,卻能得到許多許多。可惜,眼下說什麼都晚了。
淚水緩緩流下,唐瑛無力地將雙手蓋在眼上,她用這樣自欺欺人的舉動來掩藏心中的痛苦。或許,從頭到尾,她就不該攪進這場殘酷的鬥爭中,如果她不攪進來,她就不會看到李建成好的那一麵,如果她不攪進來,就可以找借口,脫身而去,可她進來了,進來就欲罷不能了,但,她的所有心血和努力,仍舊什麼也無法挽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