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喧鬨擁擠,連死人也吵得醒。布雷納寧不曉得當地人為何如此激動:“慶典開始了麼?”
“還有一陣子。”辛回答。他已穿戴整齊,在開襟鑲銅片輕甲和鱗紋束帶外加了一件灰白的硬皮包邊罩袍,領子牢牢扣在防塵濾網的邊緣。
一副棕色露指手套戴在他手上,材質雖然透氣,卻沒有絲毫防護。然而這雙手打開匣箱,握住了一把半臂長的彎月形利刃。
現在,它們隻可能給他人帶來危險。伯寧非常肯定。他從晾衣繩上扯下鬥篷,套在身上,浸蠟的編織線流淌光澤。頓時,一陣苦澀的藥水味湧進鼻腔,連麵罩的濾芯都無法隔絕。
傭兵嗅了嗅。“你的魔藥還能維持多久?”
“清洗時,我用藥水重新泡過了。”伯寧抻開邊角,“不礙事。”
“我還是頭一次見給衣服用的隱者儀式。”辛打量他,“是你們瓦希茅斯的手段嗎?”
“不,是我的職業。”煉金術士回答。燭女城不比伊士曼,距離聖者和獵手如此之近,他必須做足手段。施加在鬥篷上的複合型藥水隻是其中一道,具有隱者儀式的全部效力。
布雷納寧的火種魔法與神秘職業相性極佳,一身技藝都體現在魔藥上。哪怕是無名者獨有的隱藏手段『隱者儀式』,他也能化繁為簡,利用煉金術製造出等效的魔藥。
屆時,伯寧隻要不動用『萬用質素』,那麼所有成品都隻是煉金魔藥而已,取用隨心,全然不必擔心被惡魔獵手看出端倪。
“接下來去哪兒?”布雷納寧問,“守誓者聯盟的使節駐地?正好大家都出門了。”那裡距離金字塔有一段距離,以示聯盟對露西婭女神的尊敬。
“日曜門怎麼樣?”辛說,“聽說西塔女王會從那兒進城,西塔降臨者的住所也在附近。”
長久以來,他都信任同伴的判斷:四葉領,香豆鎮,鐵爪城……然而此時此刻,對方做出的決策令他無法讚成。
“沒必要這麼乾。”布雷納寧聲明,“太冒險了,我才不去獵手眼皮底下溜達。”
“時不我待,伯寧。”傭兵道,“況且我不覺得你會遇上她,距離慶典真正開始還有一陣呢。”
“噢,真的?我實在太幸運了。沒彆的去處嗎?”伯寧沒好氣地反問。
“金字塔裡的火炬……”
“……將會是我們的葬身之地。我們還不如去找那頭大名鼎鼎的狼。”
“相信我,你會後悔的。”辛帶著微妙的笑意說。
一路上,伯寧很熟悉他的這副神情。這混蛋傭兵總能獲取一些特彆的情報,好像每時每刻都在使用『蟲眼』探聽一般。不過,實際點來說,八成是他非凡的觀察力和推測能力結合起來的效果。
“你又知道些什麼我不知道的。”布雷納寧不快地指出,“快告訴我。我是你的國王!”
“不算多。”傭兵聳肩,“都是人們談論的話題。狼人冒險家,城牆招工,還有貴族角餉的兌換力上升。現在大家獵殺魔怪,可以多換一袋葡萄酒了。”
這些東西伯寧也聽見了,但他沒放在心上。“我們有充足的旅費,用不著和當地貴族打交道。”金星城隻缺糧食,不少財富。“我帶了一些寶石。”
“據我所知,奧費因家族願意用角餉收購寶石。”辛輕聲道,“交易金額比市價高出一成。”
“他是個好買家麼?”
“不。不用。我們還有錢。”
“那索德裡亞的鄉下佬收多少寶石和我們有什麼關係?”伯寧沒明白。
“原本他們是做油金生意的,直到綠洲小鎮被‘熔金者’結社襲擊。我想奧費因家族改變了策略。”
這下,伯寧隱約意識到了什麼。“既然是依靠油金礦業起家,想必奧費因家族不會缺少寶石才是。”
“為什麼?”輪到辛提問了。
煉金術士了解許多材料的工藝,油金恰好是其中之一。“油金是種液態金屬,常作為合金結合劑使用。開采時,它多半也是結合態……也就是說,人們會得到大量的伴隨礦物。”
傭兵一挑眉:“原來如此。看來這個奧費因家族有些反常之處。”
伯寧很想知道,在得知油金和寶石的關係前,這家夥究竟是怎麼關注到奧費因家族身上的。
“很簡單,他們曾與梅裡曼瓦爾傭兵團有過摩擦。此事人儘皆知,是後者名聲大噪的原因之一。”傭兵解釋,“既然沒法接觸狼人傭兵,就該了解一下他們的敵人的動向。”
布雷納寧被他說服了。
“況且,我注意到你帶了寶石。”辛指出,“瓦希茅斯的特產。”
“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冒險家什麼都有。”布雷納寧辯解。
“我不想引人注意,伯寧。這些漂亮的小東西還是和大宗交易一起轉手比較安全。”傭兵示意他紮好口袋,“奧費因家族剛好有這樣的客戶,我打算去湊個熱鬨。”
布雷納寧同意了。奧費因的商會好歹比日曜門安全,離金字塔也不近。他再度後悔是在抵達現場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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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燭女城的大貴族,奧費因家族需要款帶的客戶顯然不止幾人而已。他們正身處一處寬闊的大廳,階梯座位和懸吊平台下,一襲金綠紗裙的曼妙女人手捧金錘,迎接萬眾矚目。
傭兵睜大眼睛:“這是在做什麼?”
伯寧已經開始頭痛了。他不記得自己千辛萬苦抵達燭女城後的計劃裡還有這一出。“商會展覽。”
“什麼意思?”
你其實很清楚,是不是?“也就是拍賣行,上流人士的娛樂場所之一。這裡的所有東西都能明碼標價。”伯寧略一停頓,“之後價高者得。”
“我在書裡見過。”辛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你讀過海恩斯先生的作品沒有?《南國傳說合集》的作者,他的新書連載在報刊上……其中有一段很棒的劇情,就發生在拍賣行呢。”
當然不。名不見經傳的三流故事和它的作者,布雷納寧完全不感興趣。儘管他們正身處封閉平台中的一個房間內,無人探知他們的對話,他還是為這家夥的愚蠢愛好而深感丟人。“諸神在上,你平時究竟看些什麼東西?”
辛考慮片刻。“我現在說《成功學》會不會有點晚了?”
布雷納寧狠狠瞪他一眼。
“拜托,它們很受歡迎的。冒險者都喜歡他的故事。噢,我是說,除了《南國傳說合集》。我最喜歡這本,真搞不懂大家為什麼都討厭。”
“也許它本就很糟糕。”伯寧尖銳地說。
“不對。據說冰地領的丹爾菲恩伯爵也喜歡。大概是沒宣傳到位吧。”
伯寧釋然了。“隨你高興吧。”
我怎會將王國的未來托付給這樣的人?他疑惑地想。
不論如何,現在退出場外也已遲了。瓦希茅斯國王瞧不上凡人貴族的寶物,尤其拍賣的還是寶石。但他隻得耐著性子看侍女迎來走去。引人注目的種種珍稀寶物,於他眼中不過爾爾。哼,凡人能有什麼好東西?
突然,燈光變幻,端上台的寶物也隨之改變。伯寧頓時笑了。不,他們還是有些把戲在的。“你的故事書上有沒有寫這一幕呢?”他指了指下方。
隻見帷幕揭開,一對美麗的霧精靈少女蜷縮在一起。她們纖細的四肢傷痕累累,一身粉紅輕紗,手腳均縛鎖鏈。迷離燈光下,精靈少女完全相同又飽含恐懼的麵容,如折翼的諾恩般令人憐憫。受邀前來的客人們頓時嘩然。
辛打量她們:“奴隸?”
“或者罪犯。”布雷納寧對這幫貴族的把戲可謂心知肚明。“總歸是有理由的,她們這模樣,可比寶石更受歡迎喲。”他想起這家夥的一貫作風。“呃,你不會要去……?”
“這次不會。”傭兵做個手勢,伯寧皺眉,但還是附耳過去。“台上有你的同胞嗎?快仔細瞧瞧。”
他吃了一驚:“什麼?”
“不是商品就是侍女,反正她們不對勁。”辛示意他起身後退,“你注意到了沒?她們長得完全一樣。”
“難道你沒見過這樣的人?”伯寧反問。
“雙胞胎也不可能絕對雷同。一絲劃痕,一道微不可見的傷疤……這是很難避免的。而她們已經長這麼大了。”
他的解釋聽起來像糊弄了事,但布雷納寧還是凝神觀察。奧費因商會距離金字塔距離不遠,他不敢用火種感受。而單憑肉眼,實在難以判斷。“……為什麼是無名者?”
“除了‘熔金者’,我想不出還有誰會大膽包天,在聖者眼皮底下作亂。”傭兵回答。這倒非常合理,但完全不是伯寧在刹那間能想得到的推測。“用你的魔藥,快。她們要被買走了。”
布雷納寧妥協了。他打開『蟲眼』的藥瓶,塗抹膏體。由於就在現場,此刻無需借助旁人的頭發。
下一刻,他仿佛趴在精靈少女的小腿下,有種難以言喻的古怪。
“有發現嗎?”傭兵追問。
“完全一樣。”伯寧勉強得出結論,“鎖鏈很結實,勒在皮膚裡。的確,她們連一絲傷痕都……噢。”
“說點有用的東西,你知道我不是指使你去偷窺的,兔子陛下。”
“……我才是雇主。”布雷納寧真想扭頭去揍這小子,但考慮到雙方差距,還是忍耐下來。“見鬼,她的皮膚不對勁!腳腕沒有血色。”
辛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人偶?”
“塗料。”布雷納寧斷定。“她們身上的膚色是畫上去的,我認得這種煉金材料。”
“那就是西塔了。”傭兵輕輕後退,將桌布披在椅背上。這樣看起來,房間裡好像有人端坐。“她們能擁有任何神秘種族的特征和外形,但無法模擬出對應色彩。”
“熔金者是西塔的結社。”伯寧沒有錯過他話中的暗示。“這幫光元素生命想乾什麼?”
“無論如何,不會是賣身給富翁當情人。”
伯寧注意到他的動作:“我們跟上去?”
“就是這樣。”辛找到了買家,這項本該費時費力的任務幾乎和他的動作同時完成。他示意布雷納寧保持安靜,自己則如一片羽毛般沿燈光的暗影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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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納寧低聲詛咒。他可沒辦法這麼乾,隻好再度借助『紙窗』。
等他鑽過地麵,趕到通道中時,辛和買下雙胞胎精靈少女的客人全都不見蹤影。我就知道會這樣!
考慮到這小子的驚人武藝,布雷納寧不擔心他會有危險。然而對手畢竟是未知的秘密結社,甚至是無名者西塔組成的結社……
『蟲眼』
以辛的頭發作為素材,提前配置好的蟲眼魔藥再度生效,令伯寧重新獲得了他們的蹤跡。
辛正趴在屋頂上。斜下方,仆從們正將主人重金買下的兩個精靈女孩搬上車。就手感方麵,這兩個西塔處理得很不錯,無人發覺異樣。
無緣無故,正常人也不會去找雙胞胎的不同之處,從而發覺她們的樣貌細節完全一致。布雷納寧腹誹。不曉得這傭兵是怎麼察覺的。
這時候,辛準備跟隨仆人離去。他輕盈地越過陽台,眨眼間便出現在另一座屋頂。
伯寧顧不上責備他丟下自己。因為在跟蹤的間隙,這小子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條絹布,在上麵寫下了『曦輝大道』幾個字符。
“老天。”伯寧嘀咕。雖然一句話也沒交流,但傭兵知道他在用魔藥,才會以此來傳遞信息。“我去還不行麼。”
……
在曦輝大道,旅館不是隱秘之處,這點連初出茅廬的冒險者都知道。然而他沒彆的地方可去。
告彆裁判長大人後,梅裡曼瓦爾隻能把自己藏在旅館的房間裡,否則他需要警惕每個看到自己的人——狼人傭兵團是歡迎宴會的貴賓,這消息已經傳遍了燭女城。
“我們真變成大明星了。”芬提像隻鸚鵡一樣咯咯笑道,“當心,彆簽名簽到手軟噢。”
這話提醒了所有人。接著,除了傷員薩斯傑和不敢離開的“水管”,傭兵們四散而去,連團長的門都沒再敲過一次。
“我真後悔放他們出去。”他對手下唯一的傭兵抱怨,“事到如今,我連喝杯水都得親自下樓去討。”
後者翻個白眼。“不是‘親自’。你又要喝什麼酒?”
“麥克斯,謝謝。”
“這幫黑皮人隻喝淡葡萄酒,你做夢去吧。”薩斯傑咕噥著站起身。他活動了一番手腳,扯下繃帶,原本被高溫光束擊中的傷口隻留下一層粉色傷疤。
他的傷勢已然大好,這些天來,都是在恢複長期臥床而僵硬的肌肉。教他出門走走有好處。梅裡曼瓦爾毫無指使傷員勞碌的愧疚之情,他翻了個身,繼續鑽研聖水魔藥神術。見鬼,這句神文我怎麼看不懂……
“老大,我有新曲子了!”突然,窗外傳來一個熟悉的喊聲。
“?”
梅裡曼瓦爾一個激靈,從床上蹦起來。“胡說什麼。”他掀開窗戶,果然瞧見劍士安修站在大門前。若非三層樓的高度有些不便,這混球八成已經爬上來了。
一見是他,狼人團長更不耐煩了。“你又要唱哪出?”
“我準備了一首讚歌。”安修喊道,他的確有副好嗓子。“光輝議會的柯米倫克大人,你能通知他嗎?求你了,老大。”
刹那間,梅裡曼瓦爾感受到四麵八方的視線都向自己彙聚而來。在這座即將迎接西塔女王大駕的燭女城裡,裁判長的名字無疑是人們腦海裡的關鍵詞。
他開始後悔回應安修了。“你想得美,快滾!”
他沒料到還有更後悔的。
……就在這時,獵手帶著安修打開門。梅裡曼瓦爾一扭頭,就見到冒險者們驚慌失措的麵孔。
“外麵是誰?”“交際花”安修喊道。
“見鬼。”梅裡曼瓦爾咕噥著抓起劍。“那是你。”
事情是明擺著的,同一個人不該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