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光西塔打個哈欠,睜眼瞧見湊過來打量他的夜焰,頓時嚇了一跳。他“嗖”地從對方的手臂下鑽了出去,藏到約克身後。
“桑德死了一次。”儘管他如今活蹦亂跳,但約克無法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他和你們一樣了。”
“一樣,助手?”桑德沒明白。
夜焰仔細端詳著新生兒,突然將特莉安叫到身邊。“他們回來多久了,卡芙?”
銀光西塔想了想:“大概三小時。衛士一走,我就通知你了,閣下。”
夜焰點點頭。“還有樁事要你幫忙,卡芙小姐。”對方自無不可。“站這兒。好。再近一點。”他吩咐。“現在告訴我,卡芙,桑德在想什麼?”
特莉安·卡芙擰緊眉毛:“我不知道,他的個體信息受到皮膚魔法的約束。這根本是不——”
“和皮膚沒關係。”夜焰卻說,“你再來看我的心裡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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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信半疑地彆過頭。幾秒後,這女人突然驚叫一聲,臉色刷白。
約克迷惑地望著她。“怎麼?”
“……憤怒。”特莉安的口吻猶如夢囈,“惡魔逃離……合金阻礙了你。你很憤怒,閣下,我……我感覺得到。”
“你在恐懼,特莉安。我也能感受到你。”夜焰回答。
約克打量他們。特莉安的畏懼是明擺著的,夜焰閣下的神情則很平靜。若非她說他正怒火中燒,保準你半點也看不出來。原來我感覺到的不是錯覺。
但這隻是察言觀色,是傭兵生涯經驗的積累,不是讀心術。約克見識過能夠閱讀人思想的神秘記憶,甚至見過空境水準的“園丁”。他們擁有種種奇詭的手段,無名者的“感受”又是什麼樣呢?
夜焰不會回答他,令約克頗有些遺憾。回家走一遭,這位閣下可比在路上的時候沉穩多了。
“彆怕,這不是對你。我痛恨熔金者的所作所為,而你是無辜的,卡芙。”夜焰安撫了銀光西塔,回過頭。“瞧,約克,這是無名者的特質。當複數的同類距離太近,他們就能彼此感應,傳遞些微不足道的情緒。”
約克睜大眼睛:“我聽說過。”或是在祖先的記憶中見過。“難道……?”
“我感覺不到桑德的想法。我想,這說明他仍是秩序生命。”
女神保佑。他跳起來:“真的?!”桑德重生過一次,我們失了手啊。“可在密室……”
“以我對惡魔的了解。”夜焰仔細檢查了紫光西塔的狀況,才下定論。“是的,毫無疑問,這孩子的火種並無異常,也沒有同類之間的聯係。”
他鬆開養子的腦瓜,揮手示意對方一邊玩去。“一切正常。現在說你的問題,約克。”
約克愣住了:“我?”
“你憑什麼以為桑德會變成惡魔?就因為他重生了?”夜焰瞥了他一眼,“還是合金密室出現了某些變化?”
無數記憶紛至遝來,令他難以思考。合金。重生。無名者。新生兒。西塔轉變的節點。女王陛下的禁令……
片刻後,它們如潮水般褪去。一些全新的念頭出現在約克的腦海中。
“……不。”他輕聲說道,“合金隻是阻隔火種而已,不會把西塔變成惡魔。天哪。我真是個傻瓜。”
真相大白。他簡直哭笑不得。誰能相信,我一直都知道答案呢!“這真是……你們的火種墮落後無法扭轉,重生地對你們沒用……但異常不是重生導致的。我完全記錯了!”
夜焰肯定了他的想法。
愚蠢的念頭,沒來由的恐懼。我把自己嚇住了。約克想哈哈大笑,人們對待難堪時刻向來如此處理。一笑而過,算不上大事,呃?坦然接受一次失誤,以此證明自己的勇氣和寬容,挺劃算的交易。這也無損於我的自尊。
……但在心底裡,他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夜焰和特莉安不會清楚,約克心想,這一切都源於我的瘋狂幻想。在現實中,他隻有一次生命,一次健康、榮譽、完美無瑕的生命。然而,在無窮幻想裡,約克·夏因每次都是個生來邪惡的無名者。
那時我要怎麼辦?長久以來,他不願麵對這個問題。這是我的幻想,卻是某些人實實在在的生活。我隻不過和他們不同,就要當他們不存在嗎?
特莉安·卡芙坐不住了。“難道隻有我倒黴?這太不公平了!”
“這跟公平無關。”夜焰瞪她一眼,特莉安趕快閉上嘴。“我告訴過你們,這是火種的差彆。最近一百年內,誕生的族人都極少墮落。”
特莉安沒明白:“是這一百年裡發生了什麼?”
“年齡隻是表象。”約克簡直無法相信,她將他們幾天前的交流全忘記了。“年輕意味著火種重生的次數更少!”
“就是這樣。從事危險職業的年輕人也會墮落,他們正被衛士扣在重生地。”夜焰說道,“與之相反,安分守己、善於保護自己的族人,都乖乖回家去了。”
特莉安·卡芙顯然屬於前者。她看起來並不服氣,但行為卻很識時務。“你那套繁殖理論不無道理,約克。”她轉移話題。
“繁殖理論?”
“就是西塔的重生不是重生,而是繁殖後代的觀點。”她指出,“桑德加入你的教派了嗎?瞧你嚇成那副模樣。”
你認真的?在夜焰麵前提這回事?“我從不宣傳什麼觀點。”約克逼迫自己微笑。“噢,麻煩添些水。”他把茶杯遞給她。
特莉安回以怒視。
“夠了。”夜焰平靜地說,“我沒工夫聽你們辯論。把我夫人的茶杯放下,卡芙,彆摔碎了。約克,你對無名者缺乏認知,我也不指望你能長進……但你最好不要再和衛士接觸。”
“他們是好心。”約克嘀咕。要不是象牙等人的幫助,桑德還在冷卻循環水道裡遊泳呢。“我也沒提你和特莉安的情況呀。”
“這我不否認。但衛士頻繁出入,會給我的計劃帶來影響。”夜焰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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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可以幫忙尋找蒂卡波女士。”約克提醒,“我結識了一位菱塔衛士,她叫茜茜。”
誰料夜焰眉頭一挑:“緹茜亞諾?”
“你認得她?”
“她……她是位有名的畫家。”約克發覺,夜焰沒有正麵回應。
他不禁想起岩繪提起的隱形軍團。若瑟爾說茜茜是“退休”的女王近衛,夜焰認得她,他們或許曾是同僚。
“蒂卡波不在玫瑰城,這我已經確定了。”夜焰說,“她身在雲區,我不可能和她見麵……總之,菱塔會處理核晶中樞,那隻剩下秘密結社。我的計劃正是針對熔金者。”
“雲區在哪兒?”桑德問。
“什麼計劃?”約克和特莉安想知道。
“這是機密事項,隻有衛士了解。桑德,你媽媽會回來的。”夜焰對成年人的問題充耳不聞。“我不會再允許你到煙鬥街去,你最好呆在家裡。”
這算什麼?約克希望他知道自己起了多大的作用。“我見過晝芯,還有核晶中樞。”他抗議道,“熔金者要顛覆閃爍之池,對不對?天大的危機!你不能拋下我,米斯法蘭。”
“改主意了,約克?我以為你對惡魔的事避之不及呢。”
“這是不一樣的。”橙光西塔回答。
熔金者結社和諾克斯的同類截然相反。他們是主動尋求“墮落”的惡魔,是秩序的叛徒。“鹿角人偷走了桑德,害我們差點沒命,我還有筆賬和他們算咧。”
夜焰笑了。“就為這?”
不。不是的。約克想起諾克斯的另一個“叛徒”。尤利爾是出於同情,出於神靈的教誨和指引,才會主動幫助無名者。
他走在危險的道路上,甚至遠比潛藏隱患的福坦洛絲更致命。事實上,若沒有他的幫助,“夜焰”一定會送命。
約克了解高塔信使,這家夥見不得世上有人受苦。他們很久沒聯係了,若說他正自不量力地追求某些理想化的可能,約克毫不懷疑。
但熔金者絕對超出他的想象,約克心想。諾克斯無名者為生存而戰,熔金者西塔則恨不得在全城散播恐慌——出於樂趣和自命不凡。這幫瘋子會毀了尤利爾的努力。
到那時,還會有人像他幫助“夜焰”一樣幫助他嗎?還是大家繼續將無名者視作惡棍?說到底,究竟是誰做錯了呢?
……約克答不上來,也不能問出口。“夜焰”米斯法蘭是女王近衛,即便火種屬於惡魔,他依然是女王的人。對待熔金者時,我們的陣營是一致的,可若對待其他人,約克就拿不準了。
但他決不會坐視。“去他的,快說吧!我要怎麼做?”橙光西塔問,“追蹤晝芯那條笨龍?”
“他逃得很快,隻怕尋常手段不能再逮住他了。”夜焰沉下臉。
不必說,這位歸鄉不久的女王近衛,在洞窟裡給了偉大的“永晝機芯”派羅卓克一個難忘的教訓。約克有趣地想。這份深刻印象大概會持續很久,令雙方都很頭疼。
“惡魔的目標是那小子。”特莉安·卡芙忽然說道。她指了指桑德,他的尾巴猛地一甩。“這是為什麼?”
紫光西塔茫然地回望。
夜焰說:“閃爍之池的族人們臨近轉化的節點,不包括新生兒在內。桑德或許是福坦洛絲唯一不會自行墮落的西塔,結社因此而關注他。”
約克心中一動。“他們將桑德裝在冷卻循環係統裡。”
“那麼他會隨水流進入核晶,最終被高能束流蒸發。”夜焰補充。
特莉安盯著茶杯中的液態金屬,打了個寒顫。“他的火種沒法去重生地。冷卻水循環一次,這新生兒就會重生一次。”
原來如此。約克知曉結果:新生兒不斷重生,最終失去“新生”,成為無名者。晝芯就是這樣尋求惡魔火種的。
而以特莉安和夜焰的先例判斷,一旦火種墮落,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這究竟是什麼原因?”約克困惑不已,“幾千年了,閃爍之池從沒有類似的事!重生後,我們的火種連神秘度都完全消失,又怎會保留惡魔的特性?”
無人開口。
如果真有人能回答我就好了。自打回到故鄉,約克已發覺他的生活完全奔向他未曾預料的方向。不。不是。仔細想想,也許從我離開伊士曼開始,一切皆已改變。
事到如今,甚至連他堅守的信仰、傳承的觀念,都在悄然粉碎,仿佛這是一條必經之路。
……而他已是在場之人中最輕鬆的一個。特莉安一言不發,好像這樣就能逃避事實。在她對麵,前任惡魔領主、女王近衛“夜焰”則平靜得多。此人重新找回了神秘力量,一並恢複的似乎還有身為空境夜鶯的城府。
“無論如何,惡魔結社的活動必須得到遏製。”夜焰聲明,“‘晝芯’派羅卓克及其黨羽四處破壞,多半是為了擴張人手。毫無疑問,他們也知曉墮落者重生失效的事實,或許能為我們解答疑惑。”
他忽然轉過頭。“桑德……”
“不行。”約克打斷了他,順便將茫然的新生兒重新塞進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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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彆隨便插話,小鬼。”
“桑德是個才誕生不久的凡人,米斯法蘭閣下。他還是你夫人收養的孩子呢。”
“你以為我剛知道這回事?”夜焰氣惱地反問。“沒有這新生兒,晝芯根本不會露頭!你要放任結社頭子在城裡流竄?讓他屠戮族人,製造同胞?還是你要堅持你那可笑的觀念?”
“這是兩碼事!”約克吼回去。
特莉安哆嗦了一下,似乎不明白交流怎麼忽然變成了爭吵。
“惡魔結社對桑德的執著是顯而易見的。”夜焰指出,“即便你們什麼也不做,敵人也不會放棄。何不主動出擊,消滅隱患呢?況且,我有把握保護桑德的安全。”
“你要拿桑德冒險!老天,你失去理智了嗎?”
“沒錯,我失去了道德,失去了底線。我現在也是惡魔,你忘了嗎?”夜焰平複語氣,憤怒和急躁仿佛幻覺一般消失不見。
約克一滯。
“哪怕做最壞的預測……一時失手,讓桑德落到結社手上,短時間內也不會有事。他是西塔,還是新生兒,死上一兩回根本沒代價。”夜焰道,“這孩子會是熔金者的喪鐘,我向你保證。”
他們毫不相讓地對視。這一瞬,讓他看見了夜焰眼中的堅決。諸神在上,約克疑惑地想,我帶回閃爍之池的究竟是英雄,還是狂徒?
“你的保證自己留著用吧,閣下。”約克最終仍沒有答應。“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的決心——但不行就是不行。”
“我過問了你的意見,約克,但我其實不必這麼做。”夜焰沉聲道。
“那桑德也不會配合你。”約克笑了。他有種當著家長的麵拐帶孩子的感覺,但不得不說,這感覺很好,尤其是在得到支持的時候。“你聽誰的,桑德?他是你爸爸,你們是一家人。可誰給你皮膚,誰帶你出門?誰最懂你的心?”
“助手!”新生兒高呼。
約克哈哈大笑。“你這小叛徒!”
??九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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