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特莉安·卡芙時,這姑娘正準備泡一壺熱茶。而約克已身心俱疲,乾脆坐下來等她的服務。
桑德家一樓的收藏室裡,有一麵牆掛滿了各色各樣的精巧容器,無疑來自女主人的生活情趣。它們五顏六色,獨運匠心,隻是都灰塵蒙蒙,借用前非得清洗不可。
銀光西塔“砰”一聲放下茶杯,熱水四濺,不知名的花瓣粘在邊緣。“快喝吧,懶鬼。”
約克一飲而儘,卻不大滿意。“作為女王近衛的家庭仆傭,你的手法有點糟糕過頭了。”
特莉安狠狠瞪他一眼:“若不是你把衛士引過來,我至於扮女仆麼?”
“他們是好心。”
逃出“熔金者”的金屬密室後,約克帶著桑德與岩繪分道揚鑣。岩繪決定將核晶的情況告知菱塔,而約克還記得與“夜焰”閣下的合作。
隻不過,桑德作為在重生地失蹤的新生兒,雖然有岩繪和象牙從中斡旋,城衛隊依然派來許多衛士。他們詢問他的情況,調查潛入的無名者,還詳細追問熔金者結社的相關事宜。
這無疑是一籮筐的麻煩。約克不得不信口開河,謊稱藏在桑德家的銀光西塔特莉安·卡芙是他雇來照看桑德的女傭。
謝天謝地,“夜焰”閣下隱藏無名者火種的手段完全超出菱塔的偵測範疇,令她有驚無險地混了過去。而得知新生兒有人照料,衛士們也放心離開了。
隻有約克心懷不滿。跟在他身邊時,桑德可沒走丟。如今這幫家夥居然還懷疑他年紀太小,無法照看新生兒,這太過分了。
“我們一頭紮進了熔金者的老巢,還險些和結社首領開戰。”約克向她描述晝芯的機械之軀。“他是一條巨龍,和銀石穀的龍王卡爾德隆一樣高大。桑德就是被他抓走的。”
“煙鬥街有龍?”
“不,是在重生地。他派手下帶走了桑德。”橙光西塔一聳肩。“他不該這麼做的,瞧,我立刻就讓他後悔了。我和桑德,呃,還有幾名衛士,在隱形軍團的駐地大戰一場,這才驚動了菱塔。”
“重生地?你們去那裡乾嘛?”特莉安怒氣衝衝地質問,“我們約定好了,你得帶桑德到煙鬥街去!”
他本以為激戰作為理由,能讓這女人滿意,沒料到對方一下抓住了關鍵。“……這是有原因的。餐廳受到了襲擊,我們被熔金者結社發現了。”
“之後你們就去重生地了?”
約克眨眨眼,試圖想出一個比“靈機一動”更具說服力的借口。天可憐見,當時他真覺得這是個絕妙點子。
臨時女仆不接受。“見鬼,我變成了惡魔!你知不知道但凡有個閃失,我就得被塞進重生地回爐重造了!”特莉安叫道。
“而你居然還去找他們!甚至帶到這裡……我得在衛士麵前撒謊,而謊言一個接一個,永遠沒儘頭,女神在上。”她不可置信地癱倒在沙發上。“我會成為通緝犯的,和澤露那個走私犯一樣!”
“自打你逃出重生地,就已是榜上有名啦。”約克嘀咕,“說到底,你乾嘛非得溜到諾克斯去?之後又和夜焰走在一道?”
“……我隻想嘗試新事物,這有什麼錯?”特莉安無力地分辯。
“會有辦法的。”約克安慰。這話並非空談,無論是夜焰,還是岩繪,撤銷一個尋常西塔的犯罪記錄都輕而易舉。況且,在閃爍之池,人們並不以違反紀律為恥。“到時候,你就出名了。成了亮斑。”
銀光西塔不相信。“如果我變不回去怎麼辦?”
約克答不上來。
好吧,得承認,他其實沒怎麼考慮過特莉安,全然將其視作夜焰的掛件。說到底,麵對變成無名者的同族,約克和他的反重生理論根本無從下手:我究竟想她帶著秩序的原罪活下去?還是要她死呢?
她也並沒指望他。“我通知了夜焰閣下,他正要從眼鏡街趕回來。”
“眼鏡街。眼鏡街?”約克想起來,岩繪的導師“珠光”曾在那邊召開演講,吸引族人投資他的“荒野之靈”合金。“那邊是封鎖區,菱塔衛士在調查違規建材。”
“你的消息過時了。”特莉安丟給他一副視晶。巧合的是,這東西剛好是“眼鏡”形狀。
約克把它戴在臉上。“我在商場的典藏貨櫃上見過這一款。”可惜當時買不起。
他看到一列訊息閃爍著刷屏,匆匆而過。這熟悉的速度,正是西tc市獨有的風格。大家總是在爭搶頭條新聞。
這時,關鍵詞索引到一條訊息,記錄時間是六小時前。“眼鏡街地震?”
“沒人受傷。我看過了。”特莉安換了個蜷縮的姿勢。這姑娘自逃出重生地後便不敢出門,隻能靠視晶消磨時間。“多半是某人的惡作劇。蜂巢墜落後,城裡的氣氛更活躍了。”
可憐的象牙和茜茜,難怪這麼晚了還在加班。約克不禁慶幸,當年大賽獲勝後沒選擇衛士,而是當了降臨者。
就在這時,客廳傳來腳步聲。約克摸了摸玻璃瓶,發現新生兒桑德還老實地睡在裡麵,這才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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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意識到來人的身份,特莉安則衝他幸災樂禍地一笑。
“不是惡作劇。”蒂卡波模樣的“夜焰”開口。他徑自打開茶具架,拿出一隻空杯子。
夜焰伸出左手,懸在他夫人珍藏的茶杯上。片刻後,一滴滴灰色液體滲出皮膚,墜入瓷底,形成光滑、稠厚的鏡池。
約克聞到一股金屬味,他用光元素模擬出來的鼻子很熟悉。不必說,這正是他們前不久費大力氣才擺脫的“荒野之靈”。
他吃了一驚:“你碰到它了?在眼鏡街?”不會是從珠光的展台上搶來的吧?但願不會!
“我碰到了一條大魚。”夜焰回答,“熔金者的頭目,一頭在地下打洞的金屬龍。這混蛋墮落成惡魔有一段時間了,還在不斷擴張結社。”他的神情紋絲不動,但約克莫名覺得可怕。“洞窟裡到處都是這些……金屬,該死,讓他給逃了。”
約克明白了。夜焰追蹤熔金者來到眼鏡街,毫無疑問,他找到了珠光演講的洞窟,並果斷地進入探索。
這觸動了熔金者結社的警戒線。晝芯立刻將約克和岩繪丟進冷卻管道,獨自返回眼鏡街。不成想,夜焰閣下正在那裡等著他……
難怪我們直到鑽進核晶中樞,晝芯也沒追來。橙光西塔心想。若非“荒野之靈”的特殊性質,夜焰已經將這熔金者頭領逮住了。
“什麼?你是說地震其實……?”特莉安驚疑不定。
夜焰承認:“我們打了一架。”
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輪到約克朝她做鬼臉了。
直到女王近衛將目光轉向他。“你認識這東西?”他端起茶杯,合金隨之搖晃。“洞窟下充滿了這東西,還會吸收熱量。熔金者多半就是依靠它在菱塔眼皮底下隱藏起來的。”
我差點死在它裡麵。“荒野之靈與油金的混合,能夠隔絕菱塔偵測,甚至阻隔火種。熔金者用合金建造密室,在裡麵不斷重生,直至墮落。”
約克盯著那杯合金。岩繪,桑德,玻璃瓶,核晶,冷卻管道,還有密室。種種情景如驚濤駭浪,令他極力想拋之腦後的難題重新浮現眼前。
“有樁事我得告訴你們。”他低聲道。
……
聽完後,金紅女郎打個冷戰。岩繪一向了解自己的朋友……從她的神情看來,此事至關重大。
“跟我來。”她站起身,“象牙上哪兒去啦?”
“他在處理我導師惹出來的亂子。你要去找誰?”岩繪問。總不會是約克吧?我答應過他,不將核晶中樞和桑德的事告訴任何人,但……
“不。我不會讓你難做。我們直接去菱塔總部。”
菱塔總部位於最隱秘的區域,卻是統合所有信息的關鍵城市節點。除非內部成員,否則連衛士也難以進入。
畢竟,“光點玫瑰”福坦洛絲並非三維世界的城市,她擁有諾克斯人無法抵達的一麵,即隻有西塔能夠觸及的“光點世界”。事實上,這便是與玫瑰城重疊但截然不同的“光點城”。
岩繪很久沒來這裡了。透過弧形玻璃軌道,她能看見蜂巢停泊的空港,和被重型火力棱鏡嚴密封鎖的通行閘道。無數孢子從雲層中墜落,隨無形的牽引輕飄飄地遊蕩,拖著絢麗的尾焰,沒入無休無止湧動著的光渦中。
這些孢子都是城中的信息粒子,在轉換形態時,它們時而收縮,剝離出冗餘廢棄,精簡提煉;時而擴散,鏈接起同源事物,歸納於對應索引。
“我們進入湧流雲了。”茜茜來到她身邊。
她們身處城衛隊蜂巢的子域艙,這架形似大型羽翼機的晶體坐具,專門將乘客送達菱塔所在地,族人們稱之為“湧流雲”的光子雲聚集區。它嚴格遵循著菱塔設定的“遊弋雲”軌跡,與玫瑰城中的光纖鏈路交通完全不同。
茜茜告訴她,這是進入菱塔總部的唯一合法通道。位於玫瑰城的“靜滯雲”就不一樣了,那裡是儲存過時壓縮信息的“墓園”。任何族人都可以進入其中,因此女王下令建造了“文明展館”,歡迎年輕的西塔前去參觀學習。
岩繪更喜歡靜滯雲。她在展館中找到許多記憶中存在的世界,還在那裡認識了“茜茜”緹茜亞諾。雖然靜滯雲中的信息完全靜止,永遠不會更新,但不妨礙她結識新朋友。
她們在湧流雲近外側的環帶下車,進入中轉平台。子域艙關閉出口,旋動玻璃頂翼,沒入“遊弋雲”中不見了。
當然,信息流不能裹挾物質,然而西塔駕駛員能夠跟隨信號方向,並改變載具的光學迷彩。我們進入了閃爍之池的機密重地,她心想,等同於軍備基地。
“來這邊驗證登記信息。”茜茜推了她一把,岩繪回過神來。
一座奇異的光晶體尖碑隱藏在巨大的光渦中,被巨量信息流衝刷,牽引起無數孢子。在西塔眼中,這座視晶信號塔明滅不定,竟是以凡人無法理解的頻率、如心跳般搏動著。
岩繪在檔案中一掃而過,用意念不斷選擇確認。她的身份信息是菱塔重點標記的一類,幾乎與通緝犯一個待遇。這些難纏的阻礙她差不多已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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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茜的手續也不遑多讓。她雖然是菱塔衛士,但繞過上級指令,也需要填寫許多保密條款。
“繆可來找過我。”她邊處理彈窗,邊說道。“煙鬥街也被封鎖了,蜂巢衛士在三分之二的建築裡檢測出超標的金屬反應。”
“是合金?”
“不。隻是常見金屬,菱塔暫時缺乏探測到合金的手段。”茜茜總算填完最後一張表格,交給同事。“我想煙鬥街是個圈套,僅此而已。”
兩名穿著規整灰袍的衛士帶她們進入螺殼矩梯,解鎖對應樓層的編碼。
岩繪感到很不舒服。有人在全程監視著她,而矩梯在層層穿越掃描帶。這是種安全措施,能夠探測出所有已知的攜帶物……除了“荒野之靈”。
“你要帶我去見誰?”她想知道。
茜茜揉了揉手指,她的調色刀也被收走了。“一位老朋友。”
你的老朋友?岩繪想到許多大人物。她知道緹茜亞諾的秘密,有關隱形軍團和宮廷衛士,以及她儲存在靜滯雲中的過去。
……但在湧流雲,在菱塔,這個大人物有且僅有一位。
“歡迎,岩繪建築師。”長著鷹眼和一對鉤爪的半獸人開口。
他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如同一座奇異的鷹身人形標本,碩大的羽翼折疊在背後,手爪蜷縮起來。他身下的地板描繪著符文陣列,細小光點流轉其中。除此之外,這裡什麼也沒有。
但關於此人的身份,也無需更多猜測了。
“流虹閣下。”岩繪向他行禮。
她的同行者自在得多。“你乾嘛隻和她打招呼,波頌?”茜茜質問。
“我快不認識你了,緹茜亞諾。”流虹瞥她一眼,“隱形軍團向我提交了幾百年的申請,詢問他們的首領上哪兒去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替我解決?”
“他們首領的下落關我什麼事?”茜茜麵不改色地說。
“隨你的便。你又找我做什麼?”
茜茜哼了一聲。“岩繪在核晶中樞遇到了無名者。”
流虹皺眉:“核晶中樞?”
“熔金者找到了那裡,閣下。”岩繪小心翼翼地開口,“他們占用了冷卻水循環管道,用核晶的熱量製造合金。這都是我親眼所見。”
菱塔守衛將嚴厲的目光轉向茜茜:“既然你帶她來見我,說明真有這麼一回事嘍?隱形軍團的守衛呢?”
“正常工作。但由於那件事,他們一貫遠離中樞閘門,決不接近核晶。等岩繪發現裡麵的問題,已經晚了。”茜茜解釋。
“熔金者。”流虹念道,“這個秘密結社我有印象。”說著,他喚出對應信息的文檔目錄。成千上萬的標簽頁呈環形排列,在空中組成毛茸茸的球體。他捏住一根“絨毛”,將其抖開。
標簽頁迅速伸展、攤平,變成一道適合閱讀的寬闊界麵。“在這兒。哈!這幫墮落者一直榜上有名。”
菱塔守衛統轄著全城的視晶信息,兼有偵測站的職能,亦是惡魔獵手。關於誤入歧途的西塔和他們悄悄建立的不法組織,沒人比他更清楚。
難怪茜茜帶我來湧流雲,岩繪心想。得知隱形軍團守衛的核晶出事時,她也從沒懷疑過茜茜。如今茜茜找到了流虹閣下,正是同樣的道理:“熔金者”再狡猾,也不可能腐化這位空境級彆的惡魔獵手。
“核晶事關全城的能量調製,隻怕熔金者要拿它做文章。”流虹抬手一撥,召出福坦洛絲的立體沙盤。核晶所在的位置如同心臟,在半透明的模型中格外閃耀。“你提到合金?”
她隻好從頭說起。
……
“桑德救了我。”約克承認,“他的皮膚魔法是條魚尾,才能把我們兩個撈上岸。可他受了傷,還碰到了合金。”
聞言,夜焰解除手掌的皮膚魔法,將一根指頭伸進茶杯中。灰暗的液態金屬迅速滲透進他的元素之中,吞噬著熱量和色彩……接著被輕易甩開。
“他重生後一直在睡?”夜焰問。
“不。”約克心懷愧疚,便沒去打擾這孩子的休息。“醒醒。”他將桑德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