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後一人縱聲大笑,一個青衫書生踱了出來,輕袍緩帶,右手搖著折扇,神情甚是
瀟灑,笑道“木兄,多年不見,豐采如昔,可喜可賀。”木高峰眼見此人果然便是華山
派掌門“君子劍”嶽不群,心中向來對他頗為忌憚,此刻自己正在出手欺壓一個武功平平
的小輩,恰好給他撞見,而且出手相救,不由得有些尷尬,當即笑嘻嘻的道“嶽兄,你
越來越年輕了,駝子真想拜你為師,學一學這門‘陰陽采補’之術。”嶽不群“呸”的一
聲,笑道“駝子越來越無聊。故人見麵,不敘契闊,卻來胡說八道。小弟又懂甚麼這種
邪門功夫了?”木高峰笑道“你說不會采補功夫,誰也不信,怎地你快六十歲了,忽然
返老還童,瞧起來倒像是駝子的孫兒一般。”
林平之當木高峰的手一鬆,便已跳開幾步,眼見這書生頦下五柳長須,麵如冠玉,一
臉正氣,心中景仰之情,油然而生,知道適才是他出手相救,聽得木高峰叫他為“華山派
的嶽兄”,心念一動“這位神仙般的人物,莫非便是華山派掌門嶽先生?隻是他瞧上去
不過四十來歲,年紀不像。那勞德諾是他弟子,可比他老得多了。”待聽木高峰讚他駐顏
有術,登時想起曾聽母親說過,武林中高手內功練到深處,不但能長壽不老,簡直真能
返老還童,這位嶽先生多半有此功夫,不禁更是欽佩。嶽不群微微一笑,說道“木兄一
見麵便不說好話。木兄,這少年是個孝子,又是頗具俠氣,原堪造就,怪不得木兄喜愛。
他今日種種禍患,全因當日在福州仗義相救小女靈珊而起,小弟實在不能袖手不理,還望
木兄瞧著小弟薄麵,高抬貴手。”木高峰臉上現出詫異神情,道“甚麼?憑這小子這一
點兒微末道行,居然能去救靈珊侄女?隻怕這話要倒過來說,是靈珊賢侄女慧眼識玉郎…
…”
嶽不群知道這駝子粗俗下流,接下去定然沒有好話,便截住他話頭,說道“江湖上
同道有難,誰都該當出手相援,粉身碎骨是救,一言相勸也是救,倒也不在乎武藝的高低
。木兄,你如決意收他為徒,不妨讓這少年稟明了父母,再來投入貴派門下,豈不兩全其
美?”
木高峰眼見嶽不群插手,今日之事已難以如願,便搖了搖頭,道“駝子一時興起,
要收他為徒,此刻卻已意興索然,這小子便再磕我一萬個頭,我也不收了。”說著左腿忽
起,拍的一聲,將林平之踢了個筋鬥,摔出數丈。這一下卻也大出嶽不群的意料之外,全
沒想到他抬腿便踢,事先竟沒半點征兆,渾不及出手阻攔。好在林平之摔出後立即躍起,
似乎並未受傷。嶽不群道“木兄,怎地跟孩子們一般見識?我說你倒是返老還童了。”
木高峰笑道“嶽兄放心,駝子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得罪了這位……你這位……哈哈
……我也不知道是你這位甚麼,再見,再見,真想不到華山派如此赫赫威名,對這《辟邪
劍譜》卻也會眼紅。”一麵說,一麵拱手退開。嶽不群搶上一步,大聲道“木兄,你說
甚麼話來?”突然之間,臉上滿布紫氣,隻是那紫氣一現即隱,頃刻間又回複了白淨麵皮
。木高峰見到他臉上紫氣,心中打了個突,尋思“果然是華山派的“紫霞功’!嶽不群
這廝劍法高明,又練成了這神奇內功,駝子倒得罪他不得。”當下嘻嘻一笑,說道“我
也不知《辟邪劍譜》是甚麼東西,隻是見青城餘滄海不顧性命的想搶奪,隨口胡謅幾句,
嶽兄不必介意。”說著掉轉身子,揚長而去。嶽不群瞧著他的背影在黑暗中隱沒,歎了口
氣,自言自語“武林中似他這等功夫,那也是很難得了,可就偏生自甘……”下麵“下
流”兩字,忍住了不說,卻搖了搖頭。突然間林平之奔將過來,雙膝一屈,跪倒在地,不
住磕頭,說道“求師父收錄門牆,弟子恪遵教誨,嚴守門規,決不敢有絲毫違背師命。
”嶽不群微微一笑,說道“我若收了你為徒,不免給木駝子背後說嘴,說我跟他搶奪徒
弟。”林平之磕頭道“弟子一見師父,說不出的欽佩仰慕,那是弟子誠心誠意的求懇。
”說著連連磕頭。嶽不群笑道“好罷,我收你不難,隻是你還沒稟明父母呢,也不知他
們是否允可。”林平之道“弟子得蒙恩收錄,家父家母歡喜都還來不及,決無不允之理
。家父家母為青城派眾惡賊所擒,尚請師父援手相救。”嶽不群點了點頭,道“起來罷
!好,咱們這就去找你父母。”回頭叫道“德諾、阿發、珊兒,大家出來!”
隻見牆角後走出一群人來,正是華山派的群弟子。原來這些人早就到了,嶽不群命他
們躲在牆後,直到木高峰離去,這才現身,以免人多難堪,令他下不了台。勞德諾等都歡
然道賀“恭喜師父新收弟子。”嶽不群笑道“平之,這幾位師哥,在那小茶館中,你
早就都見過了,你向眾師哥見禮。”老者是二師兄勞德諾,身形魁梧的漢子是三師兄梁發
,腳夫模樣的是四師兄施戴子,手中總是拿著個算盤的是五師兄高根明,六師兄六猴兒陸
大有,那是誰都一見就不會忘記的人物,此外七師兄陶鈞、八師兄英白羅是兩個年輕弟子
。林平之一一拜見了。忽然嶽不群身後一聲嬌笑,一個清脆的聲音道“爹爹,我算是師
姊,還是師妹?”
林平之一怔,認得說話的是當日那個賣酒少女、華山門下人人叫她作“小師妹”的,
原來她竟是師父的女兒。隻見嶽不群的青袍後麵探出半邊雪白的臉蛋,一隻圓圓的左眼骨
溜溜地轉了幾轉,打量了他一眼,又縮回嶽不群身後。林平之心道“那賣酒少女容貌醜
陋,滿臉都是麻皮,怎地變了這幅模樣?”她乍一探頭,便即縮回,又在夜晚,月色朦朧
,無法看得清楚,但這少女容顏俏麗,卻是絕無可疑。又想“她說她喬裝改扮,到福州
城外賣酒,定逸師太又說她裝成一副怪模怪樣。那麼她的醜樣,自然是故意裝成的了。”
嶽不群笑道“這裡個個人入門比你遲,卻都叫你小師妹。你這師妹命是坐定了的,那自
然也是小師妹了。”那少女笑道“不行,從今以後,我可得做師姊了。爹爹,林師弟叫
我師姊,以後你再收一百個弟子、兩百個弟子,也都得叫我師姊了。”她一麵說,一麵笑
,從嶽不群背後轉了出來,蒙蒙月光下,林平之依稀見到一張秀麗的瓜子臉蛋,一雙黑白
分明的眼睛,射向他臉。林平之深深一揖,說道“嶽師姊,小弟今日方蒙恩師垂憐收錄
門下。先入門者為大,小弟自然是師弟。”嶽靈珊大喜,轉頭向父親道“爹,是他自願
叫我師姊的,可不是我強逼他。”嶽不群笑道“人家剛入我門下,你就說到‘強逼’兩
字。他隻道我門下個個似你一般,以大壓小,豈不嚇壞了他?”說得眾弟子都笑了起來。
嶽靈珊道“爹,大師哥躲在這地方養傷,又給餘滄海那臭道士打了一掌,隻怕十分
凶險,快去瞧瞧他。”嶽不群雙眉微蹙,搖了搖頭,道“根明、戴子,你二人去把大師
哥抬出來。”高根明和施戴子齊聲應諾,從窗口躍入房中,但隨即聽到他二人說道“師
父,大師哥不在這裡,房裡沒人。”跟著窗中透出火光,他二人已點燃了蠟燭。
嶽不群眉頭皺得更加緊了,他不願身入妓院這等汙穢之地,向勞德諾道“你進去瞧
瞧。”勞德諾道“是!”走向窗口。嶽靈珊道“我也去瞧瞧。”嶽不群反手抓住她的
手臂,道“胡鬨!這種地方你去不得。”嶽靈珊急得幾乎要哭出聲來,道“可是……
可是大師哥身受重傷……隻怕他有性命危險。”嶽不群低聲道“不用擔心,他敷了恒山
派的‘天香斷續膠’,死不了。”嶽靈珊又驚又喜,道“爹,你……你怎麼知道?”嶽
不群道“低聲,彆多嘴!”
令狐衝重傷之餘,再給餘滄海掌風帶到,創口劇痛,又嘔了幾口血,但神智清楚,耳
聽得木高峰和餘滄海爭執,眾人逐一退去,又聽得師父到來。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便
隻怕師父,一聽到師父和木高峰說話,便想自己這番胡鬨到了家,不知師父會如何責罰,
一時忘了創口劇痛,轉身向床,悄聲道“大事不好,我師父來了,咱們快逃。”立時扶
著牆壁,走出房去。曲非煙拉著儀琳,悄悄從被窩中鑽出,跟了出去,隻見令狐衝搖搖晃
晃,站立不定,兩人忙搶上扶住。令狐衝咬著牙齒,穿過了一條走廊,心想師父耳目何等
靈敏,隻要一出去,立時便給他知覺,眼見右首是間大房,當即走了進去,道“將……
將門窗關上。”曲非煙依言帶上了門,又將窗子關了。令狐衝再也支持不住,斜躺床上,
喘氣不止。三個人不作一聲,過了良久,才聽得嶽不群的聲音遠遠說道“他不在這裡了
,咱們走罷!”令狐衝籲了口氣,心下大寬。又過一會,忽聽得有人躡手躡腳的在院子中
走來,低聲叫道“大師哥,大師哥。”卻是陸大有。令狐衝心道“畢竟還是六猴兒跟
我最好。”正想答應,忽覺床帳簌簌抖動,卻是儀琳聽到有人尋來,害怕起來。令狐衝心
想“我這一答應,累了這位小師父的清譽。”當下便不作聲,耳聽得陸大有從窗外走過
,一路“大師哥,大師哥”的呼叫,漸漸運去,再無聲息。曲非煙忽道“喂,令狐衝,
你會死麼?”令狐衝道“我怎麼能死?我如死了,大損恒山派的令譽,太對不住人家了
。”曲非煙奇道“為甚麼?”令狐衝道“恒山派的治傷靈藥,給我既外敷,又內服,
如果仍然治不好,令狐衝豈非大大的對不住……對不住這位恒山派的師妹?”曲非煙笑道
“對,你要是死了,太也對不住人家了。”
儀琳見他傷得如此厲害,兀自在說笑話,既佩服他的膽氣,又稍為寬心,道“令狐
大哥,那餘觀主又打了你一掌,我再瞧瞧你的傷口。”令狐衝支撐著要坐起身來。曲非煙
道“不用客氣啦,你這就躺著罷。”令狐衝全身乏力,實在坐不起身,隻得躺在床上。
曲非煙點亮了蠟燭。儀琳見令狐衝衣襟都是鮮血,當下顧不得嫌疑,輕輕揭開他長袍
,取過臉盆架上掛著的一塊洗臉手巾,替他抹淨了傷口上的血跡,將懷中所藏的天香斷續
膠儘數抹在他傷口上。令狐衝笑道“這麼珍貴的靈藥,浪費在我身上,未免可惜。”儀
琳道“令狐大哥為我受此重傷,彆說區區藥物,就是……就是……”說到這裡,隻覺難
以措詞,囁嚅一會,續道“連我師父她老人家,也讚你是見義勇為的少年英俠,因此和
餘觀主吵了起來呢。”令狐衝笑道“讚倒不用了,師太她老人家隻要不罵我,已經謝天
謝地啦。”儀琳道“我師父怎……怎會罵你?令狐大哥,你隻須靜養十二個時辰,傷口
不再破裂,那便無礙了。”又取出三粒白雲熊膽丸,喂著他服了。曲非煙忽道“姊姊,
你在這裡陪著他,提防壞人又來加害。爺爺等著我呢,我這可要去啦。”儀琳急道“不
,不!你不能走。我一個人怎能耽在這裡?”曲非煙笑道“令狐衝不是好端端在這裡麼
?你又不是一個人。”說著轉身便走。儀琳大急,縱身上前,一把抓住她左臂,情急之下
,使上了恒山派擒拿手法,牢牢抓住她臂膀,道“你彆走!”曲非煙笑道“哎喲,動
武嗎?”儀琳臉一紅,放開了手,央求道“好姑娘,你陪著我。”曲非煙笑道“好,
好,好!我陪著你便是。令狐衝又不是壞人,你乾甚麼這般怕他?”
儀琳稍稍放心,道“對不起,曲姑娘,我抓痛了你沒有?”曲非煙道“我倒不痛
。令狐衝卻好像痛得很厲害。”儀琳一驚,掠開帳子看時,隻見令狐衝雙目緊閉,已自沉
沉睡去。她伸手探他鼻息,覺得呼吸勻淨,正感寬慰,忽聽得曲非煙格的一笑,窗格聲響
。儀琳急忙轉過身來,隻見她已然從窗中跳了出去。儀琳大驚失色,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走到床前,說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她……她走了。”但其時藥力正在發作,令狐
衝昏昏迷迷的,並不答話。儀琳全身發抖,說不出的害怕,過了好一會,才過去將窗格拉
上,心想“我快快走罷,令狐大哥倘若醒轉,跟我說話,那怎麼辦?”轉念又想“他
受傷如此厲害,此刻便是一個小童過來,隨手便能製他死命,我豈能不加照護,自行離去
?”黑夜之中,隻聽到遠處深巷中偶然傳來幾下犬吠之聲,此外一片靜寂,妓院中諸人早
已逃之夭夭,似乎這世界上除了帳中的令狐衝外,更無旁人。她坐在椅上,一動也不敢動
,過了良久,四處雞啼聲起,天將黎明。儀琳又著急起來“天一亮,便有人來了,那怎
麼辦?”她自幼出家,一生全在定逸師太照料之下,全無處世應變的經曆,此刻除了焦急
之外,想不出半點法子。正慌亂間,忽聽得腳步聲響,有三四人從巷中過來,四下俱寂之
中,腳步聲特彆清晰。這幾人來到群玉院門前,便停住了,隻聽一人說道“你二人搜東
邊,我二人搜西邊,要是見到令狐衝,要拿活的。他身受重傷,抗拒不了。”
儀琳初時聽到人聲,驚惶萬分,待聽到那人說要來擒拿令狐衝,心中立時閃過一個念
頭“說甚麼也要保得令狐大哥周全,決不能讓他落入壞人手裡。”這主意一打定,驚恐
之情立去,登時頭腦清醒了起來,搶到床邊,拉起墊在褥子上的被單,裹住令狐衝身子,
抱了起來,吹滅燭火,輕輕推開房門,溜了出去。這時也不辨東西南北,隻是朝著人聲來
處的相反方向快步而行,片刻間穿過一片菜圃,來到後門。隻見門戶半掩,原來群玉院中
諸人匆匆逃去,打開了後門便沒關上。她橫抱著令狐衝走出後門,從小巷中奔了出去。不
一會便到了城牆邊,暗忖“須得出城才好,衡山城中,令狐大哥的仇人太多。”沿著城
牆疾行,一到城門口,便急竄而出。
一口氣奔出七八裡,隻是往荒山中急鑽,到後來再無路徑,到了一處山坳之中。她心
神略定,低頭看看令狐衝時,隻見他已醒轉,臉露笑容,正注視著自己。
她突然見到令狐衝的笑容,心中一慌,雙手發顫,失手便將他身子掉落。她“啊喲”
一聲,急使一招“敬捧寶經”,俯身伸臂,將他托住,總算這一招使得甚快,沒將他摔著
,但自己下盤不穩,一個踉蹌,向前搶了幾步這才站住,說道“對不住,你傷口痛嗎?
”令狐衝微笑道“還好!你歇一歇罷!”
儀琳適才為了逃避青城群弟子的追拿,一心一意隻想如何才能使令狐衝不致遭到對方
毒手,全沒念及自己的疲累,此刻一定下來,隻覺全身四肢都欲散了開來一般,勉力將令
狐衝輕輕放在草地之上,再也站立不定,一交坐倒,喘氣不止。令狐衝微笑道“你隻顧
急奔,卻忘了調勻氣息,那是學武……學武之人的大忌,這樣挺容易……容易受傷。”儀
琳臉上微微一紅,說道“多謝令狐大哥指點。師父本來也教過我,一時心急,那便忘了
。”頓了一頓,問道“你傷口痛得怎樣?”令狐衝道“已不怎麼痛,略略有些麻癢。
”儀琳大喜,道“好啦,好啦,傷口麻癢是痊愈之象,想不到竟好得這麼快。”令狐衝
見她喜悅無限,心下也有些感動,笑道“那是貴派靈藥之功。”忽然間歎了口氣,恨恨
的道“隻可惜我身受重傷,致受鼠輩之侮,適才倘若落入了青城派那幾個小子手中,死
倒不打緊,隻怕還得飽受一頓折辱。”
儀琳道“原來你都聽見了?”想起自己抱著他奔馳了這麼久,也不知他從何時起便
睜著眼睛在瞧自己,不由得臉如飛霞。令狐衝不知她忽然害羞,隻道她奔跑過久,耗力太
多,說道“師妹,你打坐片刻,以貴派本門心法,調勻內息,免得受了內傷。”儀琳道
“是。”當即盤膝而坐,以師授心法運動內息,但心意煩躁,始終無法寧靜,過不片刻
,便睜眼向令狐衝瞧一眼,看他傷勢有何變化,又看他是否在瞧自己,看到第四眼時,恰
好和令狐衝的目光相接。她嚇了一跳,急忙閉眼,令狐衝卻哈哈大笑起來。儀琳雙頰暈紅
,忸怩道“為……為甚麼笑?”令狐衝道“沒甚麼。你年紀小,坐功還淺,一時定不
下神來,就不必勉強。定逸師伯一定教過你,練功時過分勇猛精進,會有大礙,這等調勻
內息,更須心平氣和才是。”他休息片刻,又道“你放心,我元氣已在漸漸恢複,青城
派那些小子們再追來,咱們不用怕他,叫他們再摔一個……摔一個屁股向後……向後……
”儀琳微笑道“摔一個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令狐衝笑道“不錯,妙極。甚麼屁股
向後,說起來太過不雅,咱們就叫之為‘青城派的平沙……落雁式’!”說到最後幾個字
,已有些喘不過氣來。儀琳道“你彆多說話,再好好兒睡一會罷。”令狐衝道“我師
父也到了衡山城。我恨不得立時起身,到劉師叔家瞧瞧熱鬨去。”
儀琳見他口唇發焦,眼眶乾枯,知他失血不少,須得多喝水才是,便道“我去找些
水給你喝。一定口乾了,是不是?”令狐衝道“我見來路之上,左首田裡有許多西瓜。
你去摘幾個來罷。”儀琳道“好。”站起身來,一摸身邊,卻一文也無,道“令狐大
哥,你身邊有錢沒有?”令狐衝道“做甚麼?”儀琳道“去買西瓜呀!”令狐衝笑道
“買甚麼?順手摘來便是。左近又無人家,種西瓜的人一定住得很遠,卻向誰買去?”
儀琳囁嚅道“不予而取,那是偷……偷盜了,這是五戒中的第二戒,那是不可以的。倘
若沒錢,向他們化緣,討一個西瓜,想來他們也肯的。”令狐衝有些不耐煩了,道“你
這小……”他本想罵她“小尼姑好胡塗”,但想到她剛才出力相救,說到這“小”字便即
停口。
儀琳見他臉色不快,不敢再說,依言向左首尋去。走出二裡有餘,果見數畝瓜田,累
累的生滿了西瓜,樹巔蟬聲鳴響,四下裡卻一個人影也無,尋思“令狐大哥要吃西瓜。
可是這西瓜是有主之物,我怎可隨便偷人家的?”快步又走出裡許,站到一個高崗之上,
四下眺望,始終不見有人,連農舍茅屋也不見一間,隻得又退了回來,站在瓜田之中,踟
躕半晌,伸手待去摘瓜,又縮了回來,想起師父諄淳告誡的戒律,決不可偷盜他人之物,
欲待退去,腦海中又出現了令狐衝唇乾舌燥的臉容,咬一咬牙,雙手合十,暗暗祝禱“
菩薩垂鑒,弟子非敢有意偷盜,實因令狐大哥……令狐大哥要吃西瓜。”轉念一想,又覺
“令狐大哥要吃西瓜”這八個字,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理由,心下焦急,眼淚已然奪眶而
出,雙手捧住一個西瓜,向上一提,瓜蒂便即斷了,心道“人家救你性命,你便為他墮
入地獄,永受輪回之苦,卻又如何?一人作事一身當,是我儀琳犯了戒律,這與令狐大哥
無乾。”捧起西瓜,回到令狐衝身邊。令狐衝於世俗的禮法教條,從來不瞧在眼裡,聽儀
琳說要向人化緣討西瓜,隻道這個尼姑年輕不懂事,渾沒想到她為了采摘這一個西瓜,心
頭有許多交戰,受了這樣多委曲,見她折了西瓜回來,心頭一喜,讚道“好師妹,乖乖
的小姑娘。”儀琳驀地聽到他這麼稱呼自己,心頭一震,險些將西瓜摔落,急忙抄起衣襟
兜住。令狐衝笑道“乾麼這等慌張?你偷西瓜,有人要捉你麼?”儀琳臉上又是一紅,
道“不,沒人捉我。”緩緩坐了下來。
其時天色新晴,太陽從東方升起,令狐衝和她所坐之處是在山陰,日光照射不到,滿
山樹木為雨水洗得一片青翠,山中清新之氣撲麵而來。儀琳定了定神,拔出腰間斷劍,見
到劍頭斷折之處,心想“田伯光這惡人武功如此了得,當日若不是令狐大哥舍命相救,
我此刻怎能太太平平的仍然坐在這裡?”一瞥眼,見到令狐衝雙目深陷,臉上沒半點血色
,自忖“為了他,我便再犯多大惡業,也始終無悔,偷一隻西瓜,卻又如何?”言念及
此,犯戒後心中的不安登時儘去,用衣襟將斷劍抹拭乾淨,便將西瓜剖了開來,一股清香
透出。
令狐衝嗅了幾下,叫道“好瓜!”又道“師妹,我想起了一個笑話。今年元宵,
我們師兄妹相聚飲酒,靈珊師妹出了個燈謎,說是‘左邊一隻小狗,右邊一個傻瓜’,
打一個字。那時坐在她左邊的,是我六師弟陸大有,便是昨晚進屋來尋找我的那個師弟。
我是坐在她右首。”儀琳微笑道“她出這個謎兒,是取笑你和這位陸師兄了。”令狐衝
道“不錯,這個謎兒倒不難猜,便是我令狐衝的這個‘狐’字。她說是個老笑話,從書
上看來的。隻難得剛好六師弟坐在她左首,我坐在她右首。也真湊巧,此刻在我身旁,又
是這邊一隻小狗,這邊一隻大瓜。”說著指指西瓜,又指指她,臉露微笑。儀琳微笑道
“好啊,你繞彎兒罵我小狗。”將西瓜剖成一片一片,剔去瓜子,遞了一片給他。令狐衝
接過咬了一口,隻覺滿口香甜,幾口便吃完了。儀琳見他吃得歡暢,心下甚是喜悅,又見
他仰臥著吃瓜,襟前汁水淋漓,便將第二片西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遞在他手裡,一口
一塊,汁水便不再流到衣上。見他吃了幾塊,每次伸手來接,總不免引臂牽動傷口,心下
不忍,便將一小塊一小塊西瓜喂在他口裡。令狐衝吃了小半隻西瓜,才想起儀琳卻一口未
吃,說道“你自己也吃些。”儀琳道“等你吃夠了我再吃。”令狐衝道“我夠了,
你吃罷!”儀琳早已覺得口渴,又喂了令狐衝幾塊,才將一小塊西瓜放入自己口中,眼見
令狐衝目不轉睛的瞧著自己,害羞起來,轉過身子,將背脊向著他。
令狐衝忽然讚道“啊,真是好看!”語氣之中,充滿了激賞之意。儀琳大羞,心想
他怎麼忽然讚我好看,登時便想站起身來逃走,可是一時卻又拿不定主意,隻覺全身發燒
,羞得連頭頸中也紅了。隻聽得令狐衝又道“你瞧,多美!見到了麼?”儀琳微微側身
,見他伸手指著西首,順著他手指望去,隻見遠處一道彩虹,從樹後伸了出來,七彩變幻
,豔麗無方,這才知他說“真是好看”,乃是指這彩虹而言,適才是自己會錯了意,不由
得又是一陣羞慚。隻是這時的羞慚中微含失望,和先前又是忸怩、又是暗喜的心情卻頗有
不同了。
令狐衝道“你仔細聽,聽見了嗎?”儀琳側耳細聽,但聽得彩虹處隱隱傳來有流水
之聲,說道“好像是瀑布。”令狐衝道“正是,連下了幾日雨,山中一定到處是瀑布
,咱們過去瞧瞧。”儀琳道“你……你還是安安靜靜的多躺一會兒。”令狐衝道“這
地方都是光禿禿的亂石,沒一點風景好看,還是去看瀑布的好。”
儀琳不忍拂他之意,便扶著他站起,突然之間,臉上又是一陣紅暈掠過,心想“我
曾抱過他兩次,第一次當他已經死了,第二次是危急之際逃命。這時他雖然身受重傷,但
神智清醒,我怎麼能再抱他?他一意要到瀑布那邊去,莫非……莫非要我……”正猶豫間
,卻見令狐衝已拾了一根斷枝,撐在地下,慢慢向前走去,原來自己又會錯了意。
儀琳忙搶了過去,伸手扶住令狐衝的臂膀,心下自責“我怎麼了?令狐衝大哥明明
是個正人君子,今日我怎地心猿意馬,老是往歪路上想。總是我單獨和一個男子在一起,
心下處處提防,其實他和田伯光雖然同是男子,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怎可相提並論
?”
令狐衝步履雖然不穩,卻儘自支撐得住。走了一會,見到一塊大石,儀琳扶著他過去
,坐下休息,道“這裡也不錯啊,你一定要過去看瀑布麼?”令狐衝笑道“你說這裡
好,我就陪你在這裡瞧一會。”儀琳道“好罷。那邊風景好,你瞧著心裡歡喜,傷口也
好得快些。”令狐衝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兩人緩緩轉過了個山坳,便聽得轟轟的水聲,
又行了一段路,水聲愈響,穿過一片鬆林後,隻見一條白龍也似的瀑布,從山壁上傾瀉下
來。令狐衝喜道“我華山的玉女峰側也有一道瀑布,比這還大,形狀倒差不多,靈珊師
妹常和我到瀑布旁練劍。她有時頑皮起來,還鑽進瀑布中去呢。”儀琳聽他第二次提到“
靈珊師妹”,突然醒悟“他重傷之下,一定要到瀑布旁來,不見得真是為了觀賞風景,
卻是在想念他的靈珊師妹。”不知如何,心頭猛地一痛,便如給人重重一擊一般。隻聽令
狐衝又道“有一次在瀑布旁練劍,她失足滑倒,險些摔入下麵的深潭之中,幸好我一把
拉住了她,那一次可真危險。”儀琳淡淡問道“你有很多師妹麼?”令狐衝道“我華
山派共有七個女弟子,靈珊師妹是師父的女兒,我們都管她叫小師妹。其餘六個都是師母
收的弟子。”儀琳道“喂,原來她是嶽師伯的小姐。她……她……她和你很談得來罷?
”令狐衝慢慢坐了下來,道“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十五年前蒙恩師和師母收錄門下
,那時小師妹還隻三歲,我比她大得多,常常抱了她出去采野果、捉兔子。我和她是從小
一塊兒長大的。師父師母沒兒子,待我猶似親生兒子一般,小師妹便等於是我的妹子。”
儀琳應了一聲“嗯。”過了一會,道“我也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自幼便蒙恩師收留
,從小就出了家。”令狐衝道“可惜,可惜!”儀琳轉頭向著他,目光中露出疑問神色
。令狐衝道“你如不是已在定逸師伯門下,我就可求師母收你為弟子,我們師兄弟姊妹
人數很多,二十幾個人,大家很熱鬨的。功課一做完,各人結伴遊玩,師父師母也不怎麼
管。你見到我小師妹,一定喜歡她,會和她做好朋友的。”儀琳道“可惜我沒這好福氣
。不過,我在白雲庵裡,師父、師姊們都待我很好,我……我……我也很快活。”令狐衝
道“是,是,我說錯了。定逸師伯劍法通神,我師父師母說到各家各派的劍法時,對你
師父她老人家是很佩服的。恒山派哪裡不及我華山派了?”
儀琳道“令狐大哥,那日你對田伯光說,站著打,田伯光是天下第十四,嶽師伯是
第八,那麼我師父是天下第幾?”令狐衝笑了起來,道“我是騙騙田伯光的,哪裡有這
回事了?武功的強弱,每日都有變化,有的人長進了,有的人年老力衰退步了,哪裡真能
排天下第幾?田伯光這家夥武功是高的,但說是天下第十四,卻也不見得。我故意把他排
名排得高些,引他開心。”儀琳道“原來你是騙他的。”望著瀑布出了會神,問道“
你常常騙人麼?”令狐衝嘻嘻一笑,道“那得看情形,不會是‘常常’罷!有些人可以
騙,有些人不能騙。師父師母問起甚麼事,我自然不敢相欺。”
儀琳“嗯”了一聲,道“那麼你同門的師兄弟、師姊妹呢?”她本想問“你騙不
騙你的靈珊師妹?”但不知如何,竟不敢如此直截了當的相詢。令狐衝笑道“那要看是
誰,又得瞧是甚麼事。我們師兄弟們常鬨著玩,說話不騙人,又有甚麼好玩?”儀琳終於
問道“連靈珊姊姊,你也騙她麼?”令狐衝未曾想過這件事,皺了皺眉頭,沉吟半晌,
想起這一生之中,從未在甚麼大事上騙過她,便道“要緊事,那決不會騙她。玩的時候
,哄哄她,說些笑話,自然是有的。”儀琳在白雲庵中,師父不苟言笑,戒律嚴峻,眾師
姊個個冷口冷麵的,雖然大家互相愛護關顧,但極少有人說甚麼笑話,鬨著玩之事更是難
得之極。定靜、定閒兩位師伯門下倒有不少年輕活潑的俗家女弟子,但也極少和出家的同
門說笑。她整個童年便在冷靜寂寞之中度過,除了打坐練武之外,便是敲木魚念經,這時
聽到令狐衝說及華山派眾同門的熱鬨處,不由得悠然神往,尋思“我若能跟著他到華山
去玩玩,豈不有趣。”但隨即想起“這一次出庵,遇到這樣的大風波,看來回庵之後,
師父再也不許我出門了。甚麼到華山去玩玩,那豈不是癡心妄想?”又想“就算到了華
山,他整日價陪著他的小師妹,我甚麼人也不識,又有誰來陪我玩?”心中忽然一陣淒涼
,眼眶一紅,險些掉下淚來。
令狐衝卻全沒留神,瞧著瀑布,說道“我和小師妹正在鑽研一套劍法,借著瀑布水
力的激蕩,施展劍招。師妹,你可知那有甚麼用?”儀琳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她聲音已有些哽咽,令狐衝仍沒覺察到,繼續說道“咱們和人動手,對方倘若內功深厚
,兵刃和拳掌中往往附有厲害的內力,無形有質,能將我們的長劍蕩了開去。我和小師妹
在瀑布中練劍,就當水力中的衝激是敵人內力,不但要將敵人的內力擋開,還得借力打力
,引對方的內力去打他自己。”儀琳見他說得興高采烈,問道“你們練成了沒有?”令
狐衝搖頭道“沒有,沒有!自創一套劍法,談何容易?再說,我們也創不出甚麼劍招,
隻不過想法子將師父所傳的本門劍法,在瀑布中擊刺而已。就算有些新花樣,那也是鬨著
玩的,臨敵時沒半點用處。否則的話,我又怎會給田伯光這廝打得全無還手之力?”他頓
了一頓,伸手緩緩比劃了一下,喜道“我又想到了一招,等得傷好後,回去可和小師妹
試試。”儀琳輕輕的道“你們這套劍法,叫甚麼名字?”令狐衝笑道“我本來說,這
不能另立名目。但小師妹一定要給取個名字,她說叫做‘衝靈劍法’,因為那是我和她兩
個一起試出來的。”儀琳輕輕的道“衝靈劍法,衝靈劍法。嗯,這劍法中有你的名字,
也有她的名字,將來傳到後世,人人都知道是你們……你們兩位合創的。”令狐衝笑道
“我小師妹小孩兒脾氣,才這麼說的,憑我們這一點兒本領火候,哪有資格自創甚麼劍法
?你可千萬不能跟旁人說,要是給人知道了,豈不笑掉了他們的大牙?”儀琳道“是,
我決不會對旁人說。”她停了一會,微笑道“你自創劍法的事,人家早知道了。”令狐
衝吃了一驚,問道“是麼?是靈珊師妹跟人說的?”儀琳笑了笑,道“是你自己跟田
伯光說的。你不是說自創了一套坐著刺蒼蠅的劍法麼?”令狐衝大笑,說道“我對他胡
說八道,虧你都記在心裡。”令狐衝這麼放聲一笑,牽動傷口,眉頭皺了起來。儀琳道
“啊喲,都是我不好,累得你傷口吃痛。快彆說話了,安安靜靜的睡一會兒。”令狐衝閉
上了眼睛,但隻過得一會,便又睜了開來,道“我隻道這裡風景好,但到得瀑布旁邊,
反而瞧不見那彩虹了。”儀琳道“瀑布有瀑布的好看,彩虹有彩虹的好看。”令狐衝點
了點頭,道“你說得不錯,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一個人千辛萬苦的去尋求一件物事
,等得到了手,也不過如此,而本來拿在手中的物事,卻反而拋掉了。”儀琳微笑道“
令狐大哥,你這幾句話,隱隱含有禪機,隻可惜我修為太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倘若師
父聽了,定有一番解釋。”令狐衝歎了口氣,道“甚麼禪機不禪機,我懂得甚麼?唉,
好倦!”慢慢閉上了眼睛,漸漸呼吸低沉,入了夢鄉。儀琳守在他身旁,折了一根帶葉的
樹枝,輕輕拂動,替他趕開蚊蠅小蟲,坐了一個多時辰,自己也有些倦了,迷迷糊糊的合
上眼想睡,忽然心想“待會他醒來,一定肚餓,這裡沒甚麼吃的,我再去采幾個西瓜,
既能解渴,也可以充饑。”於是快步奔向西瓜田,又摘了兩個西瓜來。她生怕離開片刻,
有人或是野獸來侵犯令狐衝,急急匆匆的趕回,見他兀自安安穩穩的睡著,這才放心,輕
輕坐在他身邊。令狐衝睜開眼來,微笑道“我以為你回去了。”儀琳奇道“我回去?
”令狐衝道“你師父、師姊們不是在找你麼?她們一定掛念得很。”儀琳一直沒想到這
事,聽他這麼一說,登時焦急起來,又想“明兒見到師父,不知他老人家會不會責怪?
”令狐衝道“師妹,多謝你陪了我半天,我的命已給你救活啦,你還是早些回去罷。”
儀琳搖頭道“不,荒山野嶺,你獨個兒耽在這裡,沒人服侍照料,那怎麼行?”令狐衝
道“你到得衡山城劉師叔家裡,悄悄跟我的師弟們一說,他們就會過來照料我。”儀琳
心中一酸,暗想“原來他是要他的小師妹相陪,隻盼我越快去叫她來越好。”再也忍耐
不住,淚珠兒一滴一滴的落了下來。令狐衝見她忽然流淚,大為奇怪,問道“你……你
……為甚麼哭了?怕回去給師父責罵麼?”儀琳搖了搖頭。令狐衝又道“啊,是了,你
怕路上又撞到田伯光。不用怕,從今而後,他見了你便逃,再也不敢見你的麵了。”儀琳
又搖了搖頭,淚珠兒更落得多了。令狐衝見她哭得更厲害了,心下大惑不解,說道“好
,好,是我說錯了話,我跟你賠不是啦。小師妹,你彆生氣。”儀琳聽他言語溫柔,心下
稍慰,但轉念又想“他說這幾句話,這般的低聲下氣,顯然是平時向他小師妹賠不是慣
了的,這時候卻順口說了出來。”突然間“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頓足道“我又不是
你的小師妹,你……你……你心中便是記著你那個小師妹。”這句話一出口,立時想起,
自己是出家人,怎可跟他說這等言語,未免大是忘形,不由得滿臉紅暈,忙轉過了頭。令
狐衝見她忽然臉紅,而淚水未絕,便如瀑布旁濺滿了水珠的小紅花一般,嬌豔之色,難描
難畫,心道“原來她竟也生得這般好看,倒不比靈珊妹子差呢。”怔了一怔,柔聲道
“你年紀比我小得多,咱們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大家都是師兄弟姊妹,你自然也是我的
小師妹啦。我甚麼地方得罪了你,你跟我說,好不好?”儀琳道“你也沒得罪我。我知
道了,你要我快快離開,免得瞧在眼中生氣,連累你倒黴。你說過的,一見尼姑,逢賭…
…”說到這裡,又哭了起來。
令狐衝不禁好笑,心想“原來她要跟我算回雁樓頭這筆帳,那確是非賠罪不可。”
便道“令狐衝當真該死,口不擇言。那日在回雁樓頭胡說八道,可得罪了貴派全體上下
啦,該打,該打!”提起手來,拍拍兩聲,便打了自己兩個耳光。儀琳急忙轉身,說道
“彆……彆打……我……不是怪你。我……我隻怕連累了你。”
令狐衝道“該打之至!”拍的一聲,又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儀琳急道“我不生氣
了,令狐大哥,你……你彆打了。”令狐衝道“你說過不生氣了?”儀琳搖了搖頭。令
狐衝道“你笑也不笑,那不是還在生氣麼?”
儀琳勉強笑了一笑,但突然之間,也不知為甚麼傷心難過,悲從中來,再也忍耐不住
,淚水從臉頰上流了下來,忙又轉過了身子。令狐衝見她哭泣不止,當即長歎一聲。儀琳
慢慢止住了哭泣,幽幽的道“你……你又為甚麼歎氣?”令狐衝心下暗笑“畢竟她是
個小姑娘,也上了我這個當。”他自幼和嶽靈珊相伴,嶽靈珊時時使小性兒,生了氣不理
他,千哄萬哄,總是哄不好,不論跟她說甚麼,她都不瞅不睬,令狐衝便裝模作樣,引起
她的好奇,反過來相問。儀琳一生從未和人鬨過彆扭,自是一試便靈,落入了他的圈套。
令狐衝又是長歎一聲,轉過了頭不語。
儀琳問道“令狐大哥,你生氣了麼?剛才是我得罪你,你……你彆放在心上。”令
狐衝道“沒有,你沒得罪我。”儀琳見他仍然麵色憂愁,哪知他肚裡正在大覺好笑,這
副臉色是假裝的,著急起來,道“我害得你自己打了自己,我……我打還了賠你。”說
著提起手來,拍的一聲,在自己右頰上打了一掌。第二掌待要再打,令狐衝急忙仰身坐起
,伸手抓住了她手腕,但這麼一用力,傷口劇痛,忍不住輕哼了一聲。儀琳急道“啊喲
!快……快躺下,彆弄痛了傷口。”扶著他慢慢臥倒,一麵自怨自艾“唉,我真是蠢,
甚麼事情總做得不對,令狐大哥,你……你痛得厲害麼?”
令狐衝的傷處痛得倒也真厲害,若在平時,他決不承認,這時心生一計“隻有如此
如此,方能逗她破涕為笑。”便皺起眉頭,大哼了幾聲。儀琳甚是惶急,道“但願不…
…不再流血才好。”伸手摸他額頭,幸喜沒有發燒,過了一會,輕聲問道“痛得好些了
麼?”令狐衝道“還是很痛。”儀琳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令狐衝歎道“唉,好
痛!六……六師弟在這裡就好了。”儀琳道“怎麼?他有止痛藥嗎?”令狐衝道“是
啊,他一張嘴巴就是止痛藥。以前我也受過傷,痛得十分厲害。六師弟最會說笑話,我聽
得高興,就忘了傷處的疼痛。他要是在這裡就好了,哎唷……怎麼這樣痛……這樣痛……
哎唷,哎唷!”
儀琳為難之極,定逸師太門下,人人板起了臉誦經念佛、坐功練劍,白雲庵中隻怕一
個月裡也難得聽到一兩句笑聲,要她說個笑話,那真是要命了,心想“那位陸大有師兄
不在這裡,令狐大哥要聽笑話,隻有我說給他聽了,可是……可是……我一個笑話也不知
道。”突然之間,靈機一動,想起一件事來,說道“令狐大哥,笑話我是不會說,不過
我在藏經閣中看到過一本經書,倒是很有趣的,叫做《百喻經》,你看過沒有?”令狐衝
搖頭道“沒有,我甚麼書都不讀,更加不讀佛經。”儀琳臉上微微一紅,說道“我真
傻,問這等蠢話。你又不是佛門弟子,自然不會讀經書。”頓了一頓,繼續說道“那部
《百喻經》,是天竺國一位高僧伽斯那作的,裡麵有許多有趣的故事。”令狐衝忙道“
好啊,我最愛聽有趣的故事,你說幾個給我聽。”儀琳微微一笑,那《百喻經》中的無數
故事,一個個在她腦海中流過,便道“好,我說那個‘以犁打破頭喻’。從前,有一個
禿子,頭上一根頭發也沒有,他是天生的禿頭。這禿子和一個種田人不知為甚麼爭吵起來
。那種田人手中正拿著一張耕田的犁,便舉起犁來,打那禿子,打得他頭頂破損流血。可
是那禿子隻默然忍受,並不避開,反而發笑。旁人見了奇怪,問他為甚麼不避,反而發笑
。那禿子笑道“這種田人是個傻子,見我頭上無毛,以為是塊石頭,於是用犁來撞石頭
。我倘若逃避,豈不是教他變得聰明了?’”她說到這裡,令狐衝大笑起來,讚道“好
故事!這禿子當真聰明得緊,就算要給人打死,那也是無論如何不能避開的。”
儀琳見他笑得歡暢,心下甚喜,說道“我再說個‘醫與王女藥,令率長大喻’。從
前,有一個國王,生了個公主。這國王很是性急,見嬰兒幼小,盼她快些長大,便叫了禦
醫來,要他配一服靈藥給公主吃,令她立即長大。禦醫奏道‘靈藥是有的,不過搜配各
種藥材,再加煉製,很費功夫,現下我把公主請到家中,同時加緊製藥,請陛下不可催逼
。’國王道‘很好,我不催你就是。’禦醫便抱了公主回家,每天向國王稟報,靈藥正
在采集製煉。過了十二年,禦醫稟道‘靈藥製煉已就,今日已給公主服下。’於是帶領
公主來到國王麵前。國王見當年的小小嬰兒已長成為亭亭玉立的少女,心中大喜,稱讚禦
醫醫道精良,一服靈藥,果然能令我女快高長大,命左右賞賜金銀珠寶,不計其數。”
令狐衝又是哈哈大笑,說道“你說這國王性子急,其實一點也不性急,他不是等了
十二年嗎?要是我作那禦醫哪,隻須一天功夫,便將那嬰兒公主變成個十七八歲、亭亭玉
立的少女公主。”儀琳睜大了眼睛,問道“你用甚麼法子?”令狐衝微笑道“外搽天
香斷續膠,內服白雲熊膽丸。”儀琳笑道“那是治療金創之傷的藥物,怎能令人快高長
大?”令狐衝道“治不治得金創,我也不理,隻須你肯挺身幫忙便是了。”儀琳笑道
“要我幫忙?”令狐衝道“不錯,我把嬰兒公主抱回家後,請四個裁縫……”儀琳更是
奇怪,問道“請四個裁縫乾甚麼?”令狐衝道“趕製新衣服啊。我要他們度了你的身
材,連夜趕製公主衣服一襲。第二日早晨,你穿了起來,頭戴玲瓏鳳冠,身穿百花錦衣,
足登金繡珠履,這般儀態萬方、娉娉婷婷的走到金鑾殿上,三呼萬歲,躬身下拜,叫道
‘父王在上,孩兒服了禦醫令狐衝的靈丹妙藥之後,一夜之間,便長得這般高大了。’那
國王見到這樣一位美麗可愛的公主,心花怒放,哪裡還來問你真假。我這禦醫令狐衝,自
是重重有賞了。”儀琳不住口的格格嘻笑,直聽他說完,已是笑得彎下了腰,伸不直身子
,過了一會,才道“你果然比那《百喻經》中的禦醫聰明得多,隻可惜我……我這麼醜
怪,半點也不像公主。”令狐衝道“倘若你醜怪,天下便沒美麗的人了。古往今來,公
主成千成萬,卻哪有一個似你這般好看?”儀琳聽他直言稱讚自己,芳心竊喜,笑道“
這成千成萬的公主,你都見過了?”令狐衝道“這個自然,我在夢中一個個都見過。”
儀琳笑道“你這人,怎麼做夢老是夢見公主!”令狐衝嘻嘻一笑,道“日有所思……
”但隨即想起,儀琳是個天真無邪的妙齡女尼,陪著自己說笑,已犯她師門戒律,怎可再
跟她肆無忌憚的胡言亂語?言念及此,臉色登時一肅,假意打個嗬欠。儀琳道“啊,令
狐大哥,你倦了,閉上眼睡一會兒。”令狐衝道“好,你的笑話真靈,我傷口果然不痛
了。”他要儀琳說笑話,本是要哄得她破涕為笑,此刻見她言笑晏晏,原意已遂,便緩緩
閉上了眼睛。
儀琳坐在他身旁,又在輕輕搖動樹枝,趕開蠅蚋。隻聽得遠處山溪中傳來一陣陣蛙鳴
,猶如催眠的樂曲一般,儀琳到這時實在倦得很了,隻覺眼皮沉重,再也睜不開來,終於
也迷迷糊糊的入了睡鄉。
睡夢之中,似乎自己穿了公主的華服,走進一座輝煌的宮殿,旁邊一個英俊青年攜著
自己的手,依稀便是令狐衝,跟著足底生雲,兩個人輕飄飄的飛上半空,說不出的甜美歡
暢。忽然間一個老尼橫眉怒目,仗劍趕來,卻是師父。儀琳吃了一驚,隻聽得師父喝道
“小畜生,你不守清規戒律,居然大膽去做公主,又和這浪子在一起廝混!”一把抓住她
手臂,用力拉扯。霎時之間,眼前一片漆黑,令狐衝不見了,師父也不見了,自己在黑沉
沉的烏雲中不住往下翻跌。儀琳嚇得大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隻覺全身酸軟,手
足無法動彈,半分掙紮不得。叫了幾聲,一驚而醒,卻是一夢,隻見令狐衝睜大了雙眼,
正瞧著自己。儀琳暈紅了雙頰,忸怩道“我……我……”令狐衝道“你做了夢麼?”
儀琳臉上又是一紅,道“也不知是不是?”一瞥眼間,見令狐衝臉上神色十分古怪,似
在強忍痛楚,忙道“你……你傷口痛得厲害麼?”見令狐衝道“還好!”但聲音發顫
,過得片刻,額頭黃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滲了出來,疼痛之劇,不問可知。儀琳甚是惶急
,隻說“那怎麼好?那怎麼好?”從懷中取出塊布帕,替他抹去額上汗珠,小指碰到他
額頭時,猶似火炭。他曾聽師父說過,一人受了刀劍之傷後,倘若發燒,情勢十分凶險,
情急之下,不由自主的念起經來“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
,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
,火不能燒,由是菩薩威神力故。若為大水所漂,稱其名號,即得淺處……”她念的是“
妙法蓮華經觀世音普門品”,初時聲音發顫,念了一會,心神逐漸寧定。令狐衝聽儀琳語
音清脆,越念越是衝和安靜,顯是對經文的神通充滿了信心,隻聽她繼續念道
“若複有人臨當被害,稱觀世音菩薩名者,彼所持刀杖,尋段段壞,而得解脫。若三
千大千國土滿中夜叉羅刹,欲來惱人,聞其稱觀世音名者,是諸惡鬼,尚不能以惡眼視之
,況複加害?設複有人,若有罪、若無罪,扭械枷鎖檢係其身,稱觀世音菩薩名者,皆憑
斷壞,即得解脫……”令狐衝越聽越是好笑,終於“嘿”的一聲笑了出來。儀琳奇道“
甚……甚麼好笑?”令狐衝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學甚麼武功,如有惡人仇人要來殺我
害我,我……我隻須口稱觀世音菩薩之名,惡人的刀杖斷成一段一段,豈不是平安……平
安大吉。”儀琳正色道“令狐大哥,你休得褻瀆了菩薩,心念不誠,念經便無用處。”
她繼續輕聲念道“若惡獸圍繞,利牙爪可怖,念彼觀音力,疾走無邊方。蟒蛇及螟蠍,
氣毒煙火然,念彼觀音力,尋聲自回去。雲雷鼓掣電,降雹澍大雨,念彼觀音力,應時得
消散。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令狐衝聽她念得虔誠,
聲音雖低,卻顯是全心全意的在向觀世音菩薩求救,似乎整個心靈都在向菩薩呼喊哀懇,
要菩薩顯大神通,解脫自己的苦難,好像在說“觀世音菩薩,求求你免除令狐大哥身上
痛楚,把他的痛楚都移到我身上。我變成畜生也好,身入地獄也好,隻求菩薩解脫令狐大
哥的災難……”到得後來,令狐衝已聽不到經文的意義,隻聽到一句句祈求禱告的聲音,
是這麼懇摯,這麼熱切。不知不覺,令狐衝眼中充滿了眼淚,他自幼沒了父母,師父師母
雖待他恩重,畢竟他太過頑劣,總是責打多而慈愛少;師兄弟姊妹間,人人以他是大師兄
,一向尊敬,不敢拂逆;靈珊師妹雖和他交好,但從來沒有對他如此關懷過,竟是這般寧
願把世間千萬種苦難都放到自己身上,隻是要他平安喜樂。令狐衝不由得胸口熱血上湧,
眼中望出來,這小尼姑似乎全身隱隱發出聖潔的光輝。
儀琳誦經的聲音越來越柔和,在她眼前,似乎真有一個手持楊枝、遍灑甘露、救苦救
難的白衣大士,每一句“南無觀世音菩薩”都是在向菩薩為令狐衝虔誠祈求。令狐衝心中
既感激,又安慰,在那溫柔虔誠的念佛聲中入了睡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