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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邀客(1 / 2)

笑傲江湖!

這日傍晚,令狐衝又在崖上凝目眺望,卻見兩個人形迅速異常的走上崖來,前麵一人

衣裙飄飄,是個女子。他見這二人輕身功夫好高,在危崖峭壁之間行走如履平地,凝目看

時,竟是師父和師娘。他大喜之下,縱聲高呼“師父、師娘!”片刻之間,嶽不群和嶽

夫人雙雙縱上崖來,嶽夫人手中提著飯籃。依照華山派曆來相傳門規,弟子受罰在思過崖

上麵壁思過,同門師兄弟除了送飯,不得上崖與之交談,即是受罰者的徒弟,也不得上崖

叩見師父。哪知嶽不群夫婦居然親自上崖,令狐衝不勝之喜,搶上拜倒,抱住了嶽不群的

雙腿,叫道“師父、師娘,可想煞我了。”

嶽不群眉頭微皺,他素知這個大弟子率性任情,不善律己,那正是修習華山派上乘氣

功的大忌。夫婦倆上崖之前早已問過病因,眾弟子雖未明言,但從各人言語之中,已推測

到此病是因嶽靈珊而起,待得叫女兒來細問,聽她言詞吞吐閃爍,知道得更清楚了。這時

眼見他真情流露,顯然在思過崖上住了半年,絲毫沒有長進,心下頗為不懌,哼了一聲。

嶽夫人伸手將令狐衝扶起,見他容色憔悴,大非往時神采飛揚的情狀,不禁心生憐惜,柔

聲道“衝兒,你師父和我剛從關外回來,聽到你生了一場大病,現下可大好了罷?”

令狐衝胸口一熱,眼淚險些奪眶而出,說道“已全好了。師父、師娘兩位老人家一

路辛苦,你們今日剛回,卻便上來……上來看我。”說到這裡,心情激動,說話哽咽,轉

過頭去擦了擦眼淚。嶽夫人從飯籃中取出一碗參湯,道“這是關外野山人參熬的參湯,

於身子大有補益,快喝了罷。”令狐衝想起師父、師娘萬裡迢迢的從關外回來,攜來的人

參第一個便給自己服食,心下感激,端起碗時右手微顫,竟將參湯潑了少許出來。嶽夫人

伸手過去,要將參湯接過來喂他。令狐衝忙大口將參湯喝完了,道“多謝師父、師娘。

嶽不群伸指過去,搭住他的脈搏,隻覺弦滑振速,以內功修為而論,比之以前反而大

大退步了,更是不快,淡淡的道“病是好了!”過了片刻,又道“衝兒,你在思過崖

上這幾個月,到底在乾甚麼?怎地內功非但沒長進,反而後退了?”令狐衝俯首道“是

,師父師娘恕罪。”嶽夫人微笑道“衝兒生了一場大病,現下還沒全好,內力自然不如

從前。難道你盼他越生病,功夫越強麼?”

嶽不群搖了搖頭,說道“我查考他的不是身子強弱,而是內力修為,這跟生不生病

無關。本門氣功與彆派不同,隻須勤加修習,縱在睡夢中也能不斷進步。何況衝兒修練本

門氣功已逾十年,若非身受外傷,便不該生病,總之……總之是七情六欲不善控製之故。

嶽夫人知道丈夫所說不錯,向令狐衝道“衝兒,你師父向來諄諄告誡,要你用功練

氣練劍,罰你在思過崖上獨修,其實也並非真的責罰,隻盼你不受外事所擾,在這一年之

內,不論氣功和劍術都有突飛猛進,不料……不料……唉……”令狐衝大是惶恐,低頭道

“弟子知錯了,今日起便當好好用功。”嶽不群道“武林之中,變故日多。我和你師

娘近年來四處奔波,眼見所伏禍胎難以消解,來日必有大難,心下實是不安。”他頓了一

頓,又道“你是本門大弟子,我和你師娘對你期望甚殷,盼你他日能為我們分任艱巨,

光大華山一派。但你牽纏於兒女私情,不求上進,荒廢武功,可令我們失望得很了。”令

狐衝見師父臉上憂色甚深,更是愧懼交集,當即拜伏於地,說道“弟子……弟子該死,

辜負了師父、師娘的期望。”嶽不群伸手扶他起來,微笑道“你既已知錯,那便是了。

半月之後,再來考校你的劍法。”說著轉身便行。令狐衝叫道“師父,有一件事……”

想要稟告後洞石壁上圖形和那青袍人之事。嶽不群揮一揮手,下崖去了。

嶽夫人低聲道“這半月中務須用功,熟習劍法。此事與你將來一生大有關連,千萬

不可輕忽。”令狐衝道“是,師娘……”又待再說石崖劍招和青袍人之事,嶽夫人笑著

向嶽不群背影指了指,搖一搖手,轉身下崖,快步追上了丈夫。令狐衝自忖“為甚麼師

娘說練劍一事與我將來一生大有關連,千萬不可輕忽?又為甚麼師娘要等師父先走,這才

暗中叮囑我?莫非……莫非……”登時想到了一件事,一顆心怦怦亂跳,雙頰發燒,再也

不敢細想下去,內心深處,浮上了一個指望“莫非師父師娘知道我是為小師妹生病,竟

然肯將小師妹許配給我?隻是我必須好好用功,不論氣功、劍術,都須能承受師父的衣缽

。師父不便明言,師娘當我是親兒子一般,卻暗中叮囑我,否則的話,還有甚麼事能與我

將來一生大有關連?”想到此處,登時精神大振,提起劍來,將師父所授劍法中最艱深的

幾套練了一遍,可是後洞石壁上的圖形已深印腦海,不論使到哪一招,心中自然而然的浮

起了種種破解之法,使到中途,凝劍不發,尋思“後洞石壁上這些圖形,這次沒來得及

跟師父師娘說,半個月後他二位再上崖來,細觀之後,必能解破我的種種疑竇。”

嶽夫人這番話雖令他精神大振,可是這半個月中修習氣功、劍術,卻無多大進步,整

日裡胡思亂想“師父師娘如將小師妹許配於我,不知她自己是否願意?要是我真能和她

結為夫婦,不知她對林師弟是否能夠忘情?其實,林師弟不過初入師門,向她討教劍法,

平時陪她說話解悶而已,兩人又不是真有情意,怎及得我和小師妹一同長大,十餘年來朝

夕共處的情誼?那日我險些被餘滄海一掌擊斃,全蒙林師弟出言解救,這件事我可終身不

能忘記,日後自當善待於他。他若遇危難,我縱然舍卻性命,也當挺身相救。”半個月晃

眼即過,這日午後,嶽不群夫婦又連袂上崖,同來的還有施戴子、陸大有與嶽靈珊三人。

令狐衝見到小師妹也一起上來,在口稱“師父、師娘”之時,聲音也發顫了。嶽夫人見他

精神健旺,氣色比之半個月前大不相同,含笑點了點頭,道“珊兒,你替大師哥裝飯,

讓他先吃得飽飽的,再來練劍。”嶽靈珊應道“是。”將飯籃提進石洞,放在大石上,

取出碗筷,滿滿裝了一碗白米飯,笑道“大師哥,請用飯罷!”令狐衝道“多……多

謝。”嶽靈珊笑道“怎麼?你還在發冷發熱?怎地說起話來聲音打顫?”令狐衝道“

沒……沒甚麼。”心道“倘若此後朝朝暮暮,我吃飯時你能常在身畔,這一生令狐衝更

無他求。”這時哪裡有心情吃飯,三扒二撥,便將一碗飯吃完。嶽靈珊道“我再給你添

飯。”令狐衝道“多謝,不用了。師父、師娘在外邊等著。”

走出洞來,隻見嶽不群夫婦並肩坐在石上。令狐衝走上前去,躬身行禮,想要說甚麼

,卻覺得甚麼話都說來不妥。陸大有向他眨了眨眼睛,臉上大有喜色。令狐衝心想“六

師弟定是得到了訊息,在代我歡喜呢。”

嶽不群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來轉去,過了好一刻才道“根明昨天從長安來,說道田伯

光在長安做了好幾件大案。”令狐衝一怔,道“田伯光到了長安?乾的多半不是好事了

。”嶽不群道“那還用說?他在長安城一夜之間連盜七家大戶,這也罷了,卻在每家牆

上寫上九個大字‘萬裡獨行田伯光借用’。”令狐衝“啊”的一聲,怒道“長安城便

在華山近旁,他留下這九個大字,明明是要咱們華山派的好看。師父,咱們……”嶽不群

道“怎麼?”令狐衝道“隻是師父、師娘身分尊貴,不值得叫這惡賊來汙了寶劍。弟

子功夫卻還不夠,不是這惡賊的對手,何況弟子是有罪之身,不能下崖去找這惡賊,卻讓

他在華山腳下如此橫行,當真可惱可恨。”嶽不群道“倘若你真有把握誅了這惡賊,我

自可準你下崖,將功贖罪。你將師娘所授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演來瞧瞧。這半

年之中,想來也已領略到了七八成,請師娘再加指點,未始便真的鬥不過那姓田的惡賊。

”令狐衝一怔,心想“師娘這一劍可沒傳我啊。”但一轉念間,已然明白“那日師娘

試演此劍,雖然沒正式傳我,但憑著我對本門功夫的造詣修為,自該明白劍招中的要旨。

師父估計我在這半年之中,琢磨修習,該當學得差不多了。”他心中翻來覆去的說著“

無雙無對,寧氏一劍!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額頭上不自禁滲出汗珠。他初上崖時,確

是時時想著這一劍的精妙之處,也曾一再試演,但自從見到後洞石壁上的圖形,發覺華山

派的任何劍招都能為人所破,那一招“寧氏一劍”更敗得慘不可言,自不免對這招劍法失

了信心,一句話幾次到了口邊,卻又縮回“這一招並不管用,會給人家破去的。”但當

著施戴子和陸大有之麵,可不便指摘師娘這招十分自負的劍法。

嶽不群見他神色有異,說道“這一招你沒練成麼?那也不打緊,這招劍法是我華山

派武功的極詣,你氣功火候未足,原也練不到家,假以時日,自可慢慢補足。”

嶽夫人笑道“衝兒,還不叩謝師父?你師父答允傳你‘紫霞功’的心法了。”令狐

衝心中一凜,道“是!多謝師父。”便要跪倒。嶽不群伸手阻住,笑道“紫霞功是本

門最高的氣功心法,我所以不加輕傳,倒不是有所吝惜,隻因一練此功之後,必須心無雜

念,勇猛精進,中途不可有絲毫耽擱,否則於練武功者實有大害,往往會走火入魔。衝兒

,我要先瞧瞧你近半年來功夫的進境如何,再決定是否傳你這紫霞功的口訣。”

施戴子、陸大有、嶽靈珊三人聽得大師哥將得“紫霞功”的傳授,臉上都露出了豔羨

之色。他三人均知“紫霞功”威力極大,自來有“華山九功,第一紫霞”的說法,他們雖

知本門中武功之強,無人及得上令狐衝的項背,日後必是他承受師門衣缽,接掌華山派門

戶,但料不到師父這麼快便將本門的第一神功傳他。陸大有道“大師哥用功得很,我每

日送飯上來,見到他不是在打坐練氣,便是勤練劍法。”嶽靈珊橫了他一眼,偷偷扮個鬼

臉,心道“你這六猴兒當麵撒謊,隻是想幫大師哥。”嶽夫人笑道“衝兒,出劍罷!

咱師徒三人去鬥田伯光。臨時抱佛腳,上陣磨槍,比不磨總要好些。”令狐衝奇道“師

娘,你說咱們三人去鬥田伯光?”嶽夫人笑道“你明著向他挑戰,我和你師父暗中幫你

。不論是誰殺了他,都說是你殺的,免得武林同道說我和你師父失了身分。”嶽靈珊拍手

笑道“那好極了。即有爹爹媽媽暗中相幫,女兒也敢向他挑戰,殺了後,說是女兒殺的

,豈不是好?”

嶽夫人笑道“你眼紅了,想來撿這現成便宜,是不是?你大師哥出生入死,曾和田

伯光這廝前後相鬥數百招,深知對方的虛實,憑你這點功夫,哪裡能夠?再說,你好好一

個女孩兒家,連嘴裡也彆提這惡賊的名字,更不要說跟他見麵動手了。”突然間嗤的一聲

響,一劍刺到了令狐衝胸口。她正對著女兒笑吟吟的說話,豈知刹那之間,已從腰間拔出

長劍,直刺令狐衝的要害。令狐衝應變也是奇速,立即拔劍擋開,當的一聲響,雙劍相交

,令狐衝左足向後退了一步。嶽夫人刷刷刷刷刷刷,連刺六劍,當當當當當當,響了六聲

,令狐衝一一架開。嶽夫人喝道“還招!”劍法陡變,舉劍直砍,快劈快削,卻不是華

山派的劍法。令狐衝當即明白,師娘是在施展田伯光的快刀,以便自己從中領悟到破解之

法,誅殺強敵。眼見嶽夫人出招越來越快,上一招與下一招之間已無連接的蹤跡可尋,嶽

靈珊向父親道“爹,媽這些招數,快是快得很了,隻不過還是劍法,不是刀法。隻怕田

伯光的快刀不會是這樣子的。”嶽不群微微一笑,道“田伯光武功了得,要用他的刀法

出招,談何容易?你娘也不是真的模仿他刀法,隻是將這個‘快’字,發揮得淋漓儘致。

要除田伯光,要點不在如何破他刀法,而在設法克製他刀招的迅速。你瞧,好!‘有鳳來

儀’!”他見令狐衝左肩微沉,左手劍訣斜引,右肘一縮,跟著便是一招“有鳳來儀”,

這一招用在此刻,實是恰到好處,心頭一喜,便大聲叫了出來。不料這“儀”字剛出口,

令狐衝這一劍卻刺得歪斜無力,不能穿破嶽夫人的劍網而前。嶽不群輕輕歎了口氣,心道

“這一招可使糟了。”嶽夫人手下毫不留情,嗤嗤嗤三劍,隻逼得令狐衝手忙腳亂。嶽

不群見令狐衝出招慌張,不成章法,隨手抵禦之際,十招之中倒有兩三招不是本門劍術,

不由得臉色越來越難看,隻是令狐衝的劍法雖然雜亂無章,卻還是把嶽夫人淩厲的攻勢擋

住了。他退到山壁之前,已無退路,漸漸展開反擊,忽然間得個機會,使出一招“蒼鬆迎

客”,劍花點點,向嶽夫人眉間鬢邊滾動閃擊。

嶽夫人當的一劍格開,急挽劍花護身,她知這招“蒼鬆迎客”含有好幾個厲害後著,

令狐衝對這招習練有素,雖然不會真的刺傷了自己,但也著實不易抵擋,是以轉攻為守,

凝神以待,不料令狐衝長劍斜擊,來勢既緩,勁道又弱,竟絕無威脅之力。嶽夫人叱道

“用心出招,你在胡思亂想甚麼?”呼呼呼連劈三劍,眼見令狐衝跳躍避開,叫道“這

招‘蒼鬆迎客’成甚麼樣子?一場大病,生得將劍法全都還給了師父?”令狐衝道“是

。”臉現愧色,還了兩劍。

施戴子和陸大有見師父的神色越來越是不愉,心下均有惴惴之意,忽聽得風聲獵獵,

嶽夫人滿場遊走,一身青衫化成了一片青影,劍光閃爍,再也分不出劍招。令狐衝腦中卻

是混亂一片,種種念頭此去彼來“我若使‘野馬奔馳’,對方有以棍橫擋的精妙招法可

破,我若使那招斜擊,卻非身受重傷不可。”他每想到本門的一招劍法,不自禁的便立即

想到石壁上破解這一招的法門,先前他使“有鳳來儀”和“蒼鬆迎客”都半途而廢,沒使

得到家,便因想到了這兩招的破法之故,心生懼意,自然而然的縮劍回守。

嶽夫人使出快劍,原是想引他用那“無雙無對,寧氏一劍”來破敵建功,可是令狐衝

隨手拆解,非但心神不屬,簡直是一副膽戰心驚、魂不附體的模樣。她素知這徒兒膽氣極

壯,自小便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目下這等拆招,卻是從所未見,不由得大是

惱怒,叫道“還不使那一劍?”令狐衝道“是!”提劍直刺,運勁之法,出劍招式,

宛然正便是嶽夫人所創那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嶽夫人叫道“好!”知道這一招

淩厲絕倫,不敢正攖其鋒,斜身閃開,回劍疾挑,令狐衝心中卻是在想“這一招不成的

,沒有用,一敗塗地。”突然間手腕劇震,長劍脫手飛起。令狐衝大吃一驚,“啊”的一

聲,叫了出來。

嶽夫人隨即挺劍直出,劍勢如虹,嗤嗤之聲大作,正是她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

劍”。此招之出,比之那日初創時威力又大了許多,她自創成此招後,心下甚是得意,每

日裡潛心思索,如何發招更快,如何內勁更強,務求一擊必中,敵人難以抵擋。她見令狐

衝使這一招自己的得意之作,初發時形貌甚似,劍至中途,實質竟然大異,當真是“畫虎

不成反類犬”,將一招威力奇強的絕招,使得猥猥崽崽,拖泥帶水,十足膿包模樣。她一

怒之下,便將這一招使了出來。她雖絕無傷害徒兒之意,但這一招威力實在太強,劍刃未

到,劍力已將令狐衝全身籠罩住了。

嶽不群眼見令狐衝已然無法閃避,無可擋架,更加難以反擊,當日嶽夫人長劍甫觸令

狐衝之身,便以內力震斷己劍,此刻這一劍的勁力卻儘數集於劍尖,實是使得性發,收手

不住。暗叫一聲“不好!”忙從女兒身邊抽出長劍,踏上一步,嶽夫人的長劍隻要再向

前遞得半尺,他便要搶上出劍擋格。他師兄妹功夫相差不遠,嶽不群雖然稍勝,但嶽夫人

既占機先,是否真能擋開,也是殊無把握,隻盼令狐衝所受創傷較輕而已。便在這電光石

火的一瞬之間,令狐衝順手摸到腰間劍鞘,身子一矮,沉腰斜坐,將劍鞘對準了嶽夫人的

來劍。這一招式,正是後洞石壁圖形中所繪,使棍者將棍棒對準對方來劍,棍劍聯成一線

,雙方內力相對,長劍非斷不可。令狐衝長劍被震脫手,跟著便見師娘勢若雷霆的攻將過

來,他心中本已混亂之極,腦海中來來去去的儘是石壁上的種種招數,嶽夫人這一劍他無

可抗禦,為了救命,自然而然的便使出石壁上那一招來。來劍既快,他拆解亦速,這中間

實無片刻思索餘地,又哪有餘暇去找棍棒?隨手摸到腰間劍鞘,便將劍鞘對準嶽夫人長劍

,聯成一線。彆說他隨手摸到的是劍鞘,即令是一塊泥巴,一根稻草,他也會使出這個姿

式來,將之對準長劍,聯成一線。此招一出,臂上內勁自然形成,卻聽得嚓的一聲響,嶽

夫人的長劍直插入劍鞘之中。原來令狐衝驚慌之際,來不及倒轉劍鞘,一握住劍鞘,便和

來劍相對,不料對準來劍的乃是劍鞘之口,沒能震斷嶽夫人的長劍,那劍卻插入了鞘中。

嶽夫人大吃一驚,虎口劇痛,長劍脫手,竟被令狐衝用劍鞘奪去。令狐衝這一招中含了好

幾個後著,其時已然管不住自己,自然而然的劍鞘挺出,點向嶽夫人咽喉,而指向她喉頭

要害的,正是嶽夫人所使長劍的劍柄。

嶽不群又驚又怒,長劍揮出,擊在令狐衝的劍鞘之上。這一下他使上了“紫霞功”,

令狐衝隻覺全身一熱,騰騰騰連退三步,一交坐倒。那劍鞘連著鞘中長劍,都斷成了三四

截,掉在地下,便在此時,白光一閃,空中那柄長劍落將下來,插在土中,直沒至柄。施

戴子、陸大有、嶽靈珊三人隻瞧得目為之眩,儘皆呆了。嶽不群搶到令狐衝麵前,伸出右

掌,拍拍連聲,接連打了他兩個耳光,怒聲喝道“小畜生,乾甚麼來著?”令狐衝頭暈

腦脹,身子晃了晃,跪倒在地,道“師父、師娘,弟子該死。”嶽不群惱怒已極,喝道

“這半年之中,你在思過崖上思甚麼過?練甚麼功?”令狐衝道“弟……弟子沒……

沒練甚麼功?”嶽不群厲聲又問“你對付師娘這一招,卻是如何胡思亂想而來的?”令

狐衝囁嚅道“弟子……弟子想也沒想,眼見危急,隨手……隨手便使了出來。”嶽不群

歎道“我料到你是想也沒想,隨手使出,正因如此,我才這等惱怒。你可知自己已經走

上了邪路,眼見使會難以自拔麼?”令狐衝俯首道“請師父指點。”

嶽夫人過了良久,這才心神寧定,隻見令狐衝給丈夫擊打之後,雙頰高高腫起,全成

青紫之色,憐惜之情,油然而生,說道“你起來罷!這中間的關鍵所在,你本來不知。

”轉頭向丈夫道“師哥,衝兒資質太過聰明,這半年中不見到咱二人,自行練功,以致

走上了邪路。如今迷途未遠,及時糾正,也尚未晚。”嶽不群點點頭,向令狐衝道“起

來。”令狐衝站起身來,瞧著地下斷成了三截的長劍和劍鞘,心頭迷茫一片,不知何以師

父和師娘都說自己練功走上了邪路。嶽不群向施戴子等人招了招手,道“你們都過來。

”施戴子、陸大有、嶽靈珊三人齊聲應道“是。”走到他身前。嶽不群在石上坐下,緩

緩的道“二十五年之前,本門功夫本來分為正邪兩途。”令狐衝等都是大為奇怪,均想

“華山派武功便是華山派武功了,怎地又有正邪之分?怎麼以前從來不曾聽師父說起過

。”嶽靈珊道“爹爹,咱們所練的,當然都是正宗功夫了。”嶽不群道“這個自然,

難道明知是旁門左道功夫,還會去練?隻不過左道的一支,卻自認是正宗,說咱們一支才

是左道。但日子一久,正邪自辨,旁門左道的一支終於煙消雲散,二十五年來,不複存在

於這世上了。”嶽靈珊道“怪不得我從來沒聽見過。爹爹,這旁門左道的一支既已消滅

,那也不用理會了。”

嶽不群道“你知道甚麼?所謂旁門左道,也並非真的邪魔外道,那還是本門功夫,

隻是練功的著重點不同。我傳授你們功夫,最先教甚麼?”說著眼光盯在令狐衝臉上。令

狐衝道“最先傳授運氣的口訣,從練氣功開始。”嶽不群道“是啊。華山一派功夫,

要點是在一個‘氣’字,氣功一成,不論使拳腳也好,動刀劍也好,便都無往而不利,這

是本門練功正途。可是本門前輩之中另有一派人物,卻認為本門武功要點在‘劍’,劍術

一成,縱然內功平平,也能克敵致勝。正邪之間的分歧,主要便在於此。”

嶽靈珊道“爹爹,女兒有句話說,你可不能著惱。”嶽不群道“甚麼話?”嶽靈

珊道“我想本門武功,氣功固然要緊,劍術可也不能輕視。單是氣功厲害,倘若劍術練

不到家,也顯不出本門功夫的威風。”嶽不群哼了一聲,道“誰說劍術不要緊了?要點

在於主從不同。到底是氣功為主。”嶽靈珊道“最好是氣功劍術,兩者都是主。”嶽不

群怒道“單是這句話,便已近魔道。兩者都為主,那便是說兩者都不是主。所謂‘綱舉

目張’,甚麼是綱,甚麼是目,務須分得清清楚楚。當年本門正邪之辨,曾鬨得天覆地翻

。你這句話如在三十年前說了出來,隻怕過不了半天,便已身首異處了。”嶽靈珊伸了伸

舌頭,道“說錯一句話,便要叫人身首異處,哪有這麼強凶霸道的?”嶽不群道“我

在少年之時,本門氣劍兩宗之爭勝敗未決。你這句話如果在當時公然說了出來,氣宗固然

要殺你,劍宗也要殺你。你說氣功與劍術兩者並重,不分軒輊,氣宗自然認為你抬高了劍

宗的身分,劍宗則說你混淆綱目,一般的大逆不道。”嶽靈珊道“誰對誰錯,那有甚麼

好爭的?一加比試,豈不就是非立判!”嶽不群歎了口氣,緩緩的道“三十多年前,咱

們氣宗是少數,劍宗中的師伯、師叔占了大多數。再者,劍宗功夫易於速成,見效極快。

大家都練十年,定是劍宗占上風;各練二十年,那是各擅勝場,難分上下;要到二十年之

後,練氣宗功夫的才漸漸的越來越強;到得三十年時,練劍宗功夫的便再也不能望氣宗之

項背了。然而要到二十餘年之後,才真正分出高下,這二十餘年中雙方爭鬥之烈,可想而

知。”嶽靈珊道“到得後來,劍宗一支認錯服輸,是不是?”嶽不群搖頭不語,過了半

晌,才道“他們死硬到底,始終不肯服輸,雖然在玉女峰上大比劍時一敗塗地,卻大多

數……大多數橫劍自儘。剩下不死的則悄然歸隱,再也不在武林中露麵了。”令狐衝、嶽

靈珊等都“啊”的一聲,輕輕驚呼。嶽靈珊道“大家是同門師兄弟,比劍勝敗,打甚麼

緊!又何必如此看不開?”嶽不群道“武學要旨的根本,那也不是師兄弟比劍的小事。

當年五嶽劍派爭奪盟主之位,說到人材之盛,武功之高,原以本派居首,隻以本派內爭激

烈,玉女峰上大比劍,死了二十幾位前輩高手,劍宗固然大敗,氣宗的高手卻也損折不少

,這才將盟主之席給嵩山派奪了去。推尋禍首,實是由於氣劍之爭而起。”令狐衝等都連

連點頭。

嶽不群道“本派不當五嶽劍派的盟主,那也罷了;華山派威名受損,那也罷了;最

關重大的,是派中師兄弟內哄,自相殘殺。同門師兄弟本來親如骨肉,結果你殺我,我殺

你,慘酷不堪。今日回思當年華山上人人自危的情景,兀自心有餘悸。”說著眼光轉向嶽

夫人。

嶽夫人臉上肌肉微微一動,想是回憶起本派高手相互屠戮的往事,不自禁的害怕。

嶽不群緩緩解開衣衫,袒裸胸膛。嶽靈珊驚呼一聲“啊喲,爹爹,你……你……”

隻見他胸口橫過一條兩尺來長的傷疤。自左肩斜伸右胸,傷疤雖然愈合已久,仍作淡紅之

色,想見當年受傷極重,隻怕差一點便送了性命。令狐衝和嶽靈珊都是自幼伴著嶽不群長

大,但直到今日,才知他身上有這樣一條傷疤。嶽不群掩上衣襟,扣上鈕扣,說道“當

日玉女峰大比劍,我給本門師叔斬上了一劍,昏暈在地。他隻道我已經死了,沒再加理會

。倘若他隨手補上一劍,嘿嘿!”嶽靈珊笑道“爹爹固然沒有了,今日我嶽靈珊更加不

知道在哪裡。”嶽不群笑了笑,臉色隨即十分鄭重,說道“這是本門的大機密,誰也不

許泄漏出去。彆派人士,雖然都知華山派在一日之間傷折了二十餘位高手,但誰也不知真

正的原因。我們隻說是猝遇瘟疫侵襲,決不能將這件貽羞門戶的大事讓旁人知曉。其中的

前因後果,今日所以不得不告知你們,實因此事關涉太大。衝兒倘若沿著目前的道路走下

去,不出三年,那便是‘劍重於氣’的局麵,實是危險萬分,不但毀了你自己,毀了當年

無數前輩用性命換來的本門正宗武學,連華山派也給你毀了。”令狐衝隻聽得全身冷汗,

俯首道“弟子犯了大錯,請師父、師娘重重責罰。”嶽不群喟然道“本來嘛,你原是

無心之過,不知者不罪。但想當年劍宗的諸位師伯、師叔們,也都是存著一番好心,要以

絕頂武學,光大本門,隻不過一經誤入歧途,陷溺既深,到後來便難以自拔了。今日我若

不給你當頭棒喝,以你的資質性子,極易走上劍宗那條抄近路、求速成的邪途。”令狐衝

應道“是!”

嶽夫人道“衝兒,你適才用劍鞘奪我長劍這一招,是怎生想出來的?”令狐衝慚愧

無地,道“弟子隻求擋過師娘這淩厲之極的一擊,沒想到……沒想到……”

嶽夫人道“這就是了。氣宗與劍宗的高下,此刻你已必然明白。你這一招固然巧妙

,但一碰到你師父的上乘氣功,再巧的招數也是無能為力。當年玉女峰上大比劍,劍宗的

高手劍氣千幻,劍招萬變,但你師祖憑著練得了紫霞功,以拙勝巧,以靜製動,儘敗劍宗

的十餘位高手,奠定本門正宗武學千載不拔的根基。今日師父的教誨,大家須得深思體會

。本門功夫以氣為體,以劍為用;氣是主,劍為從;氣是綱,劍是目。練氣倘若不成,劍

術再強,總歸無用。”令狐衝、施戴子、陸大有、嶽靈珊一齊躬身受教。

嶽不群道“衝兒,我本想今日傳你紫霞功的入門口訣,然後帶你下山,去殺了田伯

光那惡賊,這件事眼下可得擱一擱了。這兩個月中,你好好修習我以前傳你的練氣功夫,

將那些旁門左道、古靈精怪的劍法儘數忘記,待我再行考核,瞧你是否真有進益。”說到

這裡,突然聲色俱厲的道“倘若你執迷不悟,繼續走劍宗的邪路,嘿嘿,重則取你性命

,輕則廢去你全身武功,逐出門牆,那時再來苦苦哀求,卻是晚了。可莫怪我事先沒跟你

說明白!”

令狐衝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說道“是,弟子決計不敢。”嶽不群轉向女兒道“珊

兒,你和大有二人,也都是性急鬼,我教訓你大師哥這番話,你二人也當記住了。”陸大

有道“是。”嶽靈珊道“我和六師哥雖然性急,卻沒大師哥這般聰明,自己創不出劍

招,爹爹儘可放心。”嶽不群哼了一聲,道“自己創不出劍招?你和衝兒不是創了一套

衝靈劍法麼?”令狐衝和嶽靈珊都是滿臉通紅。令狐衝道“弟子胡鬨。”嶽靈珊笑道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小,甚麼也不懂,和大師哥鬨著玩的。爹爹怎麼也知道

了呢?”嶽不群道“我門下弟子要自創劍法,自立門戶,做掌門人的倘若蒙然不知,豈

不糊塗。”嶽靈珊拉著父親袖子,笑道“爹爹,你還在取笑人家!”令狐衝見師父的語

氣神色之中絕無絲毫說笑之意,不禁心中又是一凜。嶽不群站起身來,說道“本門功夫

練到深處,飛花摘葉,俱能傷人。旁人隻道華山派以劍術見長,那未免小覷咱們了。”說

著左手衣袖一卷,勁力到處,陸大有腰間的長劍從鞘中躍出。嶽不群右手袖子跟著拂出,

掠上劍身,喀喇一聲響,長劍斷為兩截。令狐衝等無不駭然。嶽夫人瞧著丈夫的眼光之中

,儘是傾慕敬佩之意。嶽不群道“走罷!”與夫人首先下崖,嶽靈珊、施戴子跟隨其後

。令狐衝瞧著地下的兩柄斷劍,心中又驚又喜,尋思“原來本門武學如此厲害,任何一

招劍法在師父手底下施展出來,又有誰能破解得了?”又想“後洞石壁上刻了種種圖形

,注明五嶽劍法的絕招儘數可破。但五嶽劍派卻得享大名至今,始終巍然存於武林,原來

各劍派都有上乘氣功為根基,劍招上倘若附以渾厚內力,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破去了。這道

理本也尋常,隻是我想得鑽入了牛角尖,竟爾忽略了,其實同是一招‘有鳳來儀’,在林

師弟劍下使出來,又或是在師父劍下使出來,豈能一概而論?石壁上使棍之人能破林師弟

的‘有鳳來儀’,卻破不了師父的‘有鳳來儀’。”

想通了這一節,數月來的煩惱一掃而空,雖然今日師父未以“紫霞功”相授,更沒有

出言將嶽靈珊許配,他卻絕無沮喪之意,反因對本門武功回複信心而大為欣慰,隻是想到

這半月來癡心妄想,以為師父、師娘要將女兒許配於己,不由得麵紅耳赤,暗自慚愧。

次日傍晚,陸大有送飯上崖,說道“大師哥,師父、師娘今日一早上陝北去啦。”

令狐衝微感詫異,道“上陝北?怎地不去長安?”陸大有道“田伯光那廝在延安府又

做了幾件案子,原來這惡賊不在長安啦。”

令狐衝“哦”了一聲,心想師父、師娘出馬,田伯光定然伏誅;內心深處,卻不禁微

有惋惜之感,覺得田伯光好淫貪色,為禍世間,自是死有餘辜,但此人武功可也真高,與

自己兩度交手,磊落豪邁,也不失男兒漢的本色,隻可惜專做壞事,成為武林中的公敵。

此後兩日之中,令狐衝練習氣功,彆說不再去看石壁上的圖形,連心中每一憶及,也

立即將那念頭逐走,避之唯恐不速,常想“幸好師父及時喝阻,我才不致誤入歧途,成

為本門的罪人,當真危險之極。”

這日傍晚,吃過飯後,打坐了一個多更次,忽聽得遠遠有人走上崖來,腳步迅捷,來

人武功著實不低,他心中一凜“這人不是本門中人,他上崖來乾甚麼?莫非是那蒙麵青

袍人嗎?”忙奔入後洞,拾起一柄本門的長劍,懸在腰間,再回到前洞。片刻之間,那人

已然上崖,大聲道“令狐兄,故人來訪。”聲音甚是熟悉,竟然便是“萬裡獨行”田伯

光,令狐衝一驚,心想“師父、師娘正下山追殺你,你卻如此大膽,上華山來乾甚麼?

”當即走到洞口,笑道“田兄遠道過訪,當真意想不到。”隻見田伯光肩頭挑著副擔子

,放下擔子,從兩隻竹籮中各取出一隻大壇子,笑道“聽說令狐兄在華山頂上坐牢,嘴

裡一定淡出鳥來,小弟在長安謫仙酒樓的地窖之中,取得兩壇一百三十年的陳酒,來和令

狐兄喝個痛快。”令狐衝走近幾步,月光下隻見兩隻極大的酒壇之上,果然貼著“謫仙酒

樓”的金字紅紙招牌,招紙和壇上篦箍均已十分陳舊,確非近物,忍不住一喜,笑道“

將這一百斤酒挑上華山絕頂,這份人情可大得很啦!來來來,咱們便來喝酒。”從洞中取

出兩隻大碗。田伯光將壇上的泥封開了,一陣酒香直透出來,醇美絕倫。酒未沾唇,令狐

衝已有醺醺之意。田伯光提起酒壇倒了一碗,道“你嘗嘗,怎麼樣?”令狐衝舉碗來喝

了一大口,大聲讚道“真好酒也!”將一碗酒喝乾,大拇指一翹,道“天下名酒,世

所罕有!”

田伯光笑道“我曾聽人言道,天下名酒,北為汾酒,南為紹酒。最好的汾酒不在山

西而在長安,而長安醇酒,又以當年李太白時時去喝得大醉的‘謫仙樓’為第一。當今之

世,除了這兩大壇酒之外,再也沒有第三壇了。”令狐衝奇道“難道‘謫仙樓’的地窖

之中,便隻剩下這兩壇了?”田伯光笑道“我取了這兩壇酒後,見地窖中尚有二百餘壇

,心想長安城中的達官貴人、凡夫俗子,隻須腰中有錢,便能上‘謫仙樓’去喝到這樣的

美酒,又如何能顯得華山派令狐大俠的矯矯不群,與眾不同?因此上乒乒乓乓,希裡花拉

,地窖中酒香四溢,酒漲及腰。”令狐衝又是吃驚,又是好笑,道“田兄竟把二百餘壇

美酒都打了個稀巴爛?”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天下隻此兩壇,這份禮才有點貴重啊,

哈哈,哈哈!”令狐衝道“多謝,多謝!”又喝了一碗,說道“其實田兄將這兩大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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