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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聯手(1 / 2)

笑傲江湖!

令狐衝這一番昏迷,實不知過了多少時日,有時微有知覺,身子也如在雲端飄飄蕩蕩

,過不多時,又暈了過去。如此時暈時醒,有時似乎有人在他口中灌水,有時又似有人用

火在他周身燒炙,手足固然無法動彈,連眼皮也睜不開來。這一日神智略清,隻覺雙手手

腕的脈門給人抓住了,各有一股炙熱之氣分從兩手脈門中注入,登時和體內所蓄真氣激蕩

衝突。他全身說不出的難受,隻想張口呼喊,卻叫不出半點聲音,真如身受千般折磨、萬

種煎熬的酷刑。

如此昏昏沉沉的又不知過了多少日子,隻覺每一次真氣入體,均比前一次苦楚略減,

心下也明白了些,知道有一位內功極高之人在給自己治傷,心道“難道是師父、師娘請

了前輩高人來救我性命?盈盈卻到哪裡去了?師父、師娘呢?小師妹又怎地不見?”一想

到嶽靈珊,胸口氣血翻湧,便又人事不知。如此每日有人來給他輸送內力。這一日輸了真

氣後,令狐衝神智比前大為清醒,說道“多……多謝前輩,我……我是在哪裡?”緩緩

睜開眼來,見到一張滿是皺紋的臉,露著溫和的笑容。

令狐衝覺得這張臉好生熟悉,迷迷惘惘的看了他一會,見這人頭上無發,燒有香疤,

是個和尚,隱隱約約想了起來,說道“你……你是方……方……大師……”

那老僧神色甚是欣慰,微笑道“很好,很好!你認得我了,我是方生。”令狐衝道

“是,是。你是方生大師。”這時他察覺處身於一間鬥室之中,桌上一燈如豆,發出淡

淡黃光,自己睡在榻上,身上蓋了棉被。

方生道“你覺得怎樣?”令狐衝道“我好些了。我……我在哪裡?”方生道“

你是在少林寺中。”令狐衝大為驚奇,問道“我……我在少林寺中?盈盈呢?我怎麼會

到少林寺來?”方生微笑道“你神智剛清醒了些,不可多耗心神,以免傷勢更有反複。

一切以後慢慢再說。”

此後朝晚一次,方生來到鬥室,以內力助他療傷。過了十餘日,令狐衝已能坐起,自

用飲食,但每次問及盈盈的所在,以及自己何以能來到寺中,方生總是微笑不答。這一日

,方生又替令狐衝輸了真氣,說道“令狐少俠,現下你這條命暫且算保住了。但老衲功

夫有限,始終無法化去你體內的異種真氣,眼前隻能拖得一日算一日,隻怕過不了一年,

你內傷又會大發,那時縱有大羅金仙,也難救你性命了。”令狐衝點頭道“當日平一指

平大夫對晚輩也這麼說。大師儘心竭力相救,晚輩已感激不儘。一個人壽長短,各有天命

,大師功力再高,也不能逆天行事。”方生搖頭道“我佛家不信天命,隻講緣法。當日

我曾跟你說過,本寺住持方證師兄內功淵深,倘若和你有緣,能傳你《易筋經》秘術,則

筋骨尚能轉移,何況化去內息異氣?我這就帶你去拜見方丈,盼你好好對答。”令狐衝素

聞少林寺方丈方證大師的聲名,心下甚喜,道“有勞大師引見。就算晚輩無緣,不蒙方

丈大師垂青,但能拜見這位當世高僧,也是十分難得的機遇。”當下慢慢起床,穿好衣衫

,隨著方生大師走出鬥室。

一到室外,陽光耀眼,竟如進入了另一個天地,精神為之一爽。他移步之際,雙腿酸

軟,隻得慢慢行走,但見寺中一座座殿堂構築宏偉。一路上遇到許多僧人,都是遠遠便避

在一旁,向方生合十低首,執禮甚恭。

穿過了三條長廊,來到一間石屋之外。方生向屋外的小沙彌道“方生有事求見方丈

師兄。”小沙彌進去稟報了,隨即轉身出來,合十道“方丈有請。”

令狐衝跟在方生之後,走進室去,隻見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僧坐在中間一個蒲團之上。

方生躬身行禮,說道“方生拜見方丈師兄,引見華山派首徒令狐衝令狐少俠。”令狐衝

當即跪了下去,叩首禮拜。方證方丈微微欠身,右手一舉,說道“少俠少禮,請坐。”

令狐衝拜畢,在方生下首的蒲團上坐了,隻見那方證方丈容顏瘦削,神色慈和,也瞧不出

有多少年紀,心下暗暗納罕“想不到這位名震當世的高僧,竟然如此貌不驚人,若非事

先得知,有誰會料得到他是武林中第一大派的掌門。”方生大師道“令狐少俠經過三個

多月來調養,已好得多了。”令狐衝又是一驚“原來我昏迷不醒,已有三個多月,我還

道隻是二十多天的事。”

方證道“很好。”轉頭向令狐衝道“少俠,尊師嶽先生執掌華山一派,為人嚴正

不阿,清名播於江湖,老衲向來是十分佩服的。”令狐衝站起身來,說道“不敢。晚輩

身受重傷,不知人事,多蒙方生大師相救,原來已三月有餘。我師父、師娘想必平安?”

自己師父、師娘是否平安,本不該去問旁人,隻是他心下掛念,忍不住脫口相詢。

方證道“聽說嶽先生、嶽夫人和華山派群弟子,眼下都在福建。”令狐衝當即放寬

了心,道“多謝方丈大師示知。”隨即不禁心頭一酸“師父,師娘終於帶著小師妹,

到了林師弟家裡。”方證道“少俠請坐。聽方生師弟說道,少俠劍術精絕,已深得華山

前輩風老先生的真傳,實乃可喜可賀。”令狐衝道“不敢。”方證道“風老先生歸隱

已久,老衲隻道他老人家已然謝世,原來尚在人間,令人聞之不勝之喜。”令狐衝道“

是。”方證緩緩說道“少俠受傷之後,為人所誤,以致體內注有多種真氣,難以化去,

方生師弟已為老衲詳告。老衲仔細參詳,唯有修習敝派內功秘要《易筋經》,方能以本身

功力,逐步化去,若以外力加強少俠之體,雖能延得一時之命,實則乃飲鴆止渴,為患更

深。方生師弟三月來以內功延你生命,可是他的真氣注入你體內之後,你身體之中可又多

了一道異種真氣了。少俠試一運氣,便當自知。”令狐衝微一運氣,果覺丹田中內息澎湃

,難以抑製,劇痛攻心,登時身子搖晃,額頭汗水涔涔而下。

方生合十道“老衲無能,致增少俠病苦。”令狐衝道“大師說哪裡話來?大師為

晚輩儘心竭力,大耗清修之功。晚輩二世為人,實拜大師再造之恩。”方生道“不敢。

風老先生昔年於老衲有大恩大德,老衲此舉,亦不過報答風老先生之恩德於萬一。”方證

抬起頭來,說道“說甚麼大恩大德,深仇大恨?恩德是緣,冤仇亦是緣,仇恨不可執著

,恩德亦不必執著。塵世之事,皆如過眼雲煙,百歲之後,更有甚麼恩德仇怨?”方生應

道“是,多謝師兄指點。”

方證緩緩說道“佛門子弟,慈悲為本,既知少俠負此內傷,自當儘心救解。那《易

筋經》神功,乃東土禪宗初祖達摩老祖所創,禪宗二祖慧可大師得之於老祖。慧可大師本

來法名神光,是洛陽人氏,幼通孔老之學,尤精玄理。達摩老祖駐錫本寺之時,神光大師

來寺請益。達摩老祖見他所學駁雜,先入之見甚深,自恃聰明,難悟禪理,當下拒不收納。神光大師苦求良久,始終未得其門而入,當即提起劍來,將自己左臂砍斷了。”令狐衝

“啊”的一聲,心道“這位神光大師求法學道,竟如此堅毅。”方證說道“達摩老祖

見他這等誠心,這才將他收為弟子,改名慧可,終得承受達摩老祖的衣缽,傳禪宗法統。

二祖跟著達摩老祖所學的,乃是佛法大道,依《楞伽經》而明心見性。我宗武功之名雖然

流傳天下,實則那是末學,殊不足道。達摩老祖當年隻是傳授弟子們一些強身健體的法門

而已。身健則心靈,心靈則易悟。但後世門下弟子,往往迷於武學,以致舍本逐末,不體

老祖當年傳授武功的宗旨,可歎,可歎。”說著連連搖頭。過了一會,方證又道“老祖

圓寂之後,二祖在老祖的蒲團之旁見到一卷經文,那便是《易筋經》了。這卷經文義理深

奧,二祖苦讀鑽研,不可得解,心想達摩老祖麵壁九年,在石壁畔遺留此經,雖然經文寥

寥,必定非同小可,於是遍曆名山,訪尋高僧,求解妙諦。但二祖其時已是得道高僧,他

老人家苦思深慮而不可解,世上欲求智慧深湛更勝於他的大德,那也難得很了。因此曆時

二十餘載,經文秘義,終未能彰。一日,二祖以絕緣,在四川峨嵋山得晤梵僧般刺密

諦,講談佛學,大相投機。二祖取出《易筋經》來,和般刺密諦共同研讀。二位高僧在峨

嵋金頂互相啟發,經七七四十九日,終於豁然貫通。”方生合十讚道“阿彌陀佛,善哉

善哉。”方證方丈續道“但那般刺密諦大師所闡發的,大抵是禪宗佛學。直到十二年後

,二祖在長安道上遇上一位精通武功的年輕人,談論三日三晚,才將《易筋經》中的武學

秘奧,儘數領悟。”他頓了一頓,說道“那位年輕人,便是唐朝開國大功臣,後來輔佐

太宗,平定突厥,出將入相,爵封衛公的李靖。李衛公建不世奇功,想來也是從《易筋經

》中得到了不少教益。”令狐衝“哦”了一聲,心想“原來《易筋經》有這等大來頭。”方證又道“《易筋經》的功夫圜一身之脈絡,係五臟之精神,周而不散,行而不斷,

氣自內生,血從外潤。練成此經後,心動而力發,一攢一放,自然而施,不覺其出而自出

,如潮之漲,似雷之發。少俠,練那《易筋經》,便如一葉小舟於大海巨濤之中,怒浪澎

湃之際,小舟自然拋高伏低,何嘗用力?若要用力,又哪有力道可用?又從何處用起?”

令狐衝連連點頭,覺得這道理果是博大精深,和風清揚所說的劍理頗有相通處。方證又道

“隻因這《易筋經》具如此威力,是以數百年來非其人不傳,非有緣不傳,縱然是本派

出類拔萃的弟子,如無福緣,也不獲傳授。便如方生師弟,他武功既高,持戒亦複精嚴,

乃是本寺了不起的人物,卻未獲上代師父傳授此經。”令狐衝道“是。晚輩無此福緣,

不敢妄自乾求。”方證搖頭道“不然。少俠是有緣人。”

令狐衝驚喜交集,心中怦怦亂跳,沒想到這項少林秘技,連方生大師這樣的少林高僧

也未蒙傳授,自己卻是有緣。方證緩緩的道“佛門廣大,隻渡有緣。少俠是風老先生的

傳人,此是一緣;少俠來到我少林寺中,此又是一緣;少俠不習《易筋經》便須喪命,方

生師弟習之固為有益,不習亦無所害,這中間的分彆又是一緣。”

方生合十道“令狐少俠福緣深厚,方生亦代為欣慰。”方證道“師弟,你天性執

著,於‘空、無相、無作’這三解脫門的至理,始終未曾參透,了生死這一關,也就勘不

破。不是我不肯傳你《易筋經》,實是怕你研習這門上乘武學之後,沉迷其中,於參禪的

正業不免荒廢。”

方生神色惶然,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道“師兄教誨得是。”

方證微微點頭,意示激勵,過了半晌,見方生臉現微笑,這才臉現喜色,又點了點頭

,轉頭向令狐衝道“這中間本來尚有一重大障礙,此刻卻也跨過去了。自達摩老祖以來

,這《易筋經》隻傳本寺弟子,不傳外人,此例不能自老衲手中而破。因此少俠須得投我

嵩山少林寺門下,為少林派俗家弟子。”頓了一頓,又道“少俠若不嫌棄,便屬老衲門

下,為‘國’字輩弟子,可更名為令狐國衝。”

方生喜道“恭喜少俠,我方丈師兄生平隻收過兩名弟子,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少俠為我方丈師兄的關門弟子,不但得窺《易筋經》的高深武學,而我方丈師兄所精通的

一十二般少林絕藝,亦可量才而授,那時少俠定可光大我門,在武林中放一異彩。”令狐

衝站起身來,說道“多承方丈大師美意,晚輩感激不儘,隻是晚輩身屬華山派門下,不

便改投明師。”方證微微一笑,說道“我所說的大障礙,便是指此而言。少俠,你眼下

已不是華山弟子了,你自己隻怕還不知道。”令狐衝吃了一驚,顫聲道“我……我……

怎麼已不是華山派門下?”方證從衣袖中取出一封信來,道“請少俠過目。”手掌輕輕

一送,那信便向令狐衝身前平平飛來。

令狐衝雙手接住,隻覺得全身一震,不禁駭然“這位方丈大師果然內功深不可測,

單憑這薄薄一封信,居然便能傳過來這等渾厚內力。”見信封上蓋著“華山派掌門之印”

的朱鈐,上書“謹呈少林派掌門大師”,九個字間架端正,筆致凝重,正是師父嶽不群的

親筆。令狐衝隱隱感到大事不妙,雙手發顫,抽出信紙,看了一遍,真難相信世上竟有此

事,又看了一遍,登覺天旋地轉,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待得醒轉,隻見身在方生大師懷

中,令狐衝支撐著站起,忍不住放聲大哭。方生問道“少俠何故悲傷?難道尊師有甚不

測麼?”令狐衝將書函遞過,哽咽道“大師請看。”方生接了過來,隻見信上寫道

“華山派掌門嶽不群頓首,書呈少林派掌門大師座前猥以不德,執掌華山門戶。久

疏問候,乃闋清音。頃以敝派逆徒令狐衝,秉性頑劣,屢犯門規,比來更結交妖孽,與匪

人為伍。不群無能,雖加嚴訓痛懲,迄無顯效。為維係武林正氣,正派清譽,茲將逆徒令

狐衝逐出本派門戶。自今而後,該逆徒非複敝派弟子,若再有勾結淫邪、為禍江湖之舉,

祈我正派諸友共誅之。臨書惶愧,言不儘意,祈大師諒之。”方生看後,也大出意料之外

,想不出甚麼言語來安慰令狐衝,當下將書信交還方證,見令狐衝淚流滿臉,歎道“少

俠,你與黑木崖上的人交往,原是不該。”

方證道“諸家正派掌門人想必都已接到尊師此信,傳諭門下。你就算身上無傷,隻

須出得此門,江湖之上,步步荊棘,諸凡正派門下弟子,無不以你為敵。”

令狐衝一怔,想起在那山澗之旁,盈盈也說過這麼一番話。此刻不但旁門左道之士要

殺自己,而正派門下也是人人以己為敵,當真天下雖大,卻無容身之所;又想起師恩深重

,師父師娘於自己向來便如父母一般,不僅有傳藝之德,更兼有養育之恩,不料自己任性

妄為,竟給逐出師門,料想師父寫這些書信時,心中傷痛恐怕更在自己之上。一時又是傷

心,又是慚愧,恨不得一頭便即撞死。

他淚眼模糊中,隻見方證、方生二僧臉上均有憐憫之色,忽然想起劉正風要金盆洗手

,退出武林,隻因結交了魔教長老曲洋,終於命喪嵩山派之手,可見正邪不兩立,連劉正

風如此藝高勢大之人,尚且不免,何況自己這樣一個孤立無援,卑不足道的少年?更何況

五霸岡上群邪聚會,鬨出這樣大的事來?方證緩緩的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縱是十

惡不赦的奸人,隻須心存悔悟,佛門亦是來者不拒。你年紀尚輕,一時失足,誤交匪人,

難道就此便無自新之路?你與華山派的關連已然一刀兩斷,今後在我少林門下,痛改前非

,再世為人,武林之中,諒來也不見得有甚麼人能與你為難。”他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

,卻自有一股威嚴氣象。

令狐衝心想“此時我已無路可走,倘若托庇於少林派門下,不但能學到神妙內功,

救得性命,而且以少林派的威名,江湖上確是無人敢向方證大師的弟子生事。”

但便在此時,胸中一股倔強之氣,勃然而興,心道“大丈夫不能自立於天地之間,

靦顏向彆派托庇求生,算甚麼英雄好漢?江湖上千千萬萬人要殺我,就讓他們來殺好了。

師父不要我,將我逐出了華山派,我便獨來獨往,卻又怎地?”言念及此,不由得熱血上

湧,口中乾渴,隻想喝他幾十碗烈酒,甚麼生死門派,儘數置之腦後,霎時之間,連心中

一直念念不忘的嶽靈珊,也變得如同陌路人一般。他站起身來,向方證及方生跪拜下去,

恭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頭。

二僧隻道他已決意投入少林派,臉上都露出了笑容。令狐衝站起身來,朗聲說道“

晚輩既不容於師門,亦無顏改投彆派。兩位大師慈悲,晚輩感激不儘,就此拜彆。”方證

愕然,沒想到這少年竟然如此的泯不畏死。方生勸道“少俠,此事有關你生死大事,千

萬不可意氣用事。”令狐衝嘿嘿一笑,轉過身來,走出了室門。他胸中充滿了一股不平之

氣,步履竟然十分輕捷,大踏步走出了少林寺。令狐衝出得寺來,心中一股蒼蒼涼涼,仰

天長笑,心想“正派中人以我為敵,左道之士人人要想殺我,令狐衝多半難以活過今日

,且看是誰取了我的性命。”

一摸之下,囊底無錢,腰間無劍,連盈盈所贈的那具短琴也已不知去向,當真是一無

所有,了無掛礙,便即走下嵩山。行到傍晚時分,眼看離少林寺已遠,人既疲累,腹中也

甚饑餓,尋思“卻到哪裡去找些吃的?”忽聽得腳步聲響,七八人自西方奔來,都是勁

裝結束,身負兵刃,奔行甚急。令狐衝心想“你們要殺我,那就動手,免得我又麻煩去

找飯吃。吃飽了反正也是死,又何必多此一舉?”當即在道中一站,雙手叉腰,大聲道

“令狐衝在此。要殺我的便上罷!”哪知這幾名漢子奔到他身前時,隻向他瞧了一眼,便

即繞身而過。一人道“這人是個瘋子。”又一人道“是,彆要多生事端,耽誤了大事。”另一人道“若給那廝逃了,可糟糕之極。”霎時間便奔得遠了。令狐衝心道“原

來他們是去追拿另一個人。”

這幾人腳步聲方歇,西首傳來一陣蹄聲,五乘馬如風般馳至,從他身旁掠過。馳出十

餘丈後,忽然一乘馬兜了轉來,馬上是個中年婦人,說道“客官,借問一聲,你可見到

一個身穿白袍的老頭子嗎?這人身材瘦長,腰間佩一柄彎刀。”令狐衝搖頭道“沒瞧見。”那婦人更不打話,圈轉馬頭,追趕另外四騎而去。令狐衝心想“他們去追拿這個身

穿白袍的老頭子?左右無事,去瞧瞧熱鬨也好。”當下折而東行。走不到一頓飯時分,身

後又有十餘人追了上來。一行人越過他身畔後,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回頭問道“兄弟,

你可見到一個身穿白袍的老頭子麼?這人身材高瘦,腰掛彎刀。”令狐衝道“沒瞧見。”又走了一會,來到一處三岔路口,西北角上鸞鈴聲響,三騎馬疾奔而至,乘者都是二十

來歲的青年。當先一人手揚馬鞭,說道“喂,借問一聲,你可見到一個……”令狐衝接

口道“你要問一個身材高瘦,腰懸彎刀,穿一件白色長袍的老頭兒,是不是?”三人臉

露喜色,齊聲道“是啊,這人在哪裡?”令狐衝歎道“我沒見過。”當先那青年大怒

,喝者“沒的來消遣老子!你既沒見過,怎麼知道?”令狐衝微笑道“沒見過的,便

不能知道麼?”那青年提起馬鞭,便要向令狐衝頭頂劈落。另一個青年道“二弟,彆多

生枝節,咱們快追。”那手揚馬鞭的青年哼的一聲,將鞭子在空中虛揮一記,縱馬奔馳而

去。令狐衝心想“這些人一起去追尋一個白衣老者,不知為了何事?去瞧瞧熱鬨,固然

有趣,但如他們知道我便是令狐衝,定然當場便將我殺了。”言念及此,不由得有些害怕

,但轉念又想“眼下正邪雙方都要取我性命,我躲躲閃閃的,縱然苟延殘喘,多活得幾

日,最後終究難逃這一刀之厄。這等怕得要死的日子,多過一天又有甚麼好處?反不如隨

遇而安,且看是撞在誰的手下送命便了。”當即隨著那三匹馬激起的煙塵,向前行去。其

後又有幾批人趕來,都向他探詢那“身穿白袍,身材高瘦,腰懸彎刀”的老者。令狐衝心

想“這些人追趕那白衣老者,都不知他在何處,走的卻是同一方向,倒也奇怪。”又行

出裡許,穿過一片鬆林,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平野,黑壓壓的站著許多人,少說也有六七百

人,隻是曠野實在太大,那六七百人置身其間,也不過占了中間小小的一點。一條筆直的

大道通向人群,令狐衝便沿著大路向前。行到近處,見人群之中有一座小小涼亭,那是曠

野中供行旅憩息之用,構築頗為簡陋。那群人圍著涼亭,相距約有數丈,卻不逼近。令狐

衝再走近十餘丈,隻見亭中赫然有個白衣老者,孤身一人,坐在一張板桌旁飲酒,他是否

腰懸彎刀,一時無法見到。此人雖然坐著,幾乎仍有常人高矮。

令狐衝見他在群敵圍困之下,居然仍是好整以暇的飲酒,不由得心生敬仰,生平所見

所聞的英雄人物,極少有人如此這般豪氣乾雲。他慢慢行前,擠入了人群。

那些人個個都目不轉睛的瞧著那白衣老者,對令狐衝的過來絲毫沒加留神。

令狐衝凝神向那老者瞧去,隻見他容貌清臒,頦下疏疏朗朗一叢花白長須,垂在胸前

,手持酒杯,眼望遠處黃土大地和青天相接之所,對圍著他的眾人竟正眼也不瞧上一眼。

他背上負著一個包袱,再看他腰間時,卻無彎刀。原來他竟連兵刃也未攜帶。令狐衝不知

這老者姓名來曆,不知何以有這許多武林中人要和他為難,更不知他是正是邪,隻是欽佩

他這般旁若無人的豪氣,又不知不覺間起了一番同病相憐、惺惺相惜之意,當下大踏步向

前,朗聲說道“前輩請了,你獨酌無伴,未免寂寞,我來陪你喝酒。”走入涼亭,向他

一揖,便坐了下來。那老者轉過頭來,兩道冷電似的目光向令狐衝一掃,見他不持兵刃,

臉有病容,是個素不相識的少年,臉上微現詫色,哼了一聲,也不回答。令狐衝提起酒壺

,先在老者麵前的酒杯中斟了酒,又在另一隻杯中斟了酒,舉杯說道“請!”咕的一聲

,將酒喝乾了,那酒極烈,入口有如刀割,便似無數火炭般流入腹中,大聲讚道“好酒!”

隻聽得涼亭外一條大漢粗聲喝道“兀那小子,快快出來。咱們要跟向老頭拚命,彆

在這裡礙手礙腳。”令狐衝笑道“我自和向老前輩喝酒,礙你甚麼事了?”又斟了一杯

酒,咕的一聲,仰脖子倒入口中,大拇指一翹,說道“好酒!”左首有個冷冷的聲音說

道“小子走開,彆在這裡枉送了性命。咱們奉東方教主之命,擒拿叛徒向問天。旁人若

來滋擾乾撓,教他死得慘不堪言。”

令狐衝向話聲來處瞧去,見說話的是個臉如金紙的瘦小漢子,身穿黑衣,腰係黃帶。

他身旁站著二三百人,衣衫也都是黑的,腰間帶子卻各種顏色均有。令狐衝驀地想起,那

日在衡山城外見到魔教長老曲洋,他便身穿這樣的黑衣,依稀記得腰間所係也是黃帶。那

瘦子說奉了東方教主之命追拿叛徒,那麼這些人都是魔教教眾了,莫非這瘦子也是魔教長

老?他又斟一杯酒,仰脖子乾了,讚道“好酒!”向那白衣老者向問天道“向老前輩

,在下喝了你三杯酒,多謝,多謝!”忽聽得東首有人喝道“這小子是華山派棄徒令狐

衝。”令狐衝晃眼瞧去,認出說話的是青城派弟子侯人雄。這時看得仔細了,在他身旁的

竟有不少是五嶽劍派中的人物。一名道士朗聲道“令狐衝,你師父說你和妖邪為伍,果

然不錯。這向問天雙手染滿了英雄俠士的鮮血,你跟他在一起乾甚麼?再不給我快滾,大

夥兒把你一起斬成了肉醬。”令狐衝道“這位是泰山派的師叔麼?在下跟這位向前輩素

不相識,隻是見你們幾百人圍住了他一人,那算甚麼樣子?五嶽劍派幾時又跟魔教聯手了?正邪雙方一起來對付向前輩一人,豈不教天下英雄笑話?”那道士怒道“我們幾時跟

魔教聯手了?魔教追拿他們教下叛徒,我們卻是替命喪在這惡賊手下的朋友們複仇。各乾

各的,毫無關連!”令狐衝道“好好好,隻須你們單打獨鬥,我便坐著喝酒看熱鬨。”

侯人雄喝道“你是甚麼東西?大夥兒先將這小子斃了,再找姓向的算帳。”令狐衝

笑道“要斃我令狐衝一人,又怎用得著大夥兒動手?侯兄自己請上來便是。”侯人雄曾

給令狐衝一腳踢下酒樓,知道自己武功不如,還真不敢上前動手,他卻不知令狐衝內力已

失,已然遠非昔比了。旁人似乎忌憚向問天了得,也不敢便此衝入涼亭。

那魔教的瘦小漢子叫道“姓向的,事已如此,快跟我們去見教主,請他老人家發落

,未必便無生路。你也是本教的英雄,難道大家真要鬥個血肉橫飛,好教旁人笑話麼?”

向問天嘿的一聲,舉杯喝了一口酒,卻發出嗆啷一聲響。令狐衝見他雙手之間竟係著一根

鐵鏈,大為驚詫“原來他是從囚牢中逃出來的,連手上的束縛也尚未去掉。”對他同情

之心更盛,心想“這人已無抗禦之能,我便助他抵擋一會,胡裡胡塗的在這裡送了性命

便是。”當即站起身來,雙手在腰間一叉,朗聲道“這位向前輩手上係著鐵鏈,怎能跟

你們動手?我喝了他老人家三杯好酒,說不得,隻好助他抵禦強敵。誰要動姓向的,非得

先殺了令狐衝不可。”

向問天見令狐衝瘋瘋癲癲,毫沒來由的強自出頭,不由得大為詫異,低聲道“小子

,你為甚麼要幫我?”令狐衝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向問天道“你的刀呢?”

令狐衝道“在下使劍,就可惜沒劍。”向問天道“你劍法怎樣?你是華山派的,劍法

恐怕也不怎麼高明。”令狐衝笑道“原本不怎麼高明,加之在下身受重傷,內力全失,

更是糟糕之至。”向問天道“你這人莫名其妙。好,我去給你弄把劍來。”隻見白影一

晃,他已向群豪衝了過去。

霎時間刀光耀眼,十餘件兵刃齊向他砍去。向問天斜刺穿出,向那泰山派的道士欺近。那道士挺劍刺出,向問天身形一晃,閃到了他背後,左肘反撞,噗的一聲,撞中了那道

士後心,雙手輕揮,已將他手中長劍卷在鐵鏈之中,右足一點,躍回涼亭。這幾下兔起鶻

落,迅捷無比,正派群豪待要阻截,哪裡還來得及?一名漢子追得最快,逼近涼亭不逾數

尺,提起單刀砍落,向問天背後如生眼睛,竟不回頭,左腳反足踢出,腳底踹中那人胸膛。那人大叫一聲,直飛出去,右手單刀這一砍之勢力道正猛,擦的一響,竟將自己右腿砍

了下來。泰山派那道人晃了幾下,軟軟的癱倒,口中鮮血不住湧出。魔教人叢中彩聲如雷

,數十人大叫“向右使好俊的身手。”向問天微微一笑,舉起雙手向魔教諸人一抱拳,

答謝彩聲,手下鐵鏈嗆啷啷直響。他一甩手,那劍嗒的一聲,插入了板桌,說道“拿去

使罷!”

令狐衝好生欽佩,心道“這人睥睨群豪,果然身有驚人藝業。”卻不伸手拔劍,說

道“向前輩武功如此了得,又何必晚輩再來出醜。”一抱拳,說道“告辭了。”向問

天尚未回答,隻見劍光閃爍,三柄長劍指向涼亭,卻是青城派中侯人雄等三名弟子攻了過

來。三人三劍都是指向令狐衝,一劍指住他背心,兩劍指住他後腰,相距均不到一尺。侯

人雄喝道“令狐衝,給我跪下!”這一聲喝過,長劍挺前,已刺到了令狐衝肌膚。令狐

衝心道“令狐衝堂堂男子,今日雖無幸理,卻也不甘死在你青城派這些卑鄙之徒的劍下。”此刻自身已在三劍籠罩之下,隻須一轉身,那便一劍插入胸膛,二劍插入小腹,當即

哈哈一笑,道“跪下便跪下!”右膝微屈,右手已拔起桌上長劍,回手一揮,青城派弟

子三隻手掌齊腕而斷,連著三柄長劍一齊掉在地下。侯人雄等三人臉上登無血色,真難相

信世上居然會有此事,惶然失措片刻,這才向後躍開。其中一名青城弟子隻有十歲,

痛得大聲號哭起來。令狐衝歎道“兄弟,是你先要殺我!”

向問天喝彩道“好劍法!”接著又道“劍上無勁,內力太差!”令狐衝笑道“

豈但內力太差,簡直毫無內力。”突然聽得向問天一聲呼叱,跟著嗆啷啷鐵鏈聲響,隻見

兩名黑衣漢子已撲入涼亭,疾攻向問天。這二人一個手執镔鐵雙懷杖,另一手持雙鐵牌,

都是沉重兵器,四件兵刃和向問天的鐵鏈相撞,火星四濺。向問天連閃幾閃,欲待搶到那

懷杖之人身後,那人雙杖嚴密守衛,護住了周身要害。向問天雙手給鐵鏈縛住了,運轉不

靈。

魔教中連聲呼叱,又有二人搶入涼亭。這兩人均使八角銅錘,直上直下的猛砸。二人

四錘一到,那使雙懷杖的便轉守為攻。向問天穿來插去,身法靈動之極,卻也無法傷到對

手。每當有隙可乘,鐵鏈攻向一人,其餘三人便奮不顧身的撲上,打法凶悍之極。堪堪鬥

了十餘招,魔教人眾的首領喝道“八槍齊上。”八名黑衣漢子手提長槍,分從涼亭四麵

搶上,東南西北每一方均有兩杆長槍,朝向問天攢刺。

向問天向令狐衝叫道“小朋友,你快走罷!”喝聲未絕,八根長槍已同時向他刺去。便在此時,四柄銅錘砸他胸腹,雙懷杖掠地擊他脛骨,兩塊鐵牌向他臉麵擊到,四麵八

方,無處不是殺手。這十二個魔教好手各奮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情。看來人人均知和向

問天交手,那是世間最凶險之事,多挨一刻,便是向鬼門關走近了一步。

令狐衝眼見眾人如此狠打,向問天勢難脫險,叫道“好不要臉!”向問天突然迅速

無比的旋轉身子,甩起手上鐵鏈,撞得一眾兵刃叮叮當當直響。他身子便如一個陀螺,轉

得各人眼也花了,隻聽得當當兩聲大響,兩塊鐵牌撞上他的鐵鏈,穿破涼亭頂,飛了出去。向問天更不去瞧對方來招,越轉越快,將八根長槍都蕩了開去。魔教那首領喝道“緩

攻遊鬥,耗他力氣!”使槍的八人齊聲應道“是!”各退了兩步,隻待向問天力氣稍衰

,鐵鏈中露出空隙,再行搶攻。

旁觀眾人稍有閱曆的都看了出來,向問天武功再高,也決難長久旋轉不休,如此打法

,終究會力氣耗儘,束手就擒。向問天哈哈一笑,突然間左腿微蹲,鐵鏈呼的甩出,打在

一名使銅錘之人的腰間。那人“啊”的一聲大叫,左手銅錘反撞過來,打中自己頭頂,登

時腦漿迸裂。八名使槍之人八槍齊出,分刺向問天前後左右。向問天甩鐵鏈蕩開了兩杆槍

,其餘六人的鋼槍不約而同的刺向他左脅。當此情景,向問天避得開一杆槍,避不開第二

杆,避得開第二杆,避不開第三杆,更何況六槍齊發?

令狐衝一瞥之下,看到這六槍攢刺,向問天勢無可避,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獨孤九

劍的第四式“破槍式”,當這間不容發之際,哪裡還能多想?長劍閃出,隻聽得當啷一聲

響,八杆長槍一齊跌落,八槍跌落,卻隻發出當啷一響,幾乎是同時落地。令狐衝一劍分

刺八人手腕,自有先後之彆,隻是劍勢實在太快,八人便似同時中劍一般。

他長劍既發,勢難中斷,跟著第五式“破鞭式”又再使出。這“破鞭式”隻是個總名

,其中變化多端,舉凡鋼鞭、鐵鐧、點穴撅、判官筆、拐子、蛾眉刺、匕首、板斧、鐵牌

、八角錘、鐵椎等等短兵刃皆能破解。但見劍光連閃,兩根懷杖、兩柄銅錘又皆跌落。十

二名攻入涼亭的魔教教眾之中,除了一人為向問天所殺、一人鐵牌已然脫手之外,其餘十

人皆是手腕中劍,兵刃脫落。十一人發一聲喊,狼狽逃歸本陣。正派群豪情不自禁的大聲

喝彩“好劍法!”“華山派劍法,教人大開眼界!”那魔教首領發了句號令,立時便有

五人攻入涼亭。一個中年婦人手持雙刀,向令狐衝殺來。四名大漢圍攻向問天。那婦人刀

法極快,一刀護身,一刀疾攻,左手刀攻敵時右手刀守禦,右手刀攻敵時左手刀守禦,雙

刀連使,每一招均在攻擊,同時也是每一招均在守禦,守是守得牢固嚴密,攻亦攻得淋漓

酣暢。令狐衝看不清來路,連退了四步。便在這時,隻聽呼呼風響,似是有人用軟兵刃和

向問天相鬥,令狐衝百忙中斜眼一瞥,卻見兩人使鏈子錘,二人使軟鞭,和向問天手上的

鐵鏈鬥得正烈。鏈子錘上的鋼鏈甚長,甩將開來,橫及丈餘,好幾次從令狐衝頭頂掠過。

隻聽得向問天罵道“你!”一名漢子叫道“向右使,得罪!”原來一根鏈子錘

上的鋼鏈已和向問天手上的鐵鏈纏住。便在這一瞬之間,其餘三人三般兵刃,同時往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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