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伏擊_笑傲江湖_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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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伏擊(1 / 2)

笑傲江湖!

黑夜之中,荒山之上,突然聽到有人清清楚楚的叫出自己姓名,令狐衝不禁大吃一驚

,第一個念頭便是“是師父他們!”但這明明是女子聲音,卻不是師娘,更不是嶽靈珊

。跟著又聽得一個女子的話聲,隻是相隔既遠,話聲又低,聽不清說些甚麼。令狐衝向山

坡上望去,隻見影影綽綽的站著三四十人,心中一酸“不知是誰在罵我?如果真是華山

派一行,小師妹聽彆人這般罵我,不知又如何說?”

當即矮身鑽入了道旁灌木叢中,繞到那山坡之側,弓腰疾行,來到一株大樹之後,隻

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師伯,令狐師兄行俠仗義……”隻聽得這半句話,腦海中便映

出一張俏麗清秀的臉蛋來,胸口微微一熱,知道說話之人是恒山派的小尼姑儀琳。他得知

這些人是恒山派而不是華山派,大為失望,心神一激動間,儀琳下麵兩句話便沒聽見。隻

聽先前那尖銳而蒼老的聲音怒道“你小小年紀,卻恁地固執?難道華山派掌門嶽先生的

來信是假的?嶽先生傳書天下,將令狐衝逐出了門牆,說他與魔教中人勾結,還能冤枉他

麼?令狐衝以前救過你,他多半要憑著這一點點小恩小惠,向咱們暗算下手……”

儀琳道“師伯,那可不是小恩小惠,令狐師兄不顧自己性命……”那蒼老的聲音喝

道“你還叫他令狐師兄?這人多半是個工於心計的惡賊,裝模作樣,騙你們小孩子家。

江湖上人心鬼蜮,甚麼狡猾伎倆都有。你們年輕人沒見識,便容易上當。”儀琳道“師

伯的吩咐,弟子怎敢不聽?不過……不過……令狐師……”底下個“兄”字終於沒說出口

,硬生生的給忍住了。那老人問道“不過怎樣?”儀琳似乎甚為害怕,不敢再說。那老

人道“這次嵩山左盟主傳來訊息,魔教大舉入閩,企圖劫奪福州林家的《辟邪劍譜》。

左盟主要五嶽劍派一齊設法攔阻,以免給這些妖魔歹徒奪到了劍譜,武功大進,五嶽劍派

不免人人死無葬身之地。那福州姓林的孩子已投入嶽先生門下,劍譜若為華山派所得,自

然再好沒有。就怕魔教詭計多端,再加上個華山派舊徒令狐衝,他熟知內情,咱們的處境

便十分不利了。掌門人既將這副重擔放在我肩頭,命我率領大夥兒入閩,此事有關正邪雙

方氣運消長,萬萬輕忽不得。再過三十裡,便是浙閩交界之處。今日大家辛苦些,連夜趕

路,到廿八鋪歌宿。咱們趕在頭裡,等魔教人眾大舉趕到之時,咱們便占了以逸待勞的便

宜。可仍得事事小心。”隻聽得數十個女子齊聲答應。

令狐衝心想“這位師太既非恒山派掌門,儀琳師妹又叫她師伯,‘恒山三定,’那

麼是定靜師太了。她接到我師父傳書,將我當作歹人,那也怪她不得。她隻道自己趕在頭

裡,殊不知魔教教眾已然埋伏在前。幸好給我發覺了,卻怎生去告知她們才好?”隻聽定

靜師太道“一入閩境,須得步步提防,要當四下裡全是敵人。說不定飯店中的店小二,

茶館裡的茶博士,都是魔教中的奸細。彆說隔牆有耳,就是這草叢之中,也難免沒藏著敵

人。自今而後,大夥兒決不可提一句《辟邪劍譜》,連嶽先生、令狐衝、東方必敗的名頭

也不可提。”群女弟子齊聲應道“是。”令狐衝知道魔教教主東方不敗神功無敵,自稱

不敗,但正教中人提到他時,往往稱之為“必敗”,一音之轉,含有長自己誌氣、滅敵人

威風之意,聽她竟將自己的名字和師父及東方不敗相提並論,不禁苦笑,心道“我這無

名小卒,你恒山派前輩竟如此瞧得起,那可不敢當了。”

隻聽定靜師太道“大夥兒這就走罷!”眾弟子又應了一聲,便見七名女弟子從山坡

上疾馳而下,過了一會,又有七人奔下。恒山派輕功另有一路,在武林中頗有聲名,前七

人、後七人相距都一般遠近,宛似結成了陣法一般,十四人大袖飄飄,同步齊進,遠遠望

去,美觀之極。再過一會,又有七人奔下。過不多時,恒山派眾弟子一批批都動身了,一

共六批,最後一批卻有八人,想是多了個定靜師太。這些女子不是女尼,便是俗家女弟子

,黑夜之中,令狐衝難辨儀琳在哪一隊中,心想“這些恒山派的師姊師妹雖然各有絕技

,但一上得那陡坡,雙峰夾道,魔教教眾忽施奇襲,勢必傷亡慘重。”當即摘了些青草,

擠出草汁,搽在臉上,再挖些爛泥,在臉上手上塗抹一陣,再加上這滿腮虯髯,料想就在

白天,儀琳也認不得自己,繞到山道左側,提氣追了上去。他輕功本來並不甚佳,但輕功

高低,全然係於內力強弱,此時內力既強,隨意邁步都是一步跨出老遠。這一提氣急奔,

頃刻間便追上了恒山派眾人。他怕定靜師太武功了得,聽到他奔行的聲息,是以兜了個大

圈子,這才趕在眾人頭裡,一上山道後,奔得更加快了。耽擱了這許久,月亮已掛在中天

,令狐衝來到陡坡之下,站定了靜聽,竟無半點聲息,心想“若不是我親眼見到魔教教

眾埋伏在側,又怎想得到此處危機四伏,凶險無比。”慢慢走上陡坡,來到雙峰夾道之處

的山口,離開魔教教眾埋伏處約有裡許,坐了下來,尋思“魔教中人多半已見到了我,

隻是他們生怕打草驚蛇,想來不會對我動手。”等了一會,索性臥倒在地。終於隱隱聽到

山坡下傳來了腳步聲,心下轉念“最好引得魔教教眾來和我動手,隻須稍稍打鬥一下,

恒山派自然知道了。”於是自言自語“老子生平最恨的,便是暗箭傷人,有本事的何不

真刀真槍,狠狠的打上一架?躲了起來,鬼鬼祟祟的害人,那是最無恥的卑鄙行徑。”他

對著高坡提氣說話,聲音雖不甚響,但借著充沛內力遠遠傳送出去,料想魔教人眾定然聽

到,豈知這些人真能沉得住氣,竟毫不理睬。過不多時,恒山派第一撥七名弟子已到了他

身前。七弟子在月光下見一名軍官伸張四肢,睡在地下。這條山道便隻容一人行過,兩旁

均是峭壁,若要上坡,非跨過他身子不可。這些弟子隻須輕輕一縱,便躍過了他身子,但

男女有彆,在男人頭頂縱躍而過,未免太過無禮。一名中年女尼朗聲說道“勞駕,這位

軍爺,請借一借道。”令狐衝唔唔兩聲,忽然間鼾聲大作。那女尼法名儀和,性子卻毫不

和氣,眼見這軍官深更半夜的睡在當道,情狀已十分突兀,而這等大聲打鼾,十九是故意

做作。她強抑怒氣,說道“你如不讓開,我們可要從你身子跳過去了。”令狐衝鼾聲不

停,迷迷糊糊的道“這條路上妖魔鬼怪多得緊,可過去不得啊。唔晤,苦海無邊,回…

…回……回頭是岸!”儀和一怔,聽他這幾句話似是意帶雙關。另一名女尼扯了扯她衣袖

,七人都退開幾步。

一人悄聲道“師姊,這人有點古怪。”又一人道“隻怕他是魔教的奸人,在此向

咱們挑戰。”另一人道“魔教中人決不會去做朝廷的軍官,就算喬裝改扮,也當扮作彆

種裝束。”儀和道“不管他!他不再讓道,咱們就跳了過去。”邁步上前,喝道“你

真的不讓,我們可要得罪了。”令狐衝伸了個懶腰,慢慢坐起。他仍怕給儀琳認了出來,

臉向山坡,背脊對著恒山派眾弟子,右手撐在峭壁之上,身子搖搖晃晃,似是喝醉了酒一

般,說道“好酒啊,好酒!”便在此時,恒山派第二撥弟子已然到達。一名俗家弟子問

道“儀和師姊,這人在這裡乾甚麼?”儀和皺眉道“誰知道他了!”令狐衝大聲道

“剛才宰了一條狗,吃得肚子發脹,酒又喝得太多,隻怕要嘔。啊喲,不好,真的要嘔!

”當下嘔聲不絕。眾女弟子皺眉掩鼻,紛紛退開。令狐衝嘔了幾聲,卻嘔不出甚麼。眾女

弟子竊竊私議間,第三撥又已到了。隻聽得一個輕柔的聲音道“這人喝醉了,怪可憐的

,讓他歇一歇,咱們再走不遲。”令狐衝聽到這聲音,心頭微微一震,尋思“儀琳小師

妹心地當真良善。”

儀和卻道“這人故意在此搗亂,可不是安著好心!”邁步上前,喝道“讓開!”

伸掌往令狐衝左肩撥去。令狐衝身子晃了幾下,叫道“啊喲,乖乖不得了!”跌跌撞撞

的向上走了幾步。這幾步一走,局勢更是尷尬,他身子塞在窄窄的山道之中,後麵來人除

非從他頭頂飛躍而過,否則再也無法超越。儀和跟著上去,喝道“讓開了!”令狐衝道

“是,是!”又走上幾步。他越行越高,將那上山的道路塞得越死,突然間大聲叫道

“喂,上麵埋伏的朋友們留神了,你們要等的人正在上來啦。你們這一殺將出來,那可誰

也逃不了啦!”儀和等一聽,當即退回。一人道“此處地勢奇險,倘若敵人在此埋伏襲

擊,那可難以抵擋。”儀和道“倘若有人埋伏,他怎會叫了出來?這是虛者實之,實者

虛之,上麵定然無人。咱們要是露出畏縮之意,可讓敵人笑話了。”另外兩名中年女尼齊

聲道“是啊!咱三人在前開路,師妹們在後跟來。”三人長劍出鞘,又奔到了令狐衝身

後。

令狐衝不住大聲喘氣,說道“這道山坡可當真陡得緊,唉,老人家年紀大了,走不

動啦。”一名女尼喝道“喂,你讓在一旁,給我們先走行不行?”令狐衝道“出家人

火氣彆這麼大,走得快是到,走得慢也是到。咳咳,唉,去鬼門關嗎,還是走得慢些的好

。”那女尼道“你不是繞彎子罵人嗎?”呼的一劍,從儀和身側刺出,指向令狐衝背心

。她隻是想將令狐衝嚇得讓開,這一劍將刺到他身子之時,便即凝力不發。令狐衝恰於此

時轉過身來,眼見劍尖指著自己胸口,大聲喝道“喂!你……你……你這是乾甚麼來了

?我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如此無禮。來人哪,將這女尼拿了下來!”幾名年輕女弟子忍不

住笑出聲來,此人在這荒山野嶺之上,還在硬擺官架子,實是滑稽之至。

一名尼姑笑道“軍爺,咱們有要緊事,心急趕路,勞你駕往旁邊讓一讓。”令狐衝

道“甚麼軍爺不軍爺?我是堂堂參將,你該當叫我將軍,才合道理。”七八名女弟子齊

聲笑著叫道“將軍大人,請你讓道!”

令狐衝哈哈一笑,挺胸凸肚,神氣十足,突然間腳下一滑,摔跌下來。眾弟子尖聲驚

呼“小心。”便有二人拉住了他手臂。令狐衝又滑了一下,這才站定,罵道“他奶奶

……這地下這樣滑。地方官全是飯桶,也不差些民伕,將山道給好好修一修。”他這麼兩

滑一跌,身子已縮在山壁微陷的凹處,恒山女弟子展開輕功,一一從他身旁掠過。有人笑

道“地方官該得派輛八人大轎,把將軍大人抬過嶺去,才是道理。”有人道“將軍是

騎馬不坐轎的。”先一人道“這位將軍與眾不同,騎馬隻怕會摔跌下來。”令狐衝怒道

“胡說八道!我騎馬幾時摔跌過?上個月那該死的畜生作老虎跳,我才從馬背上滑了一

滑,摔傷了膀子,那也算不得甚麼。”眾女弟子一陣大笑,如風般上坡。令狐衝眼見一個

苗條身子一晃,正是儀琳,當即跟在她身後。這一來,可又將後麵眾弟子阻住了去路。幸

好他雖腳步沉重,氣喘籲籲,三步兩滑,又爬又跌,走得倒也快捷。後麵一名女弟子又笑

又埋怨“你這位將軍大人真是……咳,一天也不知要摔多少交!”

儀琳回過頭來,說道“儀清師姊,你彆催將軍了。他心裡一急,彆真的摔了下去。

這山坡陡得緊,摔下去可不是玩的。”令狐衝見到她一雙大眼,清澄明澈,猶如兩泓清泉

,一張俏臉在月光下秀麗絕俗,更無半分人間煙火氣,想起那日為了逃避青城派的追擊,

她在衡山城中將自己抱了出來,自己也曾這般怔怔的凝視過她,突然之間,心底升起一股

柔情,心想“這高坡之上,伏得有強仇大敵,要加害於她。我便自己性命不在,也要保

護她平安周全。”

儀琳見他雙目呆滯,容貌醜陋,向他微微點頭,露出溫和笑容,又道“儀清師姊,

這位將軍如果摔跌,你可得快拉住他。”儀清笑道“他這麼重,我怎拉得住?”本來恒

山派戒律甚嚴,這些女弟子輕易不與外人說笑,但令狐衝大裝小醜模樣,不住逗她們的樂

子,而四周並無長輩,黑夜趕路,說幾句無傷大雅的笑話,亦有振奮精神之效。令狐衝怒

道“你們這些女孩子說話便不知輕重。我堂堂將軍,想當年在戰場上破陣殺賊,那般威

風凜凜、殺氣騰騰的模樣,你們要是瞧見了,嘿嘿,還有不佩服得五體投地的?這區區山

路,壓根兒就沒瞧在我眼裡,怎會摔交?當真信口開河……啊喲,不好!”腳下似乎踏到

一塊小石子,身子便俯跌下去。他伸出雙手,在空中亂揮亂抓。在他身後的幾名女弟子都

尖聲叫了出來。儀琳急忙回身,伸手一拉。令狐衝湊手過去,握住了她手。儀琳運勁一提

,令狐衝左手在地下連撐,這才站定,神情狼狽不堪。他身後的幾名女弟子忍不住咭咭咯

咯的直笑。令狐衝道“我這皮靴走山路太過笨重,倘若穿了你們的麻鞋,那就包管不會

摔交。再說,我隻不過滑了一滑,又不是摔交,有甚麼好笑?”儀琳緩緩鬆開了手,說道

“是啊,將軍穿了馬靴,走山道確是不大方便。”令狐衝道“雖然不便,可威風得緊

,要是像你們老百姓那樣,腳上穿雙麻鞋草鞋,可又太不體麵了。”眾女弟子聽他死要麵

子,又都笑了起來。這時後麵幾撥人已絡繹到了山腳下,走在最先的將到坡頂。令狐衝大

聲嚷道“這一帶所在,偷雞摸狗的小賊最多,冷不妨的便打人悶棍,搶人錢財。你們出

家人身邊雖沒多大油水,可是辛辛苦苦化緣得來的銀子,卻也小心彆讓人給搶了去。”儀

清笑道“有咱們大將軍在此,諒來小賊們也不敢前來太歲頭上動土。”令狐衝叫道“

喂,喂,小心了,我好像瞧見上麵有人探頭探腦的。”

一名女弟子道“你這位將軍當真羅嗦,難道咱們還怕了幾個小毛賊不成?”一言甫

畢,突然聽得兩名女弟子叫聲“哎唷!”骨碌碌滾將下來。兩名女弟子急忙搶上,同時

抱住。前麵幾名女弟子叫了起來“賊子放暗器,小心了!”叫聲未歇,又有一人滾跌下

來。儀和叫道“大家伏低!小心暗器!”當下眾人都伏低了身子。令狐衝罵道“大膽

毛賊,你們不知本將軍在此麼?”儀琳拉拉他手臂,急道“快伏低了!”

在前的女弟子掏出暗器,袖箭、鐵菩提紛紛向上射去。但上麵的敵人隱伏石後,一個

也瞧不見,暗器都落了空。定靜師太聽得前麵現了敵蹤,蹤身急上,從一眾女弟子頭頂躍

過,來到令狐衝身後時,呼的一聲,也從他頭頂躍了過去。令狐衝叫道“大吉利市!晦

氣,晦氣!”吐了幾口口水。隻見定靜師太大袖飛舞,當先攻上,敵人的暗器嗤嗤的射來

,有的釘在她衣袖之上,有的給她袖力激飛。

定靜師太幾個起落,到了坡頂,尚未站定,但覺風聲勁急,一條熟銅棍從頭頂砸到。

聽這兵刃劈風之聲,便知十分沉重,當下不敢硬接,側身從棍旁竄過,卻見兩柄鏈子槍一

上一下的同時刺到,來勢迅疾。敵人在這隘口上伏著三名好手,扼守要道。定靜師太喝道

“無恥!”反手拔出長劍,一劍破雙槍,格了開去。那熟銅棍又攔腰掃來。定靜師太長

劍在棍上一搭,乘勢削下,一條鏈子槍卻已刺向她右肩。隻聽得山腰中女弟子尖聲驚呼,

跟著砰砰之聲大作,原來敵人從峭壁上將大石推將下來。恒山派眾弟子擠在窄道之中,竄

高伏低,躲避大石,頃刻間便有數人被大石砸傷。定靜師太退了兩步,叫道“大家回頭

,下坡再說!”她舞劍斷後,以阻敵人追擊。卻聽得轟轟之聲不絕,頭頂不住有大石擲下

,接著聽得下麵兵刃相交,山腳下竟也伏有敵人,待恒山派眾人上坡,上麵一發動,便現

身堵住退路。下麵傳上訊息“師伯,攔路的賊子功夫硬得很,衝不下去。”接著又傳訊

上來“兩位師姊受了傷。”

定靜師太大怒,如飛奔下,眼見兩名漢子手持鋼刀,正逼得兩名女弟子不住倒退。定

靜師太一聲呼叱,長劍疾刺,忽聽得呼呼兩聲,兩個拖著長鏈的镔鐵八角錘從下飛擊而上

,直攻她麵門。定靜師太舉劍撩去,一枚八角錘一沉,徑砸她長劍,另一枚卻向上飛起,

自頭頂壓落。定靜師太微微一驚“好大的膂力。”如在平地,她也不會對這等硬打硬砸

的武功放在心上,隻須展開小巧功夫,便能從側搶攻,但山道狹窄,除了正麵衝下之外,

彆無他途。敵人兩柄八角鐵錘舞得勁急,但見兩團黑霧撲麵而來,定靜師太無法施展精妙

劍術,隻得一步步的倒退上坡。猛聽上麵“哎唷”聲連作,又有幾名女弟子中了暗器,摔

跌下來。定靜師太定了定神,覺得還是坡頂的敵人武功稍弱,較易對付,當下又衝了上去

,從眾女弟子頭頂躍過,跟著又越過令狐衝頭頂。令狐衝大聲叫道“啊喲,乾甚麼啦,

跳田雞麼?這麼大年紀,還鬨著玩。你在我頭頂跳來跳去,人家還能賭錢麼?”定靜師太

急於破敵解圍,沒將他的話聽在耳中。儀琳歉然道“對不住,我師伯不是故意的。”令

狐衝嘮嘮叨叨的埋怨“我早說這裡有毛賊,你們就是不信。”心中卻道“我隻見魔教

人眾埋伏在坡頂,卻原來山坡下也伏有好手。恒山派人數雖多,擠在這條山道中,絲毫施

展不出手腳,大事當真不妙。”定靜師太將到坡頂,驀見杖影晃動,一條鐵禪杖當頭擊落

,原來敵人另調好手把守。定靜師太心想“今日我如衝不破此關,帶出來的這些弟子們

隻怕要覆沒於此。”身形一側,長劍斜刺,身子離鐵禪杖隻不過數寸,便已閃過,長劍和

身撲前,急刺那手揮禪杖的胖大頭陀。這一招可說險到了極點,直是不顧性命、兩敗俱傷

的打法。那頭陀猝不及防,收轉禪杖已自不及,嗤的一聲輕響,長劍從他脅下刺入。那頭

陀悍勇已極,一聲大叫,手起一拳,將長劍打得斷成兩截,拳上自也是鮮血淋漓。定靜師

太叫道“快上來,取劍!”儀和飛身而上,橫劍叫道“師伯,劍!”定靜師太轉身去

接,斜刺裡一柄鏈子槍攻向議和,一柄鏈子槍刺向定靜師太。儀和隻得揮劍擋格,那使鏈

子槍之人著著進逼,又將儀和逼得退下山道,長劍竟然無法遞到定靜師太手中。跟著上麵

搶過三人,二人使刀,一人使一對判官筆,將定靜師太圍在垓心。定靜師太一雙肉掌上下

翻飛,使開恒山派“天長掌法”,在四般兵刃間翻滾來去。她年近六旬,身手矯捷卻不輸

少年。魔教四名好手合力圍攻,竟奈何不了這赤手空拳的一位老尼。儀琳輕輕驚叫“啊

喲,那怎麼辦?那怎麼辦?”令狐衝大聲道“這些小毛賊太不成話,讓道,讓道!本將

軍要上去捉拿毛賊了。”儀琳急道“去不得!他們不是毛賊,都是武功很好的人,你一

上去,他們便要殺了你。”令狐衝胸口一挺,昂然叫道“青天白日之下……”抬頭一看

,天剛破曉,還說不上是“青天白日”,他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這些小毛賊攔路打

劫,欺侮女流之輩,哼哼,難道不怕王法麼?”儀琳道“我們不是尋常的女流之輩,敵

人也不是攔路打劫的小毛賊……”令狐衝大踏步上前,從一眾女弟子身旁硬擠了過去。眾

女弟子隻得貼緊石壁,讓他擦身而過。

令狐衝將上坡頂;伸手去拔腰刀,拔了好一會,假裝拔不出來,罵道“他,

這刀子硬是搗亂,要緊關頭卻生了鏽。將軍刀鏽,怎生拿賊?”

儀和正挺劍和兩名魔教教眾劇鬥,拚命守住山道,聽他在身後嘮嘮叨叨,刀子生了鏽

,拔不出來,又好氣,又好笑,叫道“快讓開,這裡危險!”隻這麼叫了一聲,微一疏

神,一柄鏈子槍刷的一聲,刺向她肩頭,險些中槍。儀和退了半步,那人又挺槍刺到。令

狐衝叫道“反了,反了!大膽毛賊,不見本將軍在此嗎?”斜身一閃,擋在儀和身前。

那使鏈子槍的漢子一怔,此時天色漸明,見他服色打扮確是朝廷命官模樣,當下凝槍不發

,槍尖指住了他胸口,喝道“你是誰?剛才在下麵大呼小叫,便是你這狗官麼?”令狐

衝罵道“你,你叫我狗官?你才是狗賊!你們在這裡攔路打劫,本將軍到此,你

們還不逃之夭夭,當真無法無天之至!本將軍拿住了你們,送到縣衙門去,每人打五十大

板,打得你們屁股開花,每人大叫我的媽啊!”那使槍漢子不願戕殺朝廷命官,惹下麻煩

,罵道“快滾你媽的臭鴨蛋!再羅嗦不清,老子在你這狗官身上戳三個透明窟窿。”令

狐衝見定靜師太一時尚無敗象,而魔教教眾也不再向下發射暗器、投擲大石,大聲喝道

“大膽毛賊,快些跪下叩頭,本將軍看在你們家有八十歲老娘,或者還可從輕發落,否則

的話,哼哼,將你們的狗頭一個個砍將下來……”恒山派眾弟子聽得都是皺眉搖頭,均想

“這是個瘋子。”儀和走上一步,挺劍相護,如敵人發槍刺他,便當出劍招架。令狐衝

又使勁拔刀,罵道“你,臨急上陣,這柄祖傳的寶刀偏偏生了鏽。哼,我這寶刀

隻消不生鏽哪,你毛賊便有十個腦袋也都砍了下來。”那使槍漢子嗬嗬大笑,喝道“去

你媽的!”橫槍向令狐衝腰裡砸來。令狐衝一扯之下,連刀帶鞘都扯了下來,叫聲“啊

喲!”身子向前直撲,摔了下去。儀和叫道“小心!”令狐衝摔跌之時,腰刀遞出,刀

鞘頭正好點中那使槍漢子腰眼。那漢子哼也不哼,便已軟倒在地。令狐衝拍的一聲,摔倒

在地,掙紮著爬將起來,咦的一聲,叫道“啊哈,你也摔了一交,大家扯個直,老子不

算輸,咱們再來打過。”儀和一把抓起那漢子,向後摔出,心想有了一名俘虜在手,事情

便易辦了些。魔教中三人衝將過來,意圖救人。令狐衝叫道“啊哈,乖乖不得了,小小

毛賊真要拒捕。”提起腰刀,指東打西,使的全然不得章法。“獨孤九劍”本來便無招數

,固可使得瀟灑優雅,但使得笨拙醜怪,一樣的威力奇大,其要點乃在劍意而不在招式。

他並不擅於點穴打穴,激鬥之際,難以認準穴道,但精妙劍法附之以渾厚內力,雖然並非

戳中要害,又或是撞在穴道之側,敵人一般的也禁受不住,隨手戳出,便點倒了一人。但

見他腳步踉蹌,跌跌撞撞,一把連鞘腰刀亂飛亂舞,忽然間收足不住,向一名敵人撞去,

噗的一聲響,刀鞘尖頭剛好撞正在那人小腹。那人吐了口長氣,登時軟倒。令狐衝叫聲“

啊喲”,向後一跳,刀柄又撞中一人肩後。那人立即摔倒,不住在地下打滾。令狐衝雙腳

在他身上一絆,罵道“他!”身子直撞出去,刀鞘戳中一名持刀的教眾。此人是

圍攻定靜師太的三名好手之一,背心被撞,單刀脫手飛出。定靜師太趁機發掌,砰的一聲

,擊在那人胸口。那人口噴鮮血,眼見不活了。令狐衝叫道“小心,小心!”退了幾步

,背心撞向那使判官筆之人。那人挺筆向他背脊點去。令狐衝一個踉蹌,向前衝出,刀鞘

到處,又有兩名教眾被戳倒地。那使判官筆之人向他疾撲而至。令狐衝大叫“我的媽啊

!”拔步奔逃,那人發足追來。令狐衝突然停步彎腰,刀柄從腋下露出半截,那人萬料不

到他奔跑正速之際忽然會站定不動,他武功雖高,變招卻已不及,急衝之下,將自己胸腹

交界處撞上了令狐衝向後伸出的刀柄。那人臉上露出古怪之極的神情,對適才之事似是絕

不相信,可是身子卻慢慢軟倒下去。

令狐衝轉過身來,見坡頂打鬥已停,恒山派眾弟子一小半已然上坡,正和魔教眾人對

峙而立,其餘弟子正自迅速上來。他大聲叫道“小小毛賊,見到本將軍在此,還不快快

跪下投降,真是奇哉怪也!”手舞刀鞘,大叫一聲,向魔教人叢中衝了進去。魔教教眾登

時刀槍交加。恒山派眾弟子待要上前相助,卻見令狐衝大叫“厲害,厲害!好凶狠的毛

賊!”已從人叢中奔了出來。他腳步沉重,奔跑時拖泥帶水,一不小心,砰的摔了一交,

刀鞘彈起,擊上自己額頭,登時暈去。但他在魔教人叢中一入一出,又已戳倒了五人。雙

方見他如此,無不驚得呆了。

儀和、儀清雙雙搶上,叫道“將軍,你怎麼啦?”令狐衝雙目緊閉,詐作不醒。魔

教領頭的老人眼見片刻間己方一人身亡,更有十一人被這瘋瘋癲癲的軍官戳倒。適才見他

衝入陣來,自己接連出招要想拿他,都反而險些被他刀鞘戳中,刀鞘鞘尖所指處雖非穴道

所在,但來勢淩厲,方位古怪,生平從所未見,此人武功之高,實是深不可測。又見己方

被戳倒的人之中,五人已被恒山派擒住,今日無論如何討不了好去,當即朗聲說道“定

靜師太,你們中了暗器的弟子,要不要解藥?”定靜師太見己方中了暗器的幾名弟子昏迷

不醒,傷處流出的都是黑血,知道暗器淬有劇毒,一所她這句話,已明其意,叫道“拿

解藥來換人!”那人點了點頭,低語數句。一名教眾拿了一個瓷瓶,走到定靜師太身前,

微微躬身。定靜師太接過瓷瓶,厲聲道“解藥倘若有效,自當放人。”那老人道“好

,恒山定靜師太,當非食言之人。”將手一揮。眾人抬起傷者和死者屍體,齊從西側山道

下坡,頃刻之間,走得一個不剩。令狐衝悠悠醒轉,叫道“好痛!”摸了摸腫起一個硬

塊的額頭,奇道“咦,那些毛賊呢?都到哪裡去啦?”儀和嗤的一笑,道“你這位將

軍真是希奇古怪,剛才幸虧你衝入敵陣,胡打一通,那些小毛頭居然給你嚇退了。”令狐

衝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大將軍出馬,果然威風八麵,與眾不同。小毛賊望風

披靡,哎唷……”伸手一摸額頭,登時苦起了臉。儀清道“將軍,你可砸傷了嗎?咱們

有傷藥。”令狐衝道“沒傷,沒傷!大丈夫馬革裡屍,也是閒事……”儀和抿嘴笑道

“隻怕是馬革裹屍罷,甚麼叫馬革裡屍?”儀清橫了她一眼,道“你就是愛挑眼,這會

兒說這些乾甚麼?”令狐衝道“我們北方人,就讀馬革裡屍,你們南方人讀法有些不同

。”儀和轉過了頭,笑道“我們可也是北方人。”定靜師太將解藥交給了身旁弟子,囑

她們救治中了暗器的同門,走到令狐衝身前,躬身施禮,說道“恒山老尼定靜,不敢請

問少俠高姓大名。”

令狐衝心中一凜“這位恒山派前輩果然眼光厲害,瞧出了我年紀不大,又是個冒牌

將軍。”當下躬身抱拳,恭恭敬敬的還禮,說道“老師太請了。本將軍姓吳,官名天德

,天恩浩蕩之天,道德文章之德,官拜泉州參將之職,這就去上任也。”定靜師太料他是

不願以真麵目示人,未必真是將軍,說道“今日我恒山派遭逢大難,得蒙將軍援手相救

,大恩大德,不知如何報答才是。將軍武功深湛,貧尼卻瞧不出將軍的師承門派,實是佩

服。”令狐衝哈哈大笑,說道“老師太誇獎,不過老實說,我的武功倒的確有兩下子,

上打雪花蓋頂,下打老樹盤根,中打黑虎偷心……哎唷,哎唷。”一麵說,一麵手舞足蹈

,一拳打出,似乎用力過度,自己弄痛了關節,偷眼看儀琳時,見她吃了一驚,頗有關切

之意,心想“這位小師妹良心真好,倘若知道是我,不知她心中有何想法?”

定靜師太自然明知他是假裝,微笑道“將軍既是真人不露相,貧尼隻有朝夕以清香

一炷,禱祝將軍福體康健,萬事如意了。”令狐衝道“多謝,多謝。請你求求菩薩,保

佑我升官發財。小將也祝老師太和眾位小師太一路順風,逢凶化吉,萬事順利。哈哈,哈

哈!”大笑聲中,向定靜師太一躬到地,揚長而去。他雖狂妄做作,但久在五嶽劍派,對

這位恒山派前輩卻也不敢缺了禮數。恒山派群弟子望著他腳步蹣跚的向南行去,圍著定靜

師太,嘰嘰喳喳的紛紛詢問“師伯,這人是甚麼來頭?”“他是真的瘋瘋癲癲,還是假

裝的?”“他是不是武功很高,還是不過運氣好,誤打誤撞的打中了敵人?”“我瞧他不

像將軍,好像年紀也不大,是不是?”

定靜師太歎了口氣,轉頭去瞧身中暗器的眾弟子,見她們敷了解藥後,黑血轉紅,脈

搏加強,已無險象,她恒山派治傷靈藥算得是各派之冠,自能善後,當下解開了五名魔教

教眾的穴道,令其自去,說道“大夥兒到那邊樹下坐下休息。”她獨自在一塊大岩石釁

坐定,閉目沉思“這人衝入魔教陣中之時,魔教領頭的長老向他動手。但他仍能在頃刻

間戳倒五人,卻又不是打穴功夫,所用招式竟絲毫沒顯示他的家數門派。當世武林之中,

居然有這樣厲害的年輕人,卻是哪一位高人的弟子?這樣的人物是友非敵,實是我恒山派

的大幸了。”她沉吟半晌,命弟子取過筆硯,一張薄絹,寫了一信,說道“儀質,取信

鴿來。”儀質答應了,從背上所負竹籠中取出一隻信鴿。定靜師太將薄絹書信卷成細細的

一條,塞入一個小竹筒中,蓋上了蓋子,再澆了火漆,用鐵絲縛在鴿子的左足上,心中默

禱,將信鴿往上一擲。鴿兒振翅北飛,漸高漸遠,頃刻間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定靜師太自寫書以至放鴿,每一行動均十分遲緩,和她適才力戰群敵時矯捷若飛的情

狀全然不同。她抬頭仰望,那小黑點早在白雲深處隱沒不見,但她兀自向北遙望。眾人誰

都不敢出聲,適才這一戰,雖有那小醜般的將軍插科打諢,似乎頗為滑稽,其實局麵凶險

之極,各人都可說是死裡逃生。隔了良久,定靜師太轉過身來,向一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招了招手。那少女立即站起,走到她身前,低聲叫道“師父!”定靜師太輕輕撫了撫她

頭發,說道“絹兒,你剛才怕不怕?”那少女點了點頭,道“怕的!幸虧這位將軍勇

敢得很,將這些惡人打跑了。”定靜師太微微一笑,說道“這位將軍不是勇敢得很,而

是武功好得很。”那少女道“師父,他武功好得很麼?我瞧他出招亂七八糟,一不小心

,把刀鞘砸在自己頭上。怎麼他的刀又會生鏽,拔不出鞘?”這少女秦絹是定靜師太所收

的關門弟子,聰明伶俐,甚得師父憐愛。恒山派女弟子中,出家的尼姑約占六成,其餘四

成是俗家弟子,有些是中年婦人,五六十歲的婆婆也有,秦絹是恒山派中年紀最小的。眾

弟子見定靜師太和小師妹秦絹說話,慢慢都圍了上來。儀和插口道“他出招哪裡亂七八

糟了?那都是假裝出來的。將上乘武功掩飾得一點不露痕跡,那才叫高明呢!師伯,你看

這位將軍是甚麼來頭?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定靜師太緩緩搖頭,說道“這人的武功,

隻能以‘深不可測’四字來形容,其餘的我一概不知。”

秦絹問道“師父,你這封信是寫給掌門師叔的,是不是?馬上能送到嗎?”定靜師

太道“鴿兒到蘇州白衣庵換一站,從白衣庵到濟南妙相庵又換一站,再在老河口清靜庵

換一站。四隻鴿兒接力,當可送到恒山了。”儀和道“幸好咱們沒損折人手,那幾個師

姊妹中了喂毒暗器的,過得兩天相信便無大礙。給石頭砸傷和中了兵刃的,也無性命之憂

。”定靜師太抬頭沉思,沒聽到她的話,心想“恒山派這次南下,行蹤十分機密,晝宿

宵行,如何魔教人眾竟然得知訊息,在此據險伏擊?”轉頭對眾弟子道“敵人遠遁,諒

來一時不敢再來。大家都累得很了,便在這裡吃些乾糧,到那邊樹蔭下睡一忽兒。”大家

答應了,便有人支起鐵架,烹水泡茶。眾人睡了幾個時辰,用過了午餐。定靜師太見受傷

的弟子神情委頓,說道“咱們行跡已露,以後不用晚間趕路了,受傷的人也須休養,咱

們今晚在廿八鋪歇宿。”從這高坡上一路下山,行了三個多時辰到了廿八鋪。那是浙閩間

的交通要衝,仙霞嶺上行旅必經之所。進得鎮來,天還沒黑,可是鎮上竟無一人。

儀和道“福建風俗真怪,這麼早大家便睡了。”定靜師太道“咱們且找一家客店

投宿。”恒山派和武林中各地尼庵均互通聲氣,但廿八鋪並無尼庵,不能前去掛單,隻得

找客店投宿。所不便的是俗人對尼姑頗有忌諱,認為見之不吉,往往多惹閒氣,好在一眾

女尼受之已慣,也從來不加計較。但見一家家店鋪都上了門板。廿八鋪說大不大,說小不

小,也有一兩百家店鋪,可是一眼望去,竟是一座死鎮。落日餘暉未儘,廿八鋪街上已如

深夜一般。眾人在街上轉了個彎,見一家客店前挑出一個白布招子,寫著“仙安客店”四

個大字,但大門緊閉,靜悄悄地沒半點聲息。女弟子鄭萼當下便上前敲門。這鄭萼是俗家

弟子,一張圓圓的臉蛋常帶笑容,能說會道,很討人家喜歡。一路上凡有與人打交道之事

,總是由她出馬,免得旁人一見尼姑,便生拒卻之心。鄭萼敲了幾下門,停得片刻,又敲

幾下,過了良久,卻無人應門。鄭萼叫道“店家大叔,請開門來。”她聲音清亮,又是

習武之人,聲音頗能及遠,便隔著幾重院子,也當聽見了。可是客店中竟無一人答應,情

形顯然甚是突兀。儀和走上前去,附耳在門板上一聽,店內全無聲息,轉頭說道“師伯

,店內沒人。”

定靜師太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眼見店招甚新,門板也洗刷得十分乾淨,決不是歇業不

做的模樣,說道“過去瞧瞧,這鎮上該不止這一家客店。”

向前走過數十家門麵,又有一家“南安客店”。鄭萼上前拍門,一模一樣,仍然無人

答應。鄭萼道“儀和師姊,咱們進去瞧瞧。”儀和道“好!”兩人越牆而入。鄭萼叫

道“店裡有人嗎?”不聽有人回答,兩人拔劍出鞘,並肩走進客堂,再到後麵廚房、馬

廄、客房各處一看,果是一人也無。但桌上、椅上未積灰塵,連桌上一把茶壺中的茶也尚

有微溫。鄭萼打開了大門,讓定靜師太等人進來,將情形說了。各人都嘖嘖稱奇。定靜師

太道“你們七人一隊,分彆到鎮上各處去瞧瞧,打聽一下到底是何緣故。七個人不可離

散,一有敵蹤便吹哨為號。”眾弟子答應了,分彆快速行出。客堂之上便隻剩下定靜師太

一人。初時尚聽到眾弟子的腳步之聲,到後來便寂無聲息。這廿八鋪鎮上,靜得令人隻感

毛骨悚然,偌大一個鎮甸,人聲俱寂,連雞鳴犬吠之聲也聽不到半點,實是大異尋常。定

靜師太突然擔心起來“莫非魔教布下了陰毒陷阱?女弟子們沒多大江湖閱曆,彆要中了

詭計,給魔教一網打儘。”走到門口,隻見東北角人影晃動,西首又有幾人躍入人家屋中

,都是本派弟子,她心中稍定。又過一會,眾弟子絡繹回報,都說鎮上並無一人。儀和道

“彆說沒人,連畜生也沒一隻。”儀清道“看來鎮上各人離去不久,許多屋中箱籠打

開,大家把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定靜師太點點頭,問道“你們以為怎麼?”儀和道

“弟子猜想,那是魔教妖人驅散了鎮民,不久便會大舉來攻。”定靜師太道“不錯!

這一次魔教妖人要跟咱們明槍交戰,那好得很啊。你們怕不怕?“眾弟子齊道“降魔滅

妖,乃我佛門弟子的天職。”定靜師太道“咱們便在這客店中宿歇,做飯飽餐一頓再說

。先試試水米蔬菜之中有無毒藥。”恒山派會餐之時,本就不許說話,這一次更是人人豎

起了耳朵,傾聽外邊聲息。第一批吃過後,出去替換外邊守衛的弟子進來吃飯。儀清忽然

想到一計,說道“師伯,咱們去將許多屋中的燈燭都點了起來,教敵人不知咱們的所在

。”定靜師太道“這疑兵之計甚好。你們七人去點燈。”

她從大門中望出去,隻見大街西首許多店鋪的窗戶之中,一處處透了燈火出來,再過

一會,東首許多店鋪的窗中也有燈光透出。大街上燈光處處。便是沒半點聲息。定靜師太

一抬頭,見到天邊月亮,心中默禱“菩薩保佑,讓我恒山派諸弟子此次得能全身而退。

弟子定靜若能複歸恒山,從此青燈禮佛,再也不動刀劍了。”

她昔年叱吒江湖,著實乾下了不少轟轟烈烈的事跡,但昨晚仙霞嶺上這一戰,局麵之

凶險,此刻思之猶有餘悸,所擔心的是率領著這許多弟子,倘若是她孤身一人,情境便再

可怖十倍,那也不放在心上,又再默禱“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要是我恒山

諸人此番非有損折不可,隻讓弟子定靜一人身當此災,諸般殺業報應,隻由弟子一人承當

。”便在此時,忽聽得東北角傳來一個女子聲音大叫“救命,救命哪!”萬籟俱寂之中

,尖銳的聲音特彆顯得淒厲。定靜師太微微一驚,聽聲音並非本派弟子,凝目向東北角望

去,並未見到甚麼動靜,隨見儀清等七名弟子向東北角上奔去,自是前去察看。過了良久

,不見儀清等回報。儀和道“師伯,弟子和六位師妹過去瞧瞧。”定靜點點頭,儀和率

領六人,循著呼叫聲來處奔去。黑夜中劍光閃爍,不多時便即隱沒。隔了好一會,忽然那

女子聲音又尖叫起來“殺了人哪,救命,救命!”恒山派群徒麵麵相覷,不知那邊出了

甚麼事,何以儀清、儀和兩批人過去多時,始終未來回報,若說遇上了敵人,卻又不聞打

鬥之聲。但聽那女子一聲聲的高叫“救命”,大家瞧著定靜師太,候她發令派人再去施救

。定靜師太道“於嫂,你帶領六名師妹前去,不論見到甚麼事,即刻派人回報。”於嫂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原是恒山白雲庵中服侍定閒師太的傭婦。後來定閒師太見她忠

心能乾,收為弟子,此次隨同定靜師太出來,卻是第一次闖蕩江湖。於嫂躬身答應,帶同

六名師妹,向東北方而去。

可是這七人去後,仍如石沉大海一般,有去無回。定靜師太越來越驚,猜想敵人布下

了陷阱,誘得眾弟子前去,一一擒住;又等片刻,仍無半點動靜,那高呼“救命”之聲卻

也不再響了。定靜師太道“儀質、儀真,你們留在這裡,照料受傷的師姊、師妹,不論

見到甚麼古怪,總之不可離開客店,以免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儀質、儀真兩人躬身答應

。定靜師太對鄭萼、儀琳、秦絹三名年輕弟子道“你們三個跟我來。”抽出長劍,向東

北角奔去。來到近處,但見一排房屋,黑沉沉地既無燈火,亦無聲息,定靜師太厲聲喝道

“魔教妖人,有種的便出來決個死戰,在這裡裝神弄鬼,是甚麼英雄好漢?”停了片刻

,聽屋中無人回答,飛腿向身畔一座屋子的大門上踢去。喀喇一聲,門閂斷截,大門向內

彈開,屋內一團漆黑,也不知有人沒人。

定靜師太不敢貿然闖進,叫道“儀和、儀清、於嫂,你們聽到我聲音麼?”她叫聲

遠遠傳了開去,過了片刻,遠處傳來一些輕微的回聲,回聲既歇,便又是一片靜寂。定靜

師太回頭道“你們三人緊緊跟著我,不可離開。”提劍繞著這排屋子奔行一周,沒見絲

毫異狀,縱身上屋,凝目四望。其時微風不起,樹梢俱定,冷月清光鋪在瓦麵之上,這情

景便如昔日在恒山午夜出來步月時所見一般,但在恒山是一片寧靜,此刻卻蘊藏著莫大詭

秘和殺氣。定靜師太空有一身武功,敵人始終沒有露麵,當真束手無策。她又是焦躁,又

是後悔“早知魔教妖人詭計多端,可不該派她們分批過來……”突然間心中一凜,雙手

一拍,縱下屋來,展開輕功,急馳回到南安客店,叫道“儀質、儀真,見到甚麼沒有?

”客店之中竟然無人答應。

她疾衝進內,店內已無一人,本來睡在榻上養傷的幾名弟子也都已不知去向。這一下

定靜師太便修養再好,卻也無法鎮定了,劍尖在燭光下不住躍動,閃出一絲絲青光,知道

自己握著長劍的手已忍不住顫抖,數十名女弟子突然間無聲無息的就此失蹤,到底甚麼緣

故?卻又如何是好?一霎那間,但覺唇乾舌燥,全身筋骨俱軟,竟爾無法移動。

但這等癱軟隻頃刻間的事,她吸了一口氣,在丹田中一加運轉,立即精神大振,在客

店各處房舍庭院中迅速兜了一圈,不見絲毫端倪,叫道“萼兒、絹兒,你們過來。”可

是黑夜之中,隻聽到自己的叫聲,鄭萼、秦絹和儀琳三人均無應聲。定靜師太暗叫“不

好!”急衝出門,叫道“萼兒、絹兒、儀琳,你們在哪裡?”門外月光淡淡,那三個小

徒兒也已影蹤不見。當此大變,定靜師太不驚反怒,一躍上屋,叫道“魔教妖人,有種

的便來決個死戰,裝神弄鬼,成甚麼樣子?”她連呼數聲,四下裡靜悄悄地絕無半點聲音

。她不住口的大聲叫罵,但廿八鋪偌大一座鎮甸之中,似乎便隻剩下她一人。正無法可施

之際,忽然靈機一動,朗聲說道“魔教眾妖人聽了,你們再不現身,那便顯得東方不敗

隻是個無恥膽怯之徒,不敢派人和我正麵為敵。甚麼東方不敗,隻不過是東方必敗而已。

東方必敗,有種敢出來見見老尼嗎?東方必敗,東方必敗,我料定你便是不敢!”她知道

魔教中上上下下,對教主奉若神明,如有人辱及教主之名,教徒聞聲而不出來舍命維護教

主的令譽,實是罪大惡極之事。果然她叫了幾聲“東方必敗”,突見幾間屋中湧出七人,

悄沒聲的躍上屋頂,四麵將她圍住。敵人一現身形,定靜師太心中便是一喜,心想“你

們這些妖人終究給我罵了出來,便將我亂刀分屍,也勝於這般鬼影也見不到半個。”可是

這七人隻一言不發的站在她身周。定靜師太怒道“我那些女弟子呢?將她們綁架到哪裡

去了?”那七人仍是默不作聲。定靜師太見站在西首的兩人年紀均有五十來歲,臉上肌肉

便如僵了一般,不露半分喜怒之色,她吐了一口氣,叫道“好,看劍!”挺劍向西北角

上那人胸口刺去。她身在重圍之中,自知這一劍無法當真刺到他,這一刺隻是虛招。眼前

那人可也當真了得,他料到這劍隻是虛招,竟然不閃不避。定靜師太這一劍本擬收回,見

他毫不理會,刺到中途卻不收回了,力貫右臂,徑自便疾刺過去。卻見身旁兩個人影一閃

,兩人各伸雙手,分彆往她左肩、右肩插落。定靜師太身形一側,疾如飄風般轉了過來,

攻向東首那身形甚高之人。那人滑開半步,嗆啷一聲,兵刃出手,乃是一麵沉重的鐵牌,

舉牌往她劍上砸去,定靜師太長劍早已圈轉,嗤的一聲,刺向身左一名老者。那老者伸出

左手,徑來抓她劍身,月光下隱隱見他手上似是戴有黑色手套,料想是刀劍不入之物,這

才敢赤手來奪長劍。

轉戰數合,定靜師太已和七名敵人中的五人交過了手,隻覺這五人無一不是好手,若

是單打獨鬥,甚或以一敵二,她決不畏懼,還可占到七八成贏麵,但七人齊上,隻要稍有

破綻空隙,旁人立即補上,她變成隻有挨打、絕難還手的局麵。越鬥下去,越是心驚“

魔教中有哪些出名人物,十之我都早有所聞。他們的武功家數,所用兵刃,我五嶽劍

派並非不知。但這七人是甚麼來頭,我卻全然猜想不出。料不到魔教近年來勢力大張,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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