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滅門_笑傲江湖_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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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滅門(1 / 2)

和風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國ChunGuang漫爛季節。福建省福州府西門大街,青石板路筆

直的伸展出去,直通西門。一座建構宏偉的宅第之前,左右兩座石壇中各豎一根兩丈來高

的旗杆,杆頂飄揚青旗。右首旗上huang色絲線繡著一頭張牙舞爪、神態威猛的雄獅,旗子隨

風招展,顯得雄獅更奕奕若生。雄獅頭頂有一對黑絲線繡的蝙蝠展翅飛翔。左首旗上繡著

“福威鏢局”四個黑字,銀鉤鐵劃,剛勁非凡。大宅朱漆大門,門上茶杯大小的銅釘閃閃

發光,門頂匾額寫著“福威鏢局”四個金漆大字,下麵橫書“總號”兩個小字。進門處兩

排長凳,分坐著八名勁裝結束的漢子,個個腰板筆ting,顯出一股英悍之氣。

突然間後院馬蹄聲響,那八名漢子一齊站起,搶出大門。隻見鏢局西側門中衝出五騎

馬來,沿著馬道衝到大門之前。當先一匹馬全身雪白,馬勒腳鐙都是爛銀打就,鞍上一個

錦衣少年,約莫十八九歲年紀,左肩上停著一頭獵鷹,腰懸寶劍,背負長弓,潑喇喇縱馬

疾馳。身後跟隨四騎,騎者一色青布短衣。一行五人馳到鏢局門口,八名漢子中有三個齊

聲叫了起來:“少鏢頭又打獵去啦!”那少年哈哈一笑,馬鞭在空中拍的一響,虛擊聲下

,胯下白馬昂首長嘶,在青石板大路上衝了出去。一名漢子叫道:“史鏢頭,今兒再抬頭

野豬回來,大夥兒好飽餐一頓。”那少年身後一名四十來歲的漢子笑道:“一條野豬尾巴

少不了你的,可先彆灌飽了黃湯。”眾人大笑聲中,五騎馬早去得遠了。

五騎馬一出城門,少鏢頭林平之shuang腿輕輕一挾,白馬四蹄翻騰,直搶出去,片刻之間

,便將後麵四騎遠遠拋離。他縱馬上了山坡,放起獵鷹,從林中趕了一對黃兔出來。他取

下背上長弓,從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彎弓搭箭,刷的一聲響,一頭黃兔應聲而倒,

待要再射時,另一頭兔卻鑽入草叢中不見了。鄭鏢頭縱馬趕到,笑道:“少鏢頭,好箭!

”隻聽得趟子手白二在左首林中叫道:“少鏢頭,快來,這裡有野雞!”林平之縱馬過去

,隻見林中飛出一隻雉雞,林平之刷的一箭,那野雞對正了從他頭頂飛來,這一箭竟沒射

中。林平之急提馬鞭向半空中抽去,勁力到處,波的一聲響,將那野雞打了下來,五色羽

毛四散飛舞。五人齊聲大笑。史鏢頭道:“少鏢頭這一鞭,彆說野雞,便大兀鷹也打下來

了!”五人在林中追逐鳥獸,史、鄭兩名鏢頭和趟子手白二、陳七湊少鏢頭的興,總是將

獵物趕到他身前,自己縱有良機,也不下手。打了兩個多時辰,林平之又she了兩隻兔子,

兩隻雉雞,隻是沒打到野豬和獐子之類的大獸,興猶未足,說道:“咱們到前邊山裡再找

找去。”

史鏢頭心想:“這一進山,憑著少鏢頭的性兒,非到天色全黑決不肯罷手,咱們回去

可又得聽夫人的埋怨。”便道:“天快晚了,山裡尖石多,莫要傷了白馬的蹄子,趕明兒

咱們起個早,再去打大野豬。”他知道不論說甚麼話,都難勸得動這位任性的少鏢頭,但

這匹白馬他卻寶愛異常,決不能讓它稍有損傷。這匹大宛名駒,是林平之的外婆在洛陽重

價覓來,兩年前他十七歲生日時送給他的。

果然一聽說怕傷馬蹄,林平之便拍了拍馬頭,道:“我這小雪龍聰明得緊,決不會踏

到尖石,不過你們這四匹馬卻怕不行。好,大夥兒都回去吧,可彆摔破了陳七的屁.股。”

五人大笑聲中,兜轉馬頭。林平之縱馬疾馳,卻不沿原路回去,轉而向北,疾馳一陣,這

才儘興,勒馬緩緩而行。隻見前麵路旁挑出一個酒招子。鄭鏢頭道:“少鏢頭,咱們去喝

一杯怎麼樣?新鮮兔肉、野雞肉,正好炒了下酒。”林平之笑道:“你跟我出來打獵是假

,喝酒才是正經事。若不請你喝上個夠,明兒便懶洋洋的不肯跟我出來了。”一勒馬,飄

身躍下馬背,緩步走向酒肆。若在往日,店主人老蔡早已搶出來接他手中馬韁:“少鏢頭

今兒打了這麼多野味啊,當真箭法如神,當世少有!”這麼奉承一番。但此刻來到店前,

酒店中卻靜悄悄地,隻見酒爐旁有個青衣少女,頭束雙鬟,插著兩支荊釵,正在料理酒水

,臉兒向裡,也不轉過身來。鄭鏢頭叫道:“老蔡呢,怎麼不出來牽馬?”白二、陳七拉

開長凳,用衣袖拂去灰塵,請林平之坐了。史鄭二位鏢頭在下首相陪,兩個趟子手另坐一

席。內堂裡咳嗽聲響,走出一個白發老人來,說道:“客官請坐,喝酒麼?”說的是北方

口音。鄭鏢頭道:“不喝酒,難道還喝茶?先打三斤竹葉青上來。老蔡哪裡去啦?怎麼?

這酒店換了老板麼?”那老人道:“是,是,宛兒,打三斤竹葉青。不瞞眾位客官說,小

老兒姓薩,原是本地人氏,自幼在外做生意,兒子媳婦都死了,心想樹高千丈,葉落歸根

,這才帶了這孫女兒回故鄉來。哪知道離家四十多年,家鄉的親戚朋友一個都不在了。剛

好這家酒店的老蔡不想乾了,三十兩銀子賣了給小老兒。唉,總算回到故鄉啦,聽著人人

說這家鄉話,心裡就說不出的受用,慚愧得緊,小老兒自己可都不會說啦。”那青衣少女

低頭托著一隻木盤,在林平之等人麵前放了杯筷,將三壺酒放在桌上,又低著頭走了開去

,始終不敢向客人瞧上一眼。林平之見這少女身形婀娜,膚色卻黑黝黝地甚是粗糙,臉上

似有不少痘瘢,容貌甚醜,想是她初做這賣酒勾當,舉止甚是生硬,當下也不在意。

史鏢頭拿了一隻野雞、一隻黃兔,交給薩老頭道:“洗剝乾淨了,去炒兩大盆。”薩

老頭道:“是,是!爺們要下酒,先用些牛肉、蠶豆、花生。”宛兒也不等爺爺吩咐,便

將牛肉、蠶豆之類端上桌來,鄭鏢頭道:“這位林公子,是福威鏢局的少鏢頭,少年英雄

,行俠仗義,揮金如土。你這兩盤菜倘若炒得合了他少鏢頭的胃口,你那三十兩銀子的本

錢,不用一兩個月便賺回來啦。”薩老頭道:“是,是!多謝,多謝!”提了野雞、黃兔

自去。鄭鏢頭在林平之、史鏢頭和自己的杯中斟了酒,端起酒杯,仰脖子一口喝乾,伸舌

頭舐了舐嘴唇,說道:“酒店換了主兒,酒味倒沒變。”又斟了一杯酒,正待再喝,忽聽

得馬蹄聲響,兩乘馬自北邊官道上奔來。

兩匹馬來得好快,倏忽間到了酒店外,隻聽得一人道:“這裡有酒店,喝兩碗去!”

史鏢頭聽話聲是川西人氏,轉頭張去,隻見兩個漢子身穿青布長袍,將坐騎係在店前的大

榕樹下,走進店來,向林平之等晃了一眼,便即大刺刺的坐下。這兩人頭上都纏了白布,

一身青袍,似是斯文打扮,卻光著兩條腿兒,腳下赤足,穿著無耳麻鞋。史鏢頭知道川人

都是如此裝束,頭上所纏白布,乃是當年諸葛亮逝世,川人為他戴孝,武侯遺愛甚深,是

以千年之下,白布仍不去首。林平之卻不免希奇,心想:“這兩人文不文、武不武的,模

樣兒可透著古怪。”隻聽那年輕漢子叫道:“拿酒來!拿酒來!格老子福建的山真多,硬

是把馬也累壞了。”

宛兒低頭走到兩人桌前,低聲問道:“要甚麼酒?”聲音雖低,卻十分清脆動聽。那

年輕漢子一怔,突然伸.出右手,托向宛兒的下頦,笑道:“可惜,可惜!”宛兒吃了一驚

,急忙退後。另一名漢子笑道:“餘兄弟,這花姑娘的身材硬是要得,一張臉蛋嘛,卻是

釘鞋踏爛泥,翻轉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張大麻皮。”那姓餘的哈哈大笑。

林平之氣往上衝,伸右手往桌上重重一拍,說道:“甚麼東西,兩個不帶眼的狗崽子

,卻到我們福州府來撒野!”那姓餘的年輕漢子笑道:“賈Lao二,人家在罵街哪,你猜這

兔兒爺是在罵誰?”林平之相貌像他母親,眉清目秀,甚是俊美,平日隻消有哪個男人向

他擠眉弄眼的瞧上一眼,勢必一個耳光打了過去,此刻聽這漢子叫他“兔兒爺”,哪裡還

忍耐得住?提起桌上的一把錫酒壺,兜頭摔將過去。那姓餘漢子一避,錫酒壺直摔到酒店

門外的草地上,酒水濺了一地。史鏢頭和鄭鏢頭站起身來,搶到那二人身旁。

那姓餘的笑道:“這小子上台去唱花旦,倒真勾引得人,要打架可還不成!”鄭鏢頭

喝道:“這位是福威鏢局的林少鏢頭,你天大膽子,到太歲頭上動土?”這“土”字剛出

口,左手一拳已向他臉上猛擊過去。那姓餘漢子左手上翻,搭上了鄭鏢頭的脈門,用力一

拖,鄭鏢頭站立不定,身子向板桌急衝。那姓餘漢子左肘重重往下一頓,撞在鄭鏢頭的後

頸。喀喇喇一聲,鄭鏢頭撞垮了板桌,連人帶桌的摔倒。鄭鏢頭在福威鏢局之中雖然算不

得是好手,卻也不是膿包腳色,史鏢頭見他竟被這人一招之間便即撞倒,可見對方頗有來

頭,問道:“尊駕是誰?既是武林同道,難道就不將福威鏢局瞧在眼裡麼?”那姓餘漢子

冷笑道:“福威鏢局?從來沒聽見過!那是乾甚麼的?”

林平之縱身而上,喝道:“專打狗崽子的!”左掌擊出,不等招術使老,右掌已從左

掌之底穿出,正是祖傳“翻天掌”中的一招“雲裡乾坤”。那姓餘的道:“小花旦倒還有

兩下子。”揮掌格開,右手來抓林平之肩頭。林平之右肩微沉,左手揮拳擊出。那姓餘的

側頭避開,不料林平之左拳突然張開,拳開變掌,直擊化成橫掃,一招“霧裡看花”,拍

的一聲,打了他一個耳光。姓餘的大怒,飛腳向林平之踢來。林平之衝向右側,還腳踢出

。這時史鏢頭也已和那姓賈的動上了手,白二將鄭鏢頭扶起。鄭鏢頭破口大罵,上前夾擊

那姓餘的。林平之道:“幫史鏢頭,這狗賊我料理得了。”鄭鏢頭知他要強好勝,不願旁

人相助,順手拾起地下的一條板桌斷腿,向那姓賈的頭上打去。兩個趟子手奔到門外,一

個從馬鞍旁取下林平之的長劍,一個提了一杆獵叉,指著那姓餘的大罵。鏢局中的趟子手

武藝平庸,但喊慣了鏢號,個個嗓子洪亮。他二人罵的都是福州土話,那兩個四川人一句

也不懂,但知總不會是好話。林平之將父親親傳的“翻天掌”一招一式使將出來。他平時

常和鏢局裡的鏢師們拆解,一來他這套祖傳的掌法確是不凡,二來眾鏢師對這位少主人誰

都容讓三分,決沒哪一個蠢才會使出真實功夫來跟他硬碰,因之他臨場經曆雖富,真正搏

鬥的遭際卻少。雖然在福州城裡城外,也曾和些地痞惡少動過手,但那些三腳貓的把式,

又如何是他林家絕藝的對手?用不上三招兩式,早將人家打得目青鼻腫,逃之夭夭。可是

這次隻鬥得十餘招,林平之便驕氣漸挫,隻覺對方手底下甚是硬朗。那人手上拆解,口中

仍在不三不四:“小xiong弟,我越瞧你越不像男人,準是個大姑娘喬裝改扮的。你這臉蛋兒

又紅又白,給我香個麵孔,格老子咱們不用打了,好不好?”林平之心下愈怒,斜眼瞧史

、鄭二名鏢師時,見他二人雙鬥那姓賈的,仍是落了下風。鄭鏢頭鼻子上給重重打了一拳

,鼻血直流,衣襟上滿是鮮血。林平之出掌更快,驀然間拍的一聲響,打了那姓餘的一個

耳光,這一下出手甚重,那姓餘的大怒,喝道:“不識好歹的龜兒子,老子瞧你生得大姑

娘一般,跟你逗著玩兒,龜兒子卻當真打起老子來!”拳法一變,驀然間如狂風驟雨般直

上直下的打將過來。兩人一路鬥到了酒店外。林平之見對方一拳中宮直進,記起父親所傳

的“卸”字訣,當即伸左手擋格,將他拳力卸開,不料這姓餘的膂力甚強,這一卸竟沒卸

開,砰的一拳,正中xiong口。林平之身子一晃,領口已被他左手抓住。那人臂力一沉,將林

平之的上身掀得彎了下去,跟著右臂使招“鐵門檻”,橫架在他後頸,狂笑說道:“龜兒

子,你磕三個頭,叫我三聲好叔叔,這才放你!”史鄭二鏢師大驚,便欲撇下對手搶過來

相救,但那姓賈的拳腳齊施,不容他二人走開。趟子手白二提起獵叉,向那姓餘的後心戳

來,叫道:“還不放手?你到底有幾個腦……”那姓餘的左足反踢,將獵叉踢得震出數丈

,右足連環反踢,將白二踢得連打七八個滾,半天爬不起來。陳七破口大罵:“烏龜王八

蛋,TaMa的小雜種,你奶奶的不生眼珠子!”罵一句,退一步,連罵八九句,退開了八九

步。

那姓餘的笑道:“大姑娘,你磕不磕頭!”臂上加勁,將林平之的頭直壓下去,越壓

越低,額頭幾欲觸及地麵。林平之反手出拳去擊他小腹,始終差了數寸,沒法打到,隻覺

頸骨奇痛,似欲折斷,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嗡之聲大作。他雙手亂抓亂打,突然碰到自

己腿肚上一件YingWu,情急之下,更不思索,隨手一拔,使勁向前送去,Cha入了那姓餘漢子

的小腹。那姓餘漢子大叫一聲,鬆開雙手,退後兩步,臉上現出恐怖之極的神色,隻見他

小腹上已多了一把匕首,直沒至柄。他臉朝西方,夕陽照在匕首黃金的柄上,閃閃發光。

他張開了口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伸手想去拔那匕首,卻又不敢。林平之也嚇得一顆心

似要從口腔中跳了出來,急退數步。那姓賈的和史鄭二鏢頭住手不鬥,驚愕異常的瞧著那

姓餘漢子。隻見他身子晃了幾晃,右手抓住了匕首柄,用力一拔,登時鮮血直噴出數尺之

外,旁觀數人大聲驚呼。那姓餘漢子叫道:“賈……賈……跟爹爹說……給……給我報…

…”右手向後一揮,將匕首擲出。那姓賈的叫道:“餘兄弟,餘兄弟。”急步搶將過去。

那姓餘的撲地而倒,身子抽搐了幾下,就此不動了。史鏢頭低聲道:“抄家夥!”奔到馬

旁,取了兵刃在手。他江湖閱曆豐富,眼見鬨出了人命,那姓賈的非拚命不可。那姓賈的

向林平之瞪視半晌,搶過去拾起匕首,奔到馬旁,躍上馬背,不及解韁,匕首一揮,便割

斷了韁繩,shuang腿力夾,縱馬向北疾馳而去。

陳七走過去在那姓餘的屍身上踢了一腳,踢得屍身翻了起來,隻見傷口中鮮血兀自汩

汩流個不住,說道:“你得罪咱們少鏢頭,這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那才叫活該!”林平之

從來沒殺過人,這時已嚇得臉上全無血色,顫聲道:“史……史鏢頭,那……那怎麼辦?

我本來……本來沒想殺他。”史鏢頭心下尋思:“福威鏢局三代走鏢,江湖上鬥毆殺人,

事所難免,但所殺傷的沒一個不是黑道人物,而且這等鬥殺總是在山高林密之處,殺了人

後就地一埋,就此了事,總不見劫鏢的盜賊會向官府告福威鏢局一狀?然而這次所殺的顯

然不是盜賊,又是密邇城郊,人命關天,非同小可,彆說是鏢局子的少鏢頭,就算總督、

巡按的公子殺了人,可也不能輕易了結。”皺眉道:“咱們快將屍首挪到酒店裡,這裡鄰

近大道,莫讓人見了。”好在其時天色向晚,道上並無彆人。白二、陳七將屍身抬入店中

。史鏢頭低聲道:“少鏢頭,身邊有銀子沒有?”林平之忙道:“有,有,有!”將懷中

帶著的二十幾兩碎銀子都掏了出來。史鏢頭伸手接過,走進酒店,放在桌上,向薩老頭道

:“薩老頭,這外路人調戲你家姑娘,我家少鏢頭仗義相助,迫於無奈,這才殺了他。大

家都是親眼瞧見的。這件事由你身上而起,倘若鬨了出來,誰都脫不了乾係。這些銀子你

先使著,大夥兒先將屍首埋了,再慢慢兒想法子遮掩。”薩老頭道:“是!是!是!”鄭

鏢頭道:“咱們福威鏢局在外走鏢,殺幾個綠林盜賊,當真稀鬆平常。這兩隻川耗子,鬼

頭鬼腦的,我瞧不是江洋大盜,便是采花大賊,多半是到福州府來做案的。咱們少鏢頭招

子明亮,才把這大盜料理了,保得福州府一方平安,本可到官府領賞,隻是少鏢頭怕麻煩

,不圖這個虛名。老頭兒,你這張嘴可得緊些,漏了口風出來,我們便說這兩個大盜是你

勾引來的,你開酒店是假的,做眼線是真。聽你口音,半點也不像本地人。否則為甚麼這

二人遲不來,早不來,你一開酒店便來,天下的事情哪有這門子巧法?”薩老頭隻道:“

不敢說,不敢說!”

史鏢頭帶著白二、陳七,將屍首埋在酒店後麵的菜園之中,又將店門前的血跡用鋤頭

鋤得乾乾淨淨,覆到了土下。鄭鏢頭向薩老頭道:“十天之內,我們要是沒聽到消息走漏

,再送五十兩銀子來給你做棺材本。你倘若亂嚼舌根,哼哼,福威鏢局刀下殺的賊子沒有

一千,也有八百,再殺你一老一少,也不過是在你菜園子的土底再添兩具死屍。”薩老頭

道:“多謝,多謝!不敢說,不敢說!”

待得料理妥當,天已全黑。林平之心下略寬,忐忑不安的回到鏢局子中。一進大廳,

隻見父親坐在太師椅中,正在閉目沉思,林平之神色不定,叫道:“爹!”

林震南麵色甚愉,問道:“去打獵了?打到了野豬沒有?”林平之道:“沒有。”林

震南舉起手中煙袋,突然向他肩頭擊下,笑喝:“還招!”林平之知道父親常常出其不意

的考校自己功夫,如在平日,見他使出這招“辟邪劍法”第二十六招的“流星飛墮”,便

會應以第四十六招“花開見佛”,但此刻他心神不定,隻道小酒店中殺人之事已給父親知

悉,是以用煙袋責打自己,竟不敢避,叫道:“爹!”

林震南的煙袋杆將要擊上兒子肩頭,在離他衣衫三寸處硬生生的凝招不下,問道:“

怎麼啦?江湖上倘若遇到了勁敵,應變竟也這等遲鈍,你這條肩膀還在麼?”話中雖含責

怪之意,臉上卻仍帶著笑容。林平之道:“是!”左肩一沉,滴溜溜一個轉身,繞到了父

親背後,順手抓起茶幾上的雞毛撣子,便向父親背心刺去,正是那招“花開見佛”。林震

南點頭笑道:“這才是了。”反手以煙袋格開,還了一招“江上弄笛”。林平之打起精神

,以一招“紫氣東來”拆解。父子倆拆到五十餘招後,林震南煙袋疾出,在兒子左乳下輕

輕一點,林平之招架不及,隻覺右臂一酸,雞毛撣子脫手落地。林震南笑道:“很好,很

好,這一個月來每天都有長進,今兒又拆多了四招!”回身坐入椅中,在煙袋中裝上了煙

絲,說道:“平兒,好教你得知,咱們鏢局子今兒得到了一個喜訊。”林平之取出火刀火

石,替父親點著了紙媒,道:“爹又接到一筆大生意?”林震南搖頭笑道:“隻要咱們鏢

局子底子硬,大生意怕不上門?怕的倒是大生意來到門前,咱們沒本事接。”他長長的噴

了口煙,說道:“剛才張鏢頭從湖南送了信來,說道川西青城派鬆風觀餘觀主,已收了咱

們送去的禮物。”林平之聽到“川西”和“餘觀主”幾個字,心中突的一跳,道:“收了

咱們的禮物?”

林震南道:“鏢局子的事,我向來不大跟你說,你也不明白。不過你年紀漸漸大了,

爹爹挑著的這副重擔子,慢慢要移到你肩上,此後也得多理會些局子裡的事才是。孩子,

咱們三代走鏢,一來仗著你曾祖父當年闖下的威名,二來靠著咱們家傳的玩藝兒不算含糊

,這才有今日的局麵,成為大江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鏢局。江湖上提到‘福威鏢局’四字,

誰都要翹起大拇指,說一聲:‘好福氣!好威風!’江湖上的事,名頭占了兩成,功夫占

了兩成,餘下的六成,卻要靠黑白兩道的朋友們賞臉了。你想,福威鏢局的鏢車行走十省

,倘若每一趟都得跟人家廝殺較量,哪有這許多性命去拚?就算每一趟都打勝仗,常言道

:‘殺敵一千,自傷八百’,鏢師若有傷亡,單是給家屬撫恤金,所收的鏢銀便不夠使,

咱們的家當還有甚麼剩的?所以嘛,咱們吃鏢行飯的,第一須得人頭熟,手麵寬,這‘交

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槍的功夫還要緊些。”林平之應道:“是!”若在往日,聽得父親

說鏢局的重擔要漸漸移上他肩頭,自必十分興奮,和父親談論不休,此刻心中卻似十五隻

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隻想著“川西”和“餘觀主”那幾個字。林震南又噴了一口煙,說

道:“你爹爹手底下的武功,自是勝不過你曾祖父,也未必及得上你爺爺,然而這份經營

鏢局子的本事,卻可說是強爺勝祖了。從福建往南到廣東,往北到浙江、江蘇,這四省的

基業,是你曾祖闖出來的。山東、河北、兩湖、江西和廣西六省的天下,卻是你爹爹手裡

創的。那有甚麼秘訣?說穿了,也不過是‘多交朋友,少結冤家’八個字而已。福威,福

威,‘福’字在上,‘威’字在下,那是說福氣比威風要緊。福氣便從‘多交朋友,少結

冤家’這八個字而來,倘若改作了‘威福’,那可就變成作威作福了。哈哈,哈哈!”林

平之陪著父親乾笑了幾聲,但笑聲中殊無歡愉之意。林震南並未發覺兒子怔忡不安,又道

:“古人說道:既得隴,複望蜀。你爹爹卻是既得鄂,複望蜀。咱們一路鏢自福建向西走

,從江西、湖南,到了湖北,那便止步啦,可為甚麼不溯江而西,再上四川呢?四川是天

府之國,那可富庶得很哪。咱們走通了四川這一路,北上陝西,南下雲貴,生意少說也得

再多做三成。隻不過四川省是臥虎藏龍之地,高人著實不少,福威鏢局的鏢車要去四川,

非得跟青城、峨嵋兩派打上交道不可。我打從三年前,每年春秋兩節,總是備了厚禮,專

程派人送去青城派的鬆風觀、峨嵋派的金頂寺,可是這兩派的掌門人從來不收。峨嵋派的

金光上人,還肯接見我派去的鏢頭,謝上幾句,請吃一餐素齋,然後將禮物原封不動的退

了回來。鬆風觀的餘觀主哪,這可厲害了,咱們送禮的鏢頭隻上到半山,就給擋了駕,說

道餘觀主閉門坐觀,不見外客,觀中百物俱備,不收禮物。咱們的鏢頭彆說見不到餘觀主

,連鬆風觀的大門是朝南朝北也說不上來。每一次派去送禮的鏢頭總是氣呼呼的回來,說

道若不是我嚴加囑咐,不論對方如何無禮,咱們可必須恭敬,他們受了這肚子悶氣,還不

爹天娘地、甚麼難聽的話也罵出來?隻怕大架也早打過好幾場了。”說到這裡,他十分得

意,站起身來,說道:“哪知道這一次,餘觀主居然收了咱們的禮物,還說派了四名弟子

到福建來回拜……”林平之道:“是四個?不是兩個?”林震南道:“是啊,四名弟子!

你想餘觀主這等隆重其事,福威鏢局可不是臉上光彩之極?剛才我已派出快馬去通知江西

、湖南、湖北各處分局,對這四位青城派的上賓,可得好好接待。”林平之忽道:“爹,

四川人說話,是不是總是叫彆人‘龜兒子’,自稱‘老子’?”林震南笑道:“四川粗人

才這麼說話。普天下哪裡沒粗人?這些人嘴裡自然就不乾不淨。你聽聽咱們局子裡趟子手

賭錢之時,說的話可還好聽得了?你為甚麼問這話?”林平之道:“沒甚麼。”林震南道

:“那四位青城弟子來到這裡之時,你可得和他們多親近親近,學些名家弟子的風範,結

交上這四位朋友,日後可是受用不儘。”爺兒倆說了一會子話,林平之始終拿不定主意,

不知該不該將殺了人之事告知爹爹,終於心想還是先跟娘說了,再跟爹爹說。吃過晚飯,

林震南一家三口在後廳閒話,林震南跟夫人商量,大舅子是六月初的生日,該打點禮物送

去了,可是要讓洛陽金刀王家瞧得上眼的東西,可還真不容易找。說到這裡,忽聽得廳外

人聲喧嘩,跟著幾個人腳步急促,奔了進來。林震南眉頭一皺,說道:“沒點規矩!”隻

見奔進來的是三個趟子手,為首一人氣急敗壞的道:“總……總鏢頭……”林震南喝道:

“甚麼事大驚小怪?”趟子手陳七道:“白……白二死了。”林震南吃了一驚,問道:“

是誰殺的?你們賭錢打架,是不是?”心下好生著惱:“這些在江湖上闖慣了的漢子可真

難以管束,動不動就出刀子,拔拳頭,這裡府城之地,出了人命可大大的麻煩。”陳七道

:“不是的,不是的。剛才小李上毛廁,見到白二躺在毛廁旁的菜園裡,身上沒一點傷痕

,全身卻已冰冷,可不知是怎麼死的。怕是生了甚麼急病。”林震南呼了口氣,心下登時

寬了,道:“我去瞧瞧。”當即走向菜園。林平之跟在後麵。到得菜園中,隻見七八名鏢

師和趟子手圍成一團。眾人見到總鏢頭來到,都讓了開來。林震南看白二的屍身,見他衣

裳已被人解開,身上並無血跡,問站在旁邊的祝鏢頭道:“沒傷痕?”祝鏢頭道:“我仔

細查過了,全身一點傷痕也沒有,看來也不是中毒。”林震南點頭道:“通知帳房董先生

,叫他給白二料理喪事,給白二家送一百兩銀子去。”一名趟子手因病死亡,林震南也不

如何放在心上,轉身回到大廳,向兒子道:“白二今天沒跟你去打獵嗎?”林平之道:“

去的,回來時還好端端的,不知怎的突然生了急病。”林震南道:“嗯,世界上的好事壞

事,往往都是突如其來。我總想要打開四川這條路子,隻怕還得用上十年功夫,哪料得到

餘觀主忽然心血來潮,收了我的禮不算,還派了四名弟子,千裡迢迢的來回拜。”林平之

道:“爹,青城派雖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福威鏢局和爹爹的威名,在江湖上可也不弱。

咱們年年去四川送禮,餘觀主派人到咱們這裡,那也不過是禮尚往來。”林震南笑道:“

你知道甚麼?四川省的青城、峨嵋兩派,立派數百年,門下英才濟濟,著實了不起,雖然

趕不上少林、武當,可是跟嵩山、泰山、衡山、華山、恒山這五嶽劍派,已算得上並駕齊

驅。你曾祖遠圖公創下七十二路辟邪劍法,當年威震江湖,當真說得上打遍天下無敵手,

但傳到你祖父手裡,威名就不及遠圖公了。你爹爹隻怕又差了些。咱林家三代都是一線單

傳,連師兄弟也沒一個。咱爺兒倆,可及不上人家人多勢眾了。”林平之道:“咱們十省

鏢局中一眾英雄好漢聚在一起,難道還敵不過甚麼少林、武當、峨嵋、青城和五嶽劍派麼

?”林震南笑道:“孩子,你這句話跟爹爹說說,自然不要緊,倘若在外麵一說,傳進了

旁人耳中,立時便惹上麻煩。咱們十處鏢局,八十四位鏢頭各有各的玩藝兒,聚在一起,

自然不會輸給了人。可是打勝了人家,又有甚麼好處?常言道和氣生財,咱們吃鏢行飯,

更加要讓人家一步。自己矮著一截,讓人家去稱雄逞強,咱們又少不了甚麼。”

忽聽得有人驚呼:“啊喲,鄭鏢頭又死了!”林震南父子同時一驚。林平之從椅中直

跳起來,顫聲道:“是他們來報……”這“仇”字沒說出口,便即縮住。其時林震南已迎

到廳口,沒留心兒子的話,隻見趟子手陳七氣急敗壞的奔進來,叫道:“總……總鏢頭,

不好了!鄭鏢頭……鄭鏢頭又給那四川惡鬼索了……討了命去啦。”林震南臉一沉,喝道

:“甚麼四川惡鬼,胡說八道。”

陳七道:“是,是!那四川惡鬼……這川娃子活著已這般強凶霸道,死了自然更加厲

害……”他遇到總鏢頭怒目而視的嚴峻臉色,不敢再說下去,隻是向林平之瞧去,臉上一

副哀懇害怕的神氣。林震南道:“你說鄭鏢頭死了?屍首在哪裡?怎麼死的?”這時又有

幾名鏢師、趟子手奔進廳來。一名鏢師皺眉道:“鄭兄弟死在馬廄裡,便跟白二一模一樣

,身上也是沒半點傷痕,七孔既不流血,臉上也沒甚麼青紫浮腫,莫非……莫非剛才隨少

鏢頭出去打獵,真的中了邪,衝……衝撞了甚麼邪神惡鬼。”林震南哼了一聲,道:“我

一生在江湖上闖蕩,可從來沒見過甚麼鬼。咱們瞧瞧去。”說著拔步出廳,走向馬廄。隻

見鄭鏢頭躺在地下,雙手抓住一個馬鞍,顯是他正在卸鞍,突然之間便即倒斃,絕無與人

爭鬥廝打之象。

這時天色已黑,林震南教人提了燈籠在旁照著,親手解開鄭鏢頭的衣褲,前前後後的

仔細察看,連他周身骨骼也都捏了一遍,果然沒半點傷痕,手指骨也沒斷折一根。林震南

素來不信鬼神,白二忽然暴斃,那也罷了,但鄭鏢頭又是一模一樣的死去,這其中便大有

蹊蹺,若是黑死病之類的瘟疫,怎地全身渾沒黑斑紅點?心想此事多半與兒子今日出獵途

中所遇有關,轉身問林平之道:“今兒隨你去打獵的,除了鄭鏢頭和白二外,還有史鏢頭

和他。”說著向陳七一指。林平之點了頭,林震南道:“你們兩個隨我來。”吩咐一名趟

子手:“請史鏢頭到東廂房說話。”三人到得東廂房,林震南問兒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平之當下便將如何打獵回來在小酒店中喝酒;如何兩個四川人戲侮賣酒少女,因而

言語衝突;又如何動起手來,那漢子揪住自己頭頸,要自己磕頭;如何在驚慌氣惱之中,

拔出靴筒中的匕首,殺了那個漢子;又如何將他埋在菜園之中,給了銀兩,命那賣酒的老

兒不可泄漏風聲等情,一一照實說了。林震南越聽越知事情不對,但與人鬥毆,殺了個異

鄉人,終究也不是天坍下來的大事。他不動聲色的聽兒子說完了,沉吟半晌,問道:“這

兩個漢子沒說是哪個門派,或者是哪個幫會的?”林平之道:“沒有。”林震南問:“他

們言語舉止之中,有甚麼特異之處?”林平之道:“也不見有甚麼古怪,那姓餘的漢子…

…”一言未畢,林震南接口問道:“你殺的那漢子姓餘?”林平之道:“是!我聽得另外

那人叫他餘兄弟,可不知是人未餘,還是人則俞。外鄉口音,卻也聽不準。”林震南搖搖

頭,自言自語:“不會,不會這樣巧法。餘觀主說要派人來,哪有這麼快就到了福州府,

又不是身上長了翅膀。”林平之一凜,問道:“爹,你說這兩人會是青城派的?”林震南

不答,伸手比劃,問道:“你用‘翻天掌’這一式打他,他怎麼拆解?”林平之道:“他

沒能拆得了,給我重重打了個耳光。”林震南一笑,連說:“很好!很好!很好!”廂房

中本來一片肅然驚惶之氣,林震南這麼一笑,林平之忍不住也笑了笑,登時大為寬心。

林震南又問:“你用這一式打他,他又怎麼還擊?”仍是一麵說,一麵比劃。林平之

道:“當時孩兒氣惱頭上,也記不清楚,似乎這麼一來,又在他xiong口打了一拳。”林震南

顏色更和,道:“好,這一招本當如此打!他連這一招也拆架不開,決不會是名滿天下的

青城派鬆風觀餘觀主的子侄。”他連說“很好”,倒不是稱讚兒子的拳腳不錯,而是大為

放心,四川一省,姓餘的不知有多少,這姓餘的漢子被兒子所殺,武藝自然不高,決計跟

青城派扯不上甚麼乾係。他伸.出右手中指,在桌麵上不住敲擊,又問:“他又怎地揪住了

你腦袋?”林平之伸手比劃,怎生給他揪住了動彈不得。

陳七膽子大了些,插嘴道:“白二用鋼叉去搠那家夥,給他反腳踢去鋼叉,又踢了個

筋鬥。”林震南心頭一震,問道:“他反腳將白二踢倒,又踢去了他手中鋼叉?那……那

是怎生踢法的?”陳七道:“好像是如此這般。”雙方揪住椅背,右足反腳一踢,身子一

跳,左足又反腳一踢。這兩踢姿式拙劣,像是馬匹反腳踢人一般。林平之見他踢得難看,

忍不住好笑,說道:“爹,你瞧……”卻見父親臉上大有驚恐之色,一句話便沒說下去。

林震南道:“這兩下反踢,有些像青城派的絕技‘無影幻腿’,孩兒,到底他這兩腿是怎

樣踢的?”林平之道:“那時候我給他揪住了頭,看不見他反踢。”

林震南道:“是了,要問史鏢頭才行。”走出房門,大聲叫道:“來人呀!史鏢頭呢

?怎麼請了他這許久還不見人?”兩名趟子手聞聲趕來,說道到處找史鏢頭不到。林震南

在花廳中踱來踱去,心下沉吟:“這兩腳反踢倘若真是‘無影幻腿’,那麼這漢子縱使不

是餘觀主的子侄,跟青城派總也有些乾係。那到底是甚麼人?非得親自去瞧一瞧不可。”

說道:“請崔鏢頭、季鏢頭來!”

崔、季兩個鏢師向來辦事穩妥,老成持重,是林震南的親信。他二人見鄭鏢頭暴斃,

史鏢頭又人影不見,早就等在廳外,聽候差遣,一聽林震南這麼說,當即走進廳來。林震

南道:“咱們去辦一件事,崔季二位,孩兒和陳七跟我來。”當下五人騎了馬出城,一行

向北。林平之縱馬在前領路。不多時,五乘馬來到小酒店前,見店門已然關上。林平之

上前敲門,叫道:“薩老頭,薩老頭,開門。”敲了好一會,店中竟無半點聲息。崔鏢頭

望著林震南,雙手作個撞門的姿勢。林震南點了點頭,崔鏢頭雙掌拍出,喀喇一聲,門閂

折斷,兩扇門板向後張開,隨即又自行合上,再向後張開,如此前後搖晃,發出吱吱聲響。

崔鏢頭一撞開門,便拉林平之閃在一旁,見屋中並無動靜,晃亮火折,走進屋去,點

著了桌上的油燈,又點了兩盞燈籠。幾個人裡裡外外的走了一遍,不見有人,屋中的被褥

、箱籠等一乾雜物卻均未搬走。

林震南點頭道:“老頭兒怕事,這裡殺傷了人命,屍體又埋在他菜園子裡,他怕受到

牽連,就此一走了之。”走到菜園裡,指著倚在牆邊的一把鋤頭,說道:“陳七,把死屍

掘出來瞧瞧。”陳七早認定是惡鬼作祟,隻鋤得兩下,手足俱軟,直欲癱瘓在地。季鏢頭

道:“有個屁用?虧你是吃鏢行飯的!”一手接過鋤頭,將燈籠交在他手裡,舉鋤扒開泥

土,鋤不多久,便露出死屍身上的衣服,又扒了幾下,將鋤頭伸到屍身下,用力一挑,挑

起死屍。陳七轉過了頭,不敢觀看,卻聽得四人齊聲驚呼,陳七一驚之下,失手拋下燈籠

,蠟燭熄滅,菜園中登時一片漆黑。林平之顫聲道:“咱們明明埋的是那四川人,怎地…

…怎地……”林震南道:“快點燈籠!”他一直鎮定,此刻語音中也有了驚惶之意。崔鏢

頭晃火折點著燈籠,林震南彎腰察看死屍,過了半晌,道:“身上也沒傷痕,一模一樣的

死法。”陳七鼓起勇氣,向死屍瞧了一眼,尖聲大叫:“史鏢頭,史鏢頭!”地下掘出來

的竟是史鏢頭的屍身,那四川漢子的屍首卻已不知去向。林震南道:“這姓薩的老頭定有

古怪。”搶著燈籠,奔進屋中察看,從灶下的酒壇、鐵鑊,直到廳房中的桌椅都細細查了

一遍,不見有異。崔季二鏢頭和林平之也分彆查看。突然聽得林平之叫道:“咦!爹爹,

你來看。”

林震南循聲過去,見兒子站在那少女房中,手中拿著一塊綠色帕子。林平之道:“爹

,一個貧家女子,怎會有這種東西?”林震南接過手來,一股淡淡幽香立時傳入鼻中,那

帕子甚是軟滑,沉甸甸的,顯是上等絲緞,再一細看,見帕子邊緣以綠絲線圍了三道邊,

一角上繡著一枝小小的紅色珊瑚枝,繡工甚是精致。林震南問:“這帕子哪裡找出來的?

”林平之道:“掉在chuang底下的角落裡,多半是他們匆匆離去,收拾東西時沒瞧見。”林震

南提著燈籠俯身又到chuang底照著,不見彆物,沉吟道:“你說那賣酒的姑娘相貌甚醜,衣衫

質料想來不會華貴,但是不是穿得十分整潔?”林平之道:“當時我沒留心,但不見得汙

穢,倘若很臟,她來斟酒之時我定會覺得。”

林震南向崔鏢頭道:“老崔,你以為怎樣?”崔鏢頭道:“我看史鏢頭、鄭鏢頭、與

白二之死,定和這一老一少二人有關,說不定還是他們下的毒手。”季鏢頭道:“那兩個

四川人多半跟他們是一路,否則他們乾麼要將他屍身搬走?”林平之道:“那姓餘的明明

動手動腳,侮辱那個姑娘,否則我也不會罵他,他們不會是一路的。”崔鏢頭道:“少鏢

頭有所不知,江湖上人心險惡,他們常常布下了圈套,等人去鑽。兩個人假裝打架,引得

第三者過來勸架,那兩個正在打架的突然合力對付勸架之人,那是常常有的。”季鏢頭道

:“總鏢頭,你瞧怎樣?”林震南道:“這賣酒的老頭和那姑娘,定是衝著咱們而來,隻

不知跟那兩個四川漢子是不是一路。”林平之道:“爹爹,你說鬆風觀餘觀主派了四個人

來,他們……他們不是一起四個人嗎?”

這一言提醒了林震南,他呆了一呆,沉吟道:“福威鏢局對青城派禮數有加,從來沒

甚麼地方開罪了他們。餘觀主派人來尋我晦氣,那為了甚麼?”

四個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半晌都說不出話來。隔了良久,林震南才道:“把史鏢

頭的屍身先移到屋中再說。這件事回到局中之後,誰也彆提,免得驚動官府,多生事端。

哼,姓林的對人客氣,不願開罪朋友,卻也不是任打不還手的懦夫。”季鏢頭大聲道:“

總鏢頭,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大夥兒奮力上前,總不能損了咱們鏢局的威名。”林震南

點頭道:“是!多謝了!”五人縱馬回城,將到鏢局,遠遠望見大門外火把照耀,聚集多

人。林震南心中一動,催馬上前。好幾人說道:“總鏢頭回來啦!”林震南縱身下馬,隻

見妻子王夫人鐵青著臉,道:“你瞧!哼,人家這麼欺上門來啦。”

隻見地下橫著兩段旗杆,兩麵錦旗,正是鏢局子門前的大旗,連著半截旗杆,被人弄

倒在地。旗杆斷截處甚是平整,顯是以寶刀利劍一下子就即砍斷。

王夫人身邊未帶兵刃,從丈夫腰間抽出長劍,嗤嗤兩聲響,將兩麵錦旗沿著旗杆割了

下來,搓成一團,進了大門。林震南吩咐道:“崔鏢頭,把這兩根半截旗杆索性都砍了!

哼,要挑了福威鏢局,可沒這麼容易!”崔鏢頭道:“是!”季鏢頭罵道:“TaMa的,這

些狗賊就是沒種,乘著總鏢頭不在家,上門來偷偷摸摸的乾這等下三濫勾當。”林震南向

兒子招招手,兩人回進局去,隻聽得季鏢頭兀自在“狗強盜,臭雜種”的破口大罵。父子

兩人來到東廂房中,見王夫人已將兩麵錦旗平鋪在兩張桌上,一麵旗上所繡的那頭黃獅雙

眼被人剜去,露出了兩個空洞,另一麵旗上“福威鏢局”四字之中,那個“威”字也已被

剜去。林震南便涵養再好,也已難以再忍,拍的一聲,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喀喇一聲響

,那張花梨木八仙桌的桌腿震斷了一條。林平之顫聲道:“爹,都……都是我不好,惹出

了這麼大的禍事來!”林震南高聲道:“咱們姓林的殺了人便殺了,又怎麼樣?這種人倘

若撞在你爹爹手裡,一般的也是殺了。”王夫人問道:“殺了甚麼人?”林震南道:“平

兒說給你母親知道。”林平之於是將日間如何殺了那四川漢子、史鏢頭又如何死在那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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