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過來,鋼刀砍到,忙舉刀架住。萬慶瀾心道“鎮遠鏢局名氣真大,倒要見識見識你們鏢
頭的武藝。”徐天宏身材矮小,外形和童兆和倒是一對,但武藝精熟,隻三個照麵,已把對
方打得連連倒退,他左手鐵拐往外一掛,“盤肘刺紮”,右手刀向童兆和紮去。童兆和忙向
左避開,留心了上麵沒防到下麵,被徐天宏一個掃堂腿,撲地倒了。徐天宏鐵拐往下便砸,
堪堪砸到,驟覺背後勁風撲到,不及轉身,左足在意兆和胸前一點,翻身和萬慶瀾一對镔鐵
點鋼穿打在一起。童兆和哇哇大叫,一時站不起身。萬慶瀾在這對镔鐵穿上下過二十年苦
功,憑手中真實功夫,在北京連敗十多名武術好手,才做到鄭王府的總教頭。鄭親王為了提
拔他,讓他跟張召重出來立一點功,就可保舉他作官。這時他和徐天宏一個力大,一個招
熟,對拆十餘招難分勝負。萬慶瀾心中焦躁,暗想這般貌不驚人的一個會家尚且打不贏,豈
不讓童兆和笑話,舉镔鐵穿猛向徐天宏胸前紮去。徐天宏鐵拐一封,右手刀迎麵劈出。萬慶
瀾撤回镔鐵穿,“孔雀開屏”,橫擋直紮。徐天宏單拐往外砸碰,擋開鐵穿。萬慶瀾右手鐵
穿卻已“霸王卸甲”,直劈下來。徐天宏急忙縮頭,鐵穿在左臉擦過,差不盈寸,十分凶
險。徐天宏見對方武功了得,起了敵愾之心,他身材矮小,專攻敵人下盤,單刀鐵拐左右合
抱,砍砸敵人雙腿。萬慶瀾雙穿在兩腿外一立,哪知徐天宏這一招乃是虛招,單刀繼續砍
出,鐵拐卻中途變招,疾翻而上,直點到敵人門麵。萬慶瀾無法挽救,急以“鐵板橋”後
仰,雖然躲開了這一拐,卻已嚇出一身冷汗,再拆數招,漸感不敵,不由得著急。那邊章進
以一敵三,越鬥越猛。孟健雄叫道“健剛,快去守住莊門,彆再讓人進來。”章進的狼牙
棒極是沉重,舞開來勢如疾風,安健剛一時緩不出手腳。周綺叫道“安三哥快去,這駝子
我來對付。”章進聽周綺叫他“駝子”,那是他生平最忌之事,怒火更熾,大吼大叫。周綺
和孟健雄兩人合力抵住,安健剛奔出廳去。周仲英高叫“大家住手,聽老夫一句話。”孟
健雄和周綺立即退後數步。徐天宏也退了一步,叫道“十弟住手,且聽他說。”章進全不
理會,搶上再打。徐天宏正要上前阻止,哪知萬慶瀾突在背後揮穿打落,徐天宏沒有防備,
身子急縮,已被打中肩頭,又痛又怒,一個踉蹌,叫道“好哇,鐵膽莊真是詭計多端。”
他可不知萬慶瀾不是鐵膽莊中的。
他本來冷靜持重,但突遭暗算,憤怒異常,左肩受傷,鐵拐已不能使,挺單刀又和萬慶
瀾狠鬥。施展“五虎斷門刀”刀法,仍是著著進攻,隻是少了鐵拐借勢,單刀稍稍嫌輕,使
來不大順手,已不能再占上風。童兆和站得遠遠的,指著駱冰,口中不清不楚、有一搭沒一
搭的胡說。駱冰手中隻餘一柄飛刀,不肯輕易用掉,挺刀追去。童兆和仗著腿腳靈便,在大
廳中繞著桌椅亂轉,說道“彆這麼凶,你丈夫早死拉,不如乖乖的改嫁你童大爺。”駱冰
關心則亂,聽了童兆和這句話,隻道文泰來真的已死,眼前一黑,昏了過去。童兆和見她跌
倒,奔將過來。
周仲英一見,氣往上衝,舉起金背大刀,也朝駱冰奔去。他本是要阻止童兆和對她無
禮,哪知誤會上又加誤會,隻聽門外一人大喝“你敢傷我四嫂,我跟你把命拚了!”一人
手執雙鉤,上下兩路,一奔咽喉,一奔前陰,夾著一股勁風,直向周仲英撲到。周仲英見此
人麵目英俊,身手矯捷,心中先存好感,舉刀輕輕一擋,退後一步,說道“尊駕是誰,先
通姓名。”
那人不答,俯身看駱冰時,見她臉如白紙,氣若遊絲,忙將她扶起坐在椅上,撿起地下
鴛鴦雙刀,放在她身邊。周仲英見眾人越打越緊,無法勸解,很是不快,忽聽外麵有人喊聲
如雷,又聽得鐵器相撞,發聲沉重,不一會,安健剛敗了進來,一人緊接著追入。那人又肥
又高,手執鋼鞭,鞭身甚是粗重,看模樣少說也有三十來斤,安健剛不敢以單刀去碰撞。徐
天宏叫道“八弟九弟,今日不殺光鐵膽莊的人,咱們不能算完。”那胖子是紅花會排名第
八的“鐵塔”楊成協。麵目英俊的是排行第九的“九命錦豹子”衛春華,凡逢江湖上凶毆爭
鬥、對抗官兵之時,衛春華總是不顧性命的勇往直前,一生所遇凶險不計其數,但連重傷也
未受過一次,是以說他有九條性命。他二人是紅花會赴援的第二撥,到得鐵膽莊時已近午
夜,隻見莊門口火把通明,眾莊丁手執兵器,如臨大敵。衛春華上前叫道“紅花會姓楊
的、姓衛的前來拜見鐵膽莊周老英雄,請弟兄們辛苦通報。”安健剛一聽是紅花會人馬,裡
麵正打得熱鬨,怎能再放他們進來,喝道“放箭!”二十幾名莊丁彎弓搭箭,一排箭射了
過去。衛春華和楊成協大怒,揮動兵刃撥箭。衛春華哪顧前麵是刀山箭林,一陣風的衝將過
來。眾莊丁見這人凶悍無比,都軟了手腳,來不及關閉莊門,已被他直闖進去。楊成協跟著
進來,安健剛揮刀攔住。楊成協身材高大,氣度威猛,鋼鞭打出,虎虎生風。安健剛不敢硬
架,使開刀法,一味騰挪閃避,找到空檔,倏地一刀砍將入來。楊成協鋼鞭“橫掃千軍”,
用力一格,當的一聲,刀鞭相交,安健剛虎口震裂,單刀脫手飛出。楊成協不願傷他性命,
待他退走,便即舉鞭打破二門,大踏步進來,他不識莊中道路,黑暗之中聽聲尋路。安健剛
找了一把刀,翻身又來攔截,這次加倍小心,但對拆數招,又被楊成協鋼鞭打上刀背,單刀
彎成了曲尺。安健剛揮舞曲刀護身,退入大廳。楊成協舉鞭迎頭擊去,安健剛一縮身,隨手
掀起桌子一擋,桌子一角登時落地,木屑四濺。周仲英心下驚佩“怪不得紅花會聲勢浩
大,會裡人物果然武藝驚人。”眼見安健剛滿頭大汗,再拆數招,難免命喪鞭下,縱聲高
叫“紅花會的英雄們,聽老夫說句話。”這時衛春華已將徐天宏替下,正和萬慶瀾猛鬥,
他和楊成協聽周仲英一喊,手勢稍緩。徐天宏大叫“留神,彆上當。”話聲未畢,萬慶瀾
果然舉穿向衛春華紮去。他惟恐鐵膽莊和紅花會聯成一氣,因此不容他們有說和機會。衛春
華聽得徐天宏叫聲,已有防備,眼見敵刃攻到,竟是悍然不退,反手一鉤,以攻對攻。萬慶
瀾見他如此不顧性命的狠打,嚇了一跳,忙收鋼穿招架。徐天宏戟指大罵“江湖上說你鐵
膽周是大仁大義的好朋友,當真是浪得虛名,原來這般陰險毒辣。你暗施詭計,算得是甚麼
英雄好漢?”周仲英明知他誤會,但也不由得惱怒,叫道“你紅花會也算欺人太甚。”一
捋長袍,叫道“健剛退下,讓我來鬥鬥這些成名的英雄豪傑。”安健剛退後數步,周仲英
上前說道“幾位朋友,尊姓大名?”楊成協見他白須飄動,不敢輕慢,抱拳說道“在下
鐵塔楊成協。”這時駱冰已然醒轉,叫道“八哥你還客氣甚麼?這老匹夫把四哥害死
了。”
此言一出,徐、楊、衛、張四人全都大驚。衛春華撇下萬慶瀾,反身撲到周仲英麵前,
雙鉤如風,直撲到他懷裡。周仲英大刀一立,內力鼓蕩,將雙鉤反彈出去。衛春華一怔,知
道對方武功厲害,但他是出名的不怕死,毫不退縮,又攻了過去。那邊章進雙戰孟健雄和周
綺。頃刻間打得難解難分。安健剛呼呼嗤氣,舉手用袖子一拭額頭上汗水,挺刀上前助戰。
楊成協揮鋼鞭敵住萬慶瀾。
徐天宏察看廳內惡鬥情況,章進以一敵三,雖感吃力,並未見敗,那邊衛春華卻招架不
住了。周仲英好幾次刀下留情,但對方毫不退縮,心想你這年輕人真是不識好歹,將他左手
鉤震得直蕩開去。徐天宏見周仲英刀法精奇,功力深湛,數招之後,衛春華已非其敵,忙挺
單刀過去助戰,以二敵一,兀自抵擋不住。周仲英年紀雖老,金背大刀使開來一團白光,招
數一刀緊似一刀,勁力一刀大似一刀,愈戰愈勇。
徐天宏眼見不能取勝,大叫“五哥六哥,你們來了,好,快放火燒了鐵膽莊。”他這
是虛張聲勢,紅花會排行第五第六的常赫誌、常伯誌兄弟其實並沒來,他們奉總舵主之命,
到三道溝去查探京裡來的公差行蹤去了。他這麼一叫,鐵膽莊的人果然全都大驚。周仲英一
分神,險險吃了衛春華一鉤,長眉一豎,大刀“三羊開泰”,連環三招,將徐、衛兩人迫退
數步,縱身奔到廳口,要出去攔截縱火敵人。
哪知衛春華如影隨形,緊跟在後,人未至,鉤先至,向他背心疾刺。周仲英大刀圈轉,
“當”的一聲,格開了雙鉤,進手橫砍,右足貼地勾掃,同時左手一個捺掌。衛春華急急縱
身躍起,向旁跳開。周仲英左手五指掇攏,變為雕手,借勢一撥,一掌打在他肩上。周仲英
這一勾、一捺、一撥,名為“三合”,乃是少林拳中“二郎擔山”絕技。衛春華專心對付他
的大刀,哪知他突然施展少林拳,刀拳足三者並用,避開了兩招,最後一招終於躲不掉,右
肩重重吃了一掌,幸而周仲英掌下留情,隻使了四成力,否則已受重傷。衛春華愈敗愈狠,
被周仲英一掌打得倒退三步,尚未站定,又撲上四步,雙鉤“彩鳳旋窩”,猛卷而上。周仲
英大怒,叫道“你這位小哥,我跟你又沒殺父之仇、奪妻之恨,為何苦苦相逼?我已掌下
留情,你也該懂得好歹!”衛春華道“你殺我文四哥……我打你不過,但我是打不殺的九
命錦豹子,你知道麼?”口中說話,手上絲毫不緩。周仲英見他狠打癡纏,一味的不要命死
拚,心中有氣、可是見他如此勇猛,也不由得愛惜,說道“老夫活了六十多歲,還沒見過
你這般不要命的漢子!”衛春華道“今兒叫你見見。”刷的一鉤直刺,徐天宏單刀橫砍。
周仲英忽地跳起,大刀猛劈三刀,衛春華奮力抵住。刀光劍影中,周仲英彎刀向內,肘角向
外撞出,正撞在他腰肋之上,這一記是少林拳中的“助下肘”,如使足了力,衛春華肋骨已
斷了數根。衛春華受他一撞,饒是對方未用全力,可也痛入骨髓,哼了一聲,蹲了下來。徐
天宏道“九弟你退下。”衛春華不答,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斜眼向周仲英凝視,又挺雙鉤
上前。周仲英罵道“我瞧你是不可救藥!”徐天宏大叫“快放火啦,十二郎,你截住後
門,彆讓一個人逃出莊去。”周綺給她喊得心煩意亂,一時又戰章進不下,心想“我殺了
那罪魁禍首再說。”舉刀奔向駱冰。駱冰自聽童兆和說他丈夫已死,昏昏沉沉的坐在椅上,
大廳中眾人打得凶惡,她隻覺得一團團人影在麵前竄來竄去,腦子中空空洞洞的,對眼前之
事茫然不解。周綺縱到她麵前,舉刀砍去。駱冰向她淒然微笑,眼神要哭不哭的樣子。周綺
鋼刀砍到她麵前,見她一副又可憐又傷心的溫柔神色,這一刀竟爾砍不下去,一凝神,將椅
上鴛鴦雙刀拿起,遞入駱冰手中,說道“打呀!”駱冰隨手接了。周綺一刀輕輕迎頭砍
下,瞧她是否招架。駱冰笑了一笑,隨隨便便的右手短刀一架,左手長刀反擊。周綺歎了一
口氣,道“這才對了,你站起來打。”駱冰聽話站起,但腿上傷痛,拐了一下重又坐下。
於是一個坐一個站,一個呆一個憨,雙刀單刀打了起來。拆了數招,周綺急道“誰跟你鬨
著玩?”她覺得對手似傻不傻,殺之不忍,鬥之無味,又聽得徐天宏大叫“放火”,心中一
驚,拋下駱冰奔出廳去。剛到廳口,驀聽得門外一人陰沉沉的說道“想逃嗎?”周綺一
驚,反身後躍,退開兩步,燭光搖晃下隻見兩人擋在門口。說話之人麵上如罩上一層寒霜,
兩道目光攝人心魄般直射過來。周綺想再看他身旁那人,說也奇怪,一被他目光瞪住,自己
的眼睛竟不敢移向左邊,輕輕罵了聲“見鬼!”那人冷冷的道“不錯,我是鬼見愁。”
說話中沒絲毫暖意。周綺向來天不怕地不怕,見這人陰氣森森,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喝
道“難道姑娘怕你?”她這句話是給自己壯膽,其實姑娘確是有點怕的,心中雖怕,還是
舉刀迎頭向那人砍去。
那人“左掛金鈴”,單刀向外一掛,左掌輕撫刀柄,雙目仍舊是直瞪著她。周綺但覺他
這一掛中含勁未吐,輕靈鬆靜,竟是內家功夫,驚懼更甚,心想“反正我媽走了,弟弟死
了,我跟爹爹都讓你們殺了吧。”勇氣一長,揮刀沒頭沒腦向那人砍去,那人正是紅花會執
掌刑堂的鬼見愁十二郎石雙英。他本是無極拳門下弟子,入紅花會後常向三當家趙半山討教
武藝。趙半山將太極門中的玄玄刀法相授,因此他兩人名是結義兄弟,實是師徒。石雙英以
靜製動,以柔克剛,不數招已將周綺一柄刀裹住。那邊孟健雄、安健剛雙戰章進,已自抵敵
不住。萬慶瀾左手鋼穿也被楊成協一鞭打折,不敢再戰,隻繞著桌子兜圈子,欺對方身胖,
追他不上。童兆和早不知哪裡去了。隻周仲英對敵徐天宏和衛春華卻占著上風,他想隻有先
將這兩人打倒,再來分說明白,否則混戰下去,殊非了局,刀法一緊,將徐衛兩人逼得連連
倒退,正漸得手,忽地一人縱上前來,叫道“我來鬥鬥你這老兒!”一柄鐵槳當頭猛打下
來。
兵器是鐵槳,使的卻是“魯智深瘋魔杖”的招術,他是將鐵槳當作禪杖使,這一記“秦
王鞭石”,鐵槳從自己背後甩過右肩,猛向周仲英砸來,呼的一聲,猛惡異常。這人和石雙
英同來,乃紅花會中排名第十三的“銅頭鱷魚”蔣四根。周仲英見他力大,向左一閃,反手
還刀。蔣四根直砸不中,鐵槳打橫,雙手握定,槳尾向右橫擋,雙手槳頭向左橫擊,這是
“瘋魔杖”中的“金鉸剪月”,出手迅捷。周仲英是少林正宗,識得此招,側身讓過,眉頭
一皺,主意打定,邊打邊退,不斷移動腳步,眼見萬慶瀾逃避楊成協的追逐,奔近自己身
邊,大刀揮出,向他砍去。原來周仲英知道紅花會的誤會已深,非三言兩語所能說明,幾次
呼喝住手,都被萬慶瀾從中搗亂。這人來鐵膽莊敲詐勒索,周仲英原是十分氣惱,可是一和
官府作對,便是造反。自己在這裡數十年安居,有家有業,自古道“滅門的縣官”,得罪了
官府,可真是無窮之禍。他雖是一方豪傑,但近二十年來廣置地產,家財漸富,究竟是丟不
掉放不下,是以一直不肯對萬慶瀾翻臉。再者自己兒子為紅花會的朋友而死,他們居然不問
情由,闖進莊來狠砍猛殺,還說要燒莊,心下不免有氣,自己年紀這麼一大把,對方就是不
敬賢也得敬老。他本擬憑武藝當場將眾人懾服,然後說明原委,哪知紅花會人眾越來越多,
越打越凶,時候一長,總有人不死也傷,這一來誤會變成真仇,那就不可收拾,權衡輕重,
甩出去鐵膽莊不要,決意向萬慶瀾動手,以求打開僵局。萬慶瀾見周仲英金刀砍來,不由得
大駭,急忙閃讓,見後麵楊成協又追了上來,當即跳上桌子。他已知周仲英用意,大叫
“我們聯手合力捉章文泰來。那文泰來雖是你殺死的,但朝廷懸賞的二萬兩銀子,你想害死
了我獨吞嗎?”他存心誣陷,要挑撥鐵膽莊和紅花會鬥個兩敗俱傷。
紅花會群雄見周仲英刀砍萬慶瀾,俱都一怔,各自停手,聽萬慶瀾這麼一叫,既傷心義
兄慘死,又在激鬥之際,哪裡還能細辨是非曲直?章進哇哇大叫,狼牙棒向周仲英腰上砸
去。周仲英急怒交迸,有口難辯,隻得揮刀擋住。
徐天宏畢竟精細,見事明白,適才和周仲英拚鬥,見他數次刀下留情,其中必有彆情,
喊道“十弟不可造次!”章進殺得性起,全沒聽見。蔣四根鐵槳攔腰又向周仲英打去。周
仲英側身避過,不想背後楊成協鋼鞭斜肩砸到。周仲英聽得耳後風生,揮刀擋格,兩人手臂
都是一陣酸麻。楊成協、章進和蔣四根是紅花會的“三大力士”,均是膂力驚人。周仲英獨
戰三人,漸見不支,吆喝聲中大刀和章進狼牙棒相交,火花迸發,手臂又是一陣發麻。蔣四
根鐵槳“翻身上卷袖”,鐵槳自下而上砸在大刀之上,周仲英再也拿捏不住,大刀脫手飛
出,直插在大廳正中梁上。孟健雄、安健剛見師父兵刃脫手,一驚非同小可,雙雙搶前相
救,隻跨出兩步,衛春華揮動雙鉤,和身撲來攔住。周仲英大刀脫手,反而縱身搶前,直欺
到楊成協懷裡,一個“弓箭衝拳”,左手已抓住鋼鞭鞭梢,右手向他當胸一拳。楊成協萬想
不到對方功夫如此之硬,危急之中,竟會施展“空手奪白刃”招術強搶自己鋼鞭,被他這一
欺近,招架已自不及,胸膛一挺,“哼”的一聲,硬接了這一拳,鋼鞭竟不撒手。原來他這
一身鐵布衫的橫練功夫,雖不能說刀槍不入,但尋常利器卻也傷他不得,他外號“鐵塔”,
是說他身子雄偉堅牢,有如鐵鑄之塔。周仲英拳力極大,真有碎石斃牛之勁,見對方居然若
無其事的受了下來,不禁暗暗吃驚。其實楊成協也是有苦說不出,這一拳隻打得他痛徹心
肺,幾欲嘔血,猛吸一口氣強忍,再用力拉扯,想將他拉住鋼鞭的手掙脫。周仲英也正在這
時一拉。楊成協雖然力大,究不及周仲英功力精湛,手中鋼鞭竟然便要給他硬生生奪去。周
仲英鋼鞭尚未奪到,章進和蔣四根的兵器已向他砍砸而至。周仲英放脫鋼鞭,隨手把桌子一
掀,推向章蔣二人。孟建雄跳在一旁,拿出彈弓,叭叭叭叭,連珠彈向章蔣兩人身上亂打,
替師父抵擋了一陣。但己方形勢危急異常,眼見師父推倒桌子,桌上燭台掉在地下,蠟燭頓
時熄滅,靈機一動,一陣連珠彈將廳中幾枝蠟燭全都打滅,大廳中登時一片漆黑,伸手不見
五指。這一著眾人全都出於意料之外,不約而同的向後退了幾步,惡鬥立止。各人屏聲凝
氣,誰都不敢移動腳步,黑暗之中有誰稍發聲息,被敵人辨明了方位,兵刃暗器馬上招呼過
來,卻又如何趨避躲閃?何況這是群毆合鬥,黑暗中隨便出手,說不定就傷到了自己人。大
廳中刹時突然靜寂,其間殺機四伏,比之適才呼叫砍殺,倒似更加令人驚心動魄。
一片靜寂之中,忽然廳外腳步聲響,廳門打開,眾人眼前一亮,隻見一人手執火把走了
進來。那人書生打扮,另一手拿著一支金笛。他一進門便向旁一站,火把高舉,火光照耀中
又進來三人。一是獨臂道人,背負長劍。另一人輕袍緩帶,麵如冠玉,服飾儼然是個貴介公
子,身後跟著個十多歲的少年,手捧包裹。這四人正是“金笛秀才”餘魚同、“追魂奪命
劍”無塵道人、以及新任紅花會總舵主的陳家洛,那少年是陳家洛的書僮心硯。紅花會群豪
見總舵主和二當家到來,俱都大喜,紛紛上前相見。徐天宏向楊成協和衛春華低聲道“留
心瞧著鐵膽莊這批家夥,彆讓他們走了。”兩人點點頭,繞到周仲英身後。安健剛知道他們
用意,心頭有氣,走上一步,正欲開口質問,周仲英一把拉住,低聲道“沉住氣,瞧他們
怎麼說。”
餘魚同拿了兩張名貼,走到周仲英麵前,打了一躬,高聲說道“紅花會總舵主陳家
洛、二當家無塵道人,拜見鐵膽莊周老英雄。”孟健雄上去接了過來,遞給了師父。周仲英
見名帖上寫得甚是客氣,陳家洛與無塵都自稱晚輩,忙搶上前去拱手道“貴客降臨敝莊,
不曾遠迎,請坐請坐。”
這時大廳上早已打得桌倒椅翻,一塌胡塗。周仲英大叫“來人哪!”宋善朋率領了幾
名莊丁進來,排好桌椅,重行點上蠟燭,分賓主坐下。東首賓位陳家洛居先,依次是無塵、
徐天宏、楊成協、衛春華、章進、駱冰、石雙英、蔣四根、餘魚同。心硯站在陳家洛背後。
西首主位周仲英坐第一位,依次是孟健雄、安健剛、周綺。餘魚同偷眼暗瞧駱冰,見她玉容
慘淡,不由得又是憐惜,又是惶愧,不知她有否將自己的胡作非為告知石雙英,看那鬼見愁
十二郎時,見他臉上陰沉沉的,瞧不出半點端倪。原來餘魚同自駱冰走後,自怨自艾,莫知
適從。此後兩天總是在這十幾裡方圓之內繞來繞去,心想駱冰腿上有傷,若再遇上公人如何
抵禦,隻想躡在她後麵暗中保護,但始終沒發見她的蹤跡,怎想得到她會重去鐵膽莊。到得
第三天晚上,卻遇上了陳家洛與無塵。兩人聽得文泰來為鐵膽莊所賣,驚怒交加。無塵立刻
要去搭救文泰來。陳家洛道“眾兄弟都已趕向鐵膽莊,大家不知道周仲英如此不顧江湖道
義,說不定要中這老兒的暗算。咱們不如先到鐵膽莊,會齊眾兄弟後再去救四哥。”無塵一
聽有道理,由餘魚同領路,趕到鐵膽莊來。那正是孟健雄彈滅蠟燭、大廳中一團漆黑之時。
萬慶瀾見雙方敘禮,知道事情要糟,慢慢挨到門邊,正想溜出,徐天宏縱身竄出,落在門
口,攔住去路,喝道“請留步,大家把話說說清楚。”萬慶瀾見對方人多勢眾,不敢動
手,隻得回來,坐在周綺下首。周綺圓眼一瞪,喝道“滾開!你坐在姑娘身邊乾麼?”萬
慶瀾拉開椅子,坐遠了些。
周仲英和陳家洛替雙方引見了,報了各人姓名。周仲英一聽,對方全是武林中的成名英
雄,怪不得手下如此了得,看那總舵主陳家洛卻像是個養尊處優的官宦子弟,這人竟統領著
這批江湖豪傑,眾人對他十分恭謹,實在透著古怪,心下暗暗納罕。陳家洛見周仲英臉現詫
異之色,不住的打量自己,強抑滿懷怒氣,冷然說道“敝會四當家奔雷手文泰來遇到魔爪
子圍攻,身受重傷,避難寶莊,承周老前輩念在武林一脈,仗義援手,敝會眾兄弟全都感激
不儘,兄弟這裡當麵謝過。”說罷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周仲英連忙還禮,心下萬分尷尬,暗
道“瞧不出他公子哥兒般似的,居然有一手,竟用場麵話來擠兌我。”陳家洛這番話一
說,無塵、徐天宏、衛春華,餘魚同等都暗暗佩服。章進卻沒懂陳家洛的用意,大叫起來
“總舵主你不知道,這老匹夫已把咱們四哥害了。”衛春華坐在他身邊,忙拉了他一把,叫
他彆嚷。陳家洛便似沒聽見他說話,仍然客客氣氣的對周仲英道“眾兄弟夤夜造訪寶莊,
禮貌不周,還請周老前輩海涵。隻因聽得文四哥有難,大家如箭攻心,未免魯莽。不知文四
哥傷勢如何,周老前輩想已延醫給他診治,就請引我們相見。”說著站起身來,紅花會群雄
跟著站起。周仲英口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駱冰哽咽著叫道“四哥給他們害死了!總舵
主,咱們殺了老匹夫給四哥抵命!”陳家洛等一聽大驚,無不慘然變色。章進、楊成協、衛
春華等一乾人各挺兵刃,逼上前來。孟健雄挺身而出,大聲說道“文爺到敝莊來,事情是
有的……”徐天宏插嘴道“那麼便請孟爺引我們相見。”孟健雄道“文爺、文奶奶和這
位餘爺來到敝莊之時,我們老莊主不在家,是兄弟派人去趙家堡請醫,這是文奶奶和餘爺親
眼見到的。後來六扇門的人到來,我們慚愧得很,沒能好好保護,以致文爺給捕了去。陳當
家的,你怪我們招待不周,未儘護友之責,我們認了。你要殺要剮,姓孟的皺一下眉頭,不
算好漢。但你們眾位當家硬指我們老莊主出賣朋友,那算甚麼話?”駱冰走上一步,戟指罵
道“姓孟的,你還充好漢哪!我問你,你叫我們躲在地窖之中,如此隱秘的所在,若不是
你們得了鷹爪孫的好處,說了出來,他們怎會知道?”孟健雄登時語塞,要知周英傑受不住
激而泄漏秘密,雖是小兒無知,畢竟是鐵膽莊的過失。無塵向周仲英道“出事之時,老莊
主或者真不在家。可是龍有頭,人有主,鐵膽莊的事,我們隻能衝著老莊主說,請你拿句話
出來。”這時縮在一旁的萬慶瀾突然叫道“是他兒子說的,他肯認麼?”陳家洛走上一
步,說道“周老前輩,這話可真?”周仲英豈肯當麵說謊,緩緩點了點頭。紅花會群豪大
嘩,更圍得緊了。有的向周仲英橫眉怒目,有的瞧著陳家洛,待他示下。陳家洛側目瞧向萬
慶瀾,冷然說道“這位是誰,還沒請教閣下萬兒。”駱冰搶著說道“他是魔爪孫,來捉
四哥的人中,有他在內。”陳家洛一言不發,緩步走到萬慶瀾麵前,突然伸手,奪去他手中
鋼穿,往地下一擲,將他雙手反背並攏,左手一把握住。萬慶瀾“啊唷”一聲,已然掙紮不
脫。陳家洛這一下出手快得出奇,眾人都沒看清楚他使的是甚麼手法。萬慶瀾武功並非泛
泛,適才大家已經見過,但被他隨手拿住,竟自動彈不得。這一來,不但鐵膽莊眾人聳然動
容,連紅花會群雄也各暗暗稱奇,他們隻知道陳家洛是天池怪俠的傳人,到底功夫如何,誰
也不知底細。陳家洛喝道“你們把文四爺捉到哪裡去了?”萬慶瀾閉口不答,臉上一副傲
氣。陳家洛駢指在他肋骨下“中府穴”一點,喝道“你說不說?”萬慶瀾哇哇大叫“你
作踐人不是好漢……有種就把我殺了……”一句話沒喊完,頭上黃豆大的汗珠已直冒出來。
陳家洛又在他“筋縮穴”上一點。萬慶瀾這下可熬不住了,低聲道“我說……我說。”陳
家洛伸指在他“氣俞穴”上推了幾下。萬慶瀾緩過一口氣,說道“要解他到京裡去。”駱
冰忙問“他……他沒死?”萬慶瀾道“當然沒死,這是要犯,誰敢弄死他?”紅花會群
雄大喜,都鬆了口氣,文泰來既然沒死,對鐵膽莊的恨意便消了大半。駱冰顫聲道
“你……你這話……這話可真?”萬慶瀾道“我乾麼騙你?”駱冰心頭一喜,暈了過去,
向後便倒。餘魚同伸手要扶,忽然起了疑懼之心,伸出手去又縮了回來。駱冰一頭倒在地
下,章進急忙扶起,叫道“四嫂,你怎麼了?”橫目向餘魚同白了一眼,覺得他不扶駱
冰,實在豈有此理。陳家洛鬆開了手,對書僮心硯道“綁了起來。”心硯從包裹中取出一
條繩索,將萬慶瀾雙手反背牢牢縛住。萬慶瀾被點穴道雖已解開,但一時手腳酸麻,無法反
抗。陳家洛高聲說道“各位兄弟,咱們救四哥要緊,這裡的帳將來再算。”紅花會群雄齊
聲答應。駱冰醒過後,坐在椅上喜極而泣,聽陳家洛這麼一說,站了起來,章進扶住了她。
眾人走到廳口,孟健雄送了出來。陳家洛將出廳門,回身舉手,對周仲英道“多多吵
擾,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咱們後會有期。”周仲英聽他語氣,知道紅花會定會再來尋仇,
心道“周某問心無愧,你們不諒,我難道就怕了你們?”哼了一聲,一言不發。章進叫
道“救了文四哥後,我章駝子第一個來鬥鬥你鐵膽莊的英雄好漢。”楊成協道“狗熊都
不如,稱甚麼英雄?”周綺一聽大怒,喝道“你罵誰?”楊成協怒道“我罵不講義氣,
沒有家教的老匹夫。”他胸口吃了周仲英一拳,雖然身有鐵布衫功夫,未受重傷,但也吃虧
不小,此刻兀自疼痛不止,再聽說文泰來為周仲英之子所賣,更加氣憤。
周綺搶上一步,喝道“你是甚麼東西,膽敢罵我爹爹?”楊成協道“呸,你這丫
頭!”他不願與人家姑娘爭鬨,回頭就走。“俏李逵”性如烈火,更恨人家以她是女流之輩
而瞧她不起,平素常道“男女都是人,為甚麼男人做得,女人就做不得?”聽得楊成協罵
她“丫頭”,而且滿臉鄙夷之色,哪裡還忍耐得住?搶上一步,喝道“丫頭便怎樣?”
楊成協怒道“去叫你哥哥出來,就說我姓楊的要見見。”周綺道“我哥哥?”心下
甚是奇怪。衛春華道“有種賣朋友,就該有種見朋友。你哥哥出賣我們四哥,這會兒躲到
哪裡去了?”周綺愕然不解,心道“我哪裡來的哥哥?”
孟健雄見周綺受擠,知道紅花會誤會了萬慶瀾那句話,事情已鬨得如此之僵,此時如把
師父擊斃親子之事相告,未免示弱,倒似是屈服求饒,隻得出頭給師妹擋一擋,當下高聲說
道“各位還有甚麼吩咐,現在就請示下,省得下次再勞動各位大駕。”章進道“我們就
是要見見這位姑娘的哥哥。”周綺道“你這駝子胡說八道,我有甚麼哥哥?”章進又被她
罵一聲“駝子”,虎吼一聲,雙手向她麵門抓去。周綺挺刀擋格,章進施展擒拿功,空手和
她拚鬥起來。衛春華雙鉤一擺,叫道“孟爺,你我比劃比劃。”孟健雄隻得應道“請衛
爺指教。”這邊蔣四根和安健剛也叫上了陣,各挺兵刃就要動手。楊成協大喊“賣朋友的
兔崽子,再不給我滾出來,爺爺要放火燒屋了。”雙方兵器紛紛出手,勢成群毆。周仲英氣
得須眉俱張,對陳家洛道“好哇,紅花會就會出口傷人,以多取勝。”陳家洛一聲呼哨,
拍了兩下手掌,群豪立時收起兵刃,退到他身後站定,一聲不發。周仲英暗想“這人部勒
群雄,令出即遵。我適才連呼住手,卻連自己女兒也不聽。”陳家洛道“周老英雄,你責
我們以多取勝,在下就單身請周老英雄不吝賜教幾招。”周仲英道“那再好沒有。陳當家
的剛才露了這手,我們全都佩服之至,真是英雄出在年少,老夫很想領教,陳當家的要比兵
刃還是拳腳?”石雙英陰森森的道“大刀飛到梁上去了,還比甚麼兵刃?”此言一出,周
仲英麵紅過耳,各人都抬頭去望那柄嵌在梁上的金背大刀。
忽見一人輕飄飄的躍起,右手勾住屋梁,左手拔出大刀,一翻身,毫無聲息的落在地
下,走到周仲英麵前,一腿半跪,高舉過頂,說道“周老太爺,你老人家的刀。”這人是
陳家洛的書僮心硯,瞧不出他年紀輕輕,輕功竟如此不凡。心硯露這一手,周仲英臉上更下
不去,他哼了一聲,對心硯不理不睬,向陳家洛道“陳當家的亮兵刃吧,老夫就空手接你
幾招。”孟健雄接過心硯手中的金背大刀,低聲道“師父犯不著生氣,跟他刀上見輸
贏!”他怕師父中了對方激將之計,真以空手去和人家兵器過招,那是未打先吃三分虧。心
硯縱身回來,解開包裹,將陳家洛獨門之秘的兵器亮出,雙手托著,拿到他麵前。徐天宏低
聲道“總舵主,他要比拳,你就在拳腳上勝他。”原來徐天宏得知文泰來未死,心即寧
定,細察周仲英神情舉止,對紅花會處處忍讓,殊少敵意,雙方一動兵刃難免死傷,不如比
拳易留餘地。再者他已領教過周仲英大刀功夫,實在是功力深厚,非同小可,自己與衛春華
以二敵一,儘管對方未出全力,兀自抵擋不住。陳家洛兵器上造詣深淺未知,可是適才見他
出手逼供萬慶瀾,手法又奇又快,大非尋常。他要陳家洛比拳,是求避敵之堅,用己之長。
陳家洛道“好。”對周仲英一拱手,道“在下想請教周老英雄幾路拳法,請老前輩手下
留情。”周仲英道“好說,陳當家的不必過謙。”周綺走過來替父親脫去長袍,低聲道
“這小子會點穴,爹爹你留點神。”說著眼圈兒紅了,她脾氣發作時火爆霹靂,可是對方人
數眾多,個個武功精強,今日形勢險惡異常,她並非不知。周仲英低聲道“要是我有甚麼
好歹,你上西安找吳叔叔去,以後可千萬不能鬨事了。”周綺一陣心酸,點了點頭。
宋善朋督率莊丁,將大廳中心桌椅搬開,露出一片空地,四周添上巨燭,明亮如晝。周
仲英走到廳心,抱拳說道“請上吧。”陳家洛並不寬衣,長袍飄然,緩步走近,說道
“在下要是輸了,定當遍請西北武林同道,來向老前輩賠話謝罪,紅花會眾兄弟自今而後,
不敢帶兵刃踏進甘肅一步。”周仲英道“陳當家的言重了。”陳家洛秀眉一揚,說道
“要是老前輩承讓一招,那怎麼說?”周仲英傲然仰頭,打個哈哈,一捋長須,說道“那
時鐵膽莊數十口老小性命,還不全操於紅花會之手?”陳家洛道“紅花會雖是小小幫會,
卻也恩怨分明,豈敢妄害無辜?倘若在下僥幸勝得一拳一腳,那位泄露文四哥行藏的令郎,
我們鬥膽要帶了去。文四哥若能平安脫險,在下保證不傷令郎毫發,派人護送回歸寶莊。可
是文四哥若有三長兩短……那不免要令郎抵命。”周仲英給這番話引動心事,虎目含淚,右
手一揮,道“不必多言,進招吧!”
陳家洛在下首站定,微一拱手,說道“請賜招。”眾人見他氣度閒雅,雍容自若,竟
如是揖讓序禮,哪裡是龍爭虎鬥的廝拚,有的佩服,有的擔心。周仲英按著少林禮數,左手
抱拳,一個“請手”,他知對方年輕,自居晚輩,決不肯搶先發招,也不再客氣,一招“左
穿花手”,右拳護腰,左掌呼的一聲,向陳家洛當麵劈去。這一掌勢勁力疾,掌未至,風先
到,先聲奪人。陳家洛一個“寒雞步”,右手上撩,架開來掌,左手畫一大圓弧,彎擊對方
腰肋,竟是少林拳的“丹鳳朝陽”。這一亮招,紅花會和鐵膽莊雙方全都一驚。周仲英是少
林拳高手,天下知名,可沒想到陳家洛竟然也是少林派。周仲英“咦”了一聲,甚感詫異,
手上絲毫不緩,“黃鶯落架”、“懷中抱月”,連環進擊,一招緊似一招。陳家洛進退趨
避,少林拳的手法竟也十分純熟。兩人拳式完全相同,不像爭鬥,直如同門練武。但兩人年
歲相差既大,功力深淺,自也懸殊,勝負之數,不問可知。紅花會群雄暗暗擔憂,鐵膽莊中
人卻都籲了口氣。翻翻滾滾拆了十餘招。周仲英在少林拳上浸淫數十年,功力已臻爐火純青
之境,推拳勁作,發腿風生。少林拳講究心快、眼快、手快、身快、步快,他愈打愈快,攻
守吞吐,回轉如意,第一路“闖少林”三十七勢未使得一半,陳家洛已處下風。周仲英突然
猛喝一聲,身向左轉,一個“翻身劈擊”,疾如流星。陳家洛急忙後仰,敵掌去頰僅寸,險
險未及避開。紅花會群雄俱各大驚。陳家洛縱出數步,猱身再上,拳法已變,出招是少林派
的“五行連環拳”,施開崩、鑽、劈、炮、橫五趟拳術。周仲英仍以少林拳還擊。不數招,
陳家洛忽然改使“八卦遊身掌”,身隨掌走,滿廳遊動,燭影下似見數十個人影來去。周仲
英以靜禦動,沉著應戰,陳家洛身法雖快,卻絲毫未占便宜。
再拆數招,周仲英左拳打出,忽被對方以內力粘至外門,這一招竟是太極拳中的“如封
似閉”。但見他拳勢頓緩,神氣內斂,運起太極拳中以柔克剛之法,見招破招,見式破式。
眾人愈觀愈奇,自來少林太極門戶有彆,拳旨相反,極少有人兼通,他年紀輕輕,居然內外
雙修,實是武林奇事。周仲英打起精神,小心應付。這一來雙方攻守均慢,但行家看來,比
之剛才猛打狠鬥,尤為凶險。兩人對拆二十餘招,意到即收。陳家洛忽地一個“倒輦猴”,
拳法又變,頃刻之間,連使了武當長拳、三十六路大擒拿手、分筋錯骨手、嶽家散手四門拳
法。
眾人見他拳法層出不窮,俱各納罕,不知他還會使出甚麼拳術來。周仲英以不變應萬
變,六路少林拳融會貫通,得心應手,門戶謹嚴,攻勢淩厲。他縱橫江湖數十年,大小數百
戰,似陳家洛這般兼通各路拳術的對手雖然未曾會過,但也不過有如他數十年來以一套少林
拳依次遍敵各門好手,拳法上並不吃虧。他素信拳術之道貴精不貴多,專精一藝,遠勝駁雜
不純,然見陳家洛每一路拳法所知均非皮毛,也不禁暗暗稱異。酣鬥中周仲英突然左足疾跨
而上,一腳踏住陳家洛袍角,一個“躺擋切掌”,左掌向他下盤切去。陳家洛一抽身竟未抽
動,急切中一個“鯉魚打挺”,嗤的一聲,長袍前襟齊齊撕去。周仲英說聲“承讓”陳家洛
臉上一紅,駢指向他腰間點去,兩人又鬥在一起。三招一拆,旁觀眾人麵麵相覷,隻見陳家
洛擒拿手中夾著鷹爪功,左手查拳,右手綿掌,攻出去是八卦掌,收回時已是太極拳,諸家
雜陳,亂七八糟,旁觀者人人眼花繚亂。這時他拳勢手法已全然難以看清,至於是何門派招
數,更是分辨不出了。原來這是天池怪俠袁士霄所創的獨門拳術“百花錯拳”。袁士霄少年
時鑽研武學,頗有成就,後來遇到一件大失意事,性情激變,發願做前人所未做之事,打前
人所未打之拳,於是遍訪海內名家,或學師,或偷拳,或挑鬥踢場而觀其招,或明搶暗奪而
取其譜,將各家拳術幾乎學了個全,中年後隱居天池,融通百家,彆走蹊徑,創出了這路
“百花錯拳”。這拳法不但無所不包,其妙處尤在於一個“錯”字,每一招均和各派祖傳正
宗手法相似而實非,一出手對方以為定是某招,舉手迎敵之際,才知打來的方位手法完全不
同,其精微要旨在於“似是而非,出其不意”八字。旁人隻道拳腳全打錯了,豈知正因為全
部打錯,對方才防不勝防。須知既是武學高手,見聞必博,所學必精,於諸派武技胸中早有
定見,不免“百花”易敵,“錯”字難當。袁士霄創此拳術,誌在教他情敵栽個大筋鬥,敗
得狼狽不堪,丟臉之極,但一直未有機緣出手,因此這套拳術從未用過,他弟子也隻陳家洛
一人。陳家洛先學了內外各大門派主要的拳術兵刃,於擒拿、暗器、點穴、輕功俱有相當根
柢之後,才學“百花錯拳”。今日與周仲英激鬥百餘招,險些落敗,深悔魯莽,先前將話說
滿了,未免小覷了天下英雄,心驚之餘,隻得使出這路怪拳。發硎初試,果然鋒銳無匹。
周仲英大驚之下,雙拳急揮,護住麵門,連連倒退,見對方拳法古怪之極,而拳劈指戳
之中,又夾雜著刀劍的路數,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周綺見父親敗退。情急大叫“你
打的是甚麼拳?簡直不成話!怎地撒賴胡打?你……你全都打錯了!”喊聲未畢,廳外竄進
兩人,連叫“住手!”卻是陸菲青和趙半山到了。忽聽得廳外有人大呼“走水啦,快救火
呀,走水啦!”喧嚷聲中,火光已映進廳來。
周仲英正受急攻,本已拳法大見散亂,忽聽得大叫“救火”,身家所在,不免關心,一
疏神,突覺左腿一麻,左膝外“陽關穴”竟被點中,一個踉蹌,險些倒地。周綺忙搶上扶
住,急叫“爹爹”,單刀一橫,護住父親,以防敵人趕儘殺絕。陳家洛並不追趕,反而倒退
三步,說道“周老英雄怎麼說?”周仲英怒道“好,我認栽了。我兒子交給你,跟我
來!”扶著周綺,一拐一拐的往廳外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