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霄攏著手,用下巴指了指蹴鞠的那一群人,悄聲朝著餘知葳道:“我小時候可想踢蹴鞠了,可惜母後不讓,說是‘玩物喪誌’。”
餘知葳挑了挑眉毛,示意賀霄接著往下說。
“我當時就求著我乳娘,給我弄個蹴鞠來,我就在自己屋裡頭頑頑就成了。”賀霄漫步在綠草中間的石板之上,石板是一塊一塊分開的,規束著他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得一樣大,“我乳娘不敢托人出宮去買,也不好明著告訴內務府置辦一個蹴鞠。便從大家不要的帕子,邊角的衣料子開始積攢,攢了好些布料。最後拿漿糊糊過了,拿個包包袱似的布往上頭一裹,弄出個圓圓潤潤的球來,就讓我玩這東西。”
想起了童年的高興事兒,賀霄的聲音都是輕快的:“那個球,我拿在寢殿之中,跟小葉還有乳娘頑了好一陣子,那會子偷著頑,是真真兒高興,整天就等著睡前那一會兒。”
“那敢情好啊,我甚麼時候也跟皇爺來一場蹴鞠,我小時候淘,蹴鞠踢得可好了。”她小時候那是假充男兒混大的,也是拿著個破布攢成的圓球,跟著一群小小子,在開春雪化臭氣熏天的街巷當中,滾得滿身都是濕漉漉的臟水。
餘知葳有些奇怪,她沒聽說過咱們長治爺有個奶娘。照理來說,能給皇爺當奶娘的,家中定然不會差到何處去,說不準就能憑著這麼個“奶娘”,混出個一官半職來——她兒子可就是皇帝的奶兄弟,不入宮為官起碼也能是個帶刀侍衛。
這種身份是很能拿著說道的,可她自從進入京城權貴圈之後,卻從來沒有聽聞過有關“皇爺的奶娘”的消息。
“我不會踢蹴鞠,當時就是和小葉他們胡玩兒。”賀霄臉上的笑容斂去了,但也沒露出甚麼悲傷遺憾的神色,“後來我們偷著頑蹴鞠的事兒就被母後發現了,奶娘就被杖斃了,我再也沒碰過那玩意兒,所以到現在我也不會。”
原來……死了啊。
餘知葳臉上神色不變,心中卻微微起了漣漪。蠱惑小皇帝玩物喪誌,這罪名不小啊,藺太後果真會扣大帽子。
她覺得那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奶娘可憐。她是真在為自己養著的孩子好,希望他高興,竭儘所能地在完成他的所有期盼和要求。
哪裡能料到,她對自己奶兒子的這種“寵愛”,竟然能為自己召來殺身之禍呢?
甚至在多年過後,自己當初悉心哺育的、寵著的那個孩子,提起自己的時候,隻能想起來她做的那個蹴鞠球。甚至提道她的死的時候,都是淡淡的,仿佛這個下人的命便不是命,便是該死的一般。
明明是春日,餘知葳背後卻冒出了一層冷汗。
她想起了雲翠,為了證明她“清白的身份”,為她含冤而死的雲翠。
她甚至沒辦法明目張膽地為了她大放悲聲。
而她現在隻能,對著賀霄笑著,無所謂一般和他道:“那咱們就不蹴鞠了,我放紙鳶也放得可好了,到時候我陪著皇爺在宮中放紙鳶。咱們紫禁城的朱紅宮牆明黃琉璃瓦,飛起來紙鳶的時候,最好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