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項技術被攻破,對國外生產商來說都是一種災難。
法國才有多少酒莊,每個酒莊的土壤和水分,以及氣候和地理位置不同,限製了洋酒的產量。
但在這裡,地大物博,適合種植葡萄的地區不要太多。
即便是法國的葡萄品種,也能在這裡找到合適的緯度和氣候地區。
而且,香塔爾不敢想象,當一個擁有古老釀酒史的酒莊,以悠久的曆史向全世界噴射口感絕佳的洋酒時,會對市場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正宗的貼牌銷售,就像李學武剛剛說的那樣,沒有人會為了一瓶酒去找葡萄藤。
法國有的是瀕臨破產的酒莊,它們曾經的輝煌會被邪惡的商業鬼才包裝成酒瓶上的標簽。
從此它繼續破敗落寞,但它的名聲會響徹全世界。
每年生產的酒水會超過法國所有酒莊的產量。
用古老酒莊的名聲維持價格,用新產地和新技術提升產能。
舊瓶裝新酒,你敢說這種商業行為不恐怖?
還有,你真的覺得李學武是在談酒的生意?
這特麼明明是在威脅和恐嚇香塔爾。
你敢撤出內地的合作,我們就敢把“香檳”貼牌,銷往全世界。
——
“抱歉,阿德裡安先生還在忙。”
法國外事館經濟專員阿芒迪娜走到香塔爾的麵前,在看了李學武等人一眼後,這才輕聲解釋道:“他安排我來接您回去。”
“謝謝您的款待——”
香塔爾點點頭,並沒有給自己丈夫的小三難堪。
中國有句老話,家醜不可外揚。
法國雖然沒有這麼說的,但也有這個道理。
她微笑著對李學武說道:“今天是我來中國收獲最多的一天,謝謝。”
“客氣了,這是友誼,不是嗎?”
李學武笑著點點頭,說道:“國際飯店的大門永遠向朋友門打開。”
“我也代表紅星廠對你的到來表示歡迎,期待與您的下一次相遇。”
“我相信下一次不會太遠。”
香塔爾很優雅地上了汽車,並沒有對丈夫的拋棄和絕情大吵大鬨。
更沒有因為對方安排阿芒迪娜來接她表示憤慨。
她現在是聖塔雅集團的總裁,而不是法國外事館參讚的夫人。
剛剛吃過午飯的她,精氣神都很好,除了眼睛有一點點紅,情緒上很是穩定。
周乾城的到來並沒有給兩人帶來更多的消息。
雖然李學武坐在休息室裡陪著香塔爾,但外界的消息會源源不斷地通報給他。
這就是他自信的基礎,也是穩住香塔爾最大的底氣。
周乾城知道的,李學武也知道,所以他說了什麼,餐桌上兩人都沒有表示過度的驚訝。
直到他說起法國外事館一會兒會有人來接她時,她的臉色才變了變。
當時李學武並沒有說話,上午亂象時兩人的旖旎早就被克製在了內心當中。
那不值得掛在嘴邊上,更不值得在這個時候回味和惦念。
她還是她,他也是他。
所以,當法國外事館來車,她很欣然地同李學武道彆。
看著汽車離開,站在一邊的周乾城打量了李學武一眼,這才問道:“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真的?”
李學武回過頭看了看他,很是疑惑的樣子。
周乾城卻是著急了,提醒他道:“香檳酒啊,那瓶酒,你們廠真的能年產百萬瓶?”
“當然,才百萬瓶而已,有什麼好驚訝的。”
李學武轉回身,示意了一起往回走,嘴裡說道:“我們會製霸全球洋酒市場,讓好年份的洋酒永遠喝不沒,不過還得等幾年……”
“為什麼?”
周乾城倒是著急了,他看著李學武說道:“你們不是已經釀出香檳酒來了嘛。”
“我跟你說啊,那瓶酒!”
他很是認真地說道:“無論是味道還是酒精度,絕對的正宗,比洋酒一點不差!”
“嗬——嗬嗬嗬——”
李學武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實在忍不住輕笑了起來。
這倒是把周乾城笑懵了,他看著李學武問道:“你笑什麼啊,我跟你說正經事呢。”
“能不正宗嗎?必須正宗啊!”
李學武邊走邊笑道:“那就是進口的洋酒,隻不過是把標撕了而已。”
“什麼——”
周乾城被這突如其來的騷,差點閃了自己的腰。
他是萬萬沒想到,李學武會來這一手。
“紅星廠確實有自己的釀酒廠,但目前還在專攻白酒領域,也就是紅星茅台。”
李學武走進休息室,解釋道:“洋酒未來會做的,但不是現在。”
“就像我剛剛說的那樣,得買酒莊,進口葡萄苗,還得種植和培養……”
他攤了攤手,說道:“五、六年之內是彆想了,十年內能實現精品釀酒就不錯了。”
“當然了,你要說那種垃圾洋酒,我們還是有絕對的實力的。”
“……你特麼真的連自己人都騙啊!”
周乾城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李學武,一副你欺騙我感情的樣子。
“你現在說的是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我們隻負責生產,五豐行和其他經銷商會負責銷售。”
“紅星茅台的商標在我們手裡,那種仿造的垃圾酒根本就沒有商標,哪個牌子賣的好就用哪個牌子的。”
“……”
周乾城聽他這麼說,好半天沒說話,到最後實在忍不住,這才問道:“還能這麼乾?”
“我們也是出於無奈。”
李學武聳了聳肩膀,道:“都是五豐行讓我們這麼乾的,畢竟他們掐著我們的出口渠道嘛。”
“嗯嗯,我理解了——”
周乾城習慣性地點點頭,心裡正在想著這種迫於無奈而配合生產的行為。
但想了一會兒,見李學武收拾好了起身要走,這才覺察出來不對頭。
他站起身問道:“這主意是你出的吧?”
“哎!彆冤枉好人啊!”
李學武站在門口,一臉正經地點了點他,強調道:“你也不去四九城打聽打聽,我李學武為人最是正派,怎麼可能想出這種主意來。”
“我信你個鬼——”
見對方離開,周乾城撇了撇嘴角,心道是差點又著了那小子的道。
真特麼是防不勝防啊,騙老外也就算了,自己人也一並騙,他說的話有沒有一句真的?——
“聽說你看了一出好戲?”
周六這天下班,李學武剛出保衛樓,便見卜清芳走了過來。
“這是專門等我呢?”
李學武笑著打量了她一眼,玩笑道:“咋地,想約我處對象啊?”
“可以啊,我沒問題。”
卜清芳也沒在意周圍人下班,哈哈笑著說道:“找個小夥子,反正我不吃虧。”
“小心你家老鄭捶你——”
路過的苟自榮笑鬨了一句,惹得眾人笑聲更大了。
“行,我回家要是吵架了,就知道是你告密的——”
卜清芳是宣傳口出身,要論口舌,還能怕了乾銷售的苟自榮?
下班這會兒熱鬨著,她邊說著,邊示意了李學武往一邊站了站。
“咋了,找我有事?”
李學武笑著問道:“不會就為了問昨天的熱鬨吧?”
他擺了擺手說道:“我可不像人家說的那樣,就是湊巧趕上了,啥也不知道。”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的?”
卜清芳撇了撇嘴角,隨後認真地說道:“昨兒你沒在,這機關院裡可是熱鬨。”
“哦——”
李學武了然地笑道:“原來您提我醒,是看這個熱鬨啊?”
“小心點吧你,全都等著看熱鬨呢。”
卜清芳看了一眼主辦公樓的方向,聲音壓低了很多,提醒道:“老丁態度可模糊了。”
“是嘛——”
李學武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剛剛的微笑,但目光卻是銳利了許多。
他點點頭,說道:“不礙事的,人家想要登梯子上房,你要攔著不成冤家了嘛。”
“他們是鬨也好,跳也好,都由著他們去,不鬨不跳不熱鬨嘛——”
“得,看來你是胸有成竹了。”
卜清芳點點頭,說道:“是穀副主任讓我來問問你,她對你還是很關心的。”
“你也知道,這個時候。”
“嗯,領導的心意我懂。”
李學武了然地點點頭,說道:“你跟領導說,該咋地咋地,這件事我會辦妥的。”
“那就成,你做事我是知道的,”卜清芳抿了抿嘴角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不至於的,我心裡有準。”
李學武這次是真的笑了,他看著卜清芳說道:“沒必要草木皆兵的,真當他們是人物了。”
“領導擔心的不是這個。”
卜清芳表情嚴肅了幾分,看著他說道:“有風下來,上麵要對紅星廠的班子進行調整和補強。”
“來的是誰不知道,會不會調走誰也沒準,現在還是非常時期……”
她眉頭微皺,提醒道:“牽一發而動全身,小不忍則亂大謀。”
“怎麼動,什麼時候動,動多少,領導請你慎重把握,她那邊會全力配合你。”
“我明白,謝謝領導的信任。”
李學武緩緩地點頭,說道:“上麵的風暫且不急,現在是八月末,十月份應該差不多。”
“晉級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年底不可能了,應該是年初,所以……”
他看了一眼周圍,說道:“動不動不在我,而在形勢,在對方。”
“今天可以動,明天形勢變了,可能就不合適動了,那就再等等。”
“領導就是這個意思,你懂就好了。”
卜清芳微微一笑,問道:“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有事說話啊。”
“放心吧——”
李學武笑著說道:“文宣隊擴招的方案我批過去了,市裡的幾個劇院我都轉過了。”
“下麵我就不管了,你負責接手吧。”
“行,沒問題——”
卜清芳乾脆地說道:“有你負責組織和協調工作,管委會才有了今天的成績。”
“快彆這麼誇我了,我再驕傲了咋整。”
李學武示意了汽車那邊,邊走邊說道:“今天我同苟自榮談了談,把與供銷公司的聯係工作交給了他。”
“同時也把經銷網點的後續工作全都轉到了銷售處。”
“怪不得呢——”
卜清芳扯了扯嘴角,看著門口的方向說道:“我說他平日裡挺嘎嗗一人,今天怎麼還跟我開上玩笑了,敢情吃了你這的香意了。”
“您這小詞兒整的,我是接不住了。”
李學武站在車邊,笑著對她說道:“昨天安全管製大半天,全廠的目光都被我們保衛組吸引了過來。”
“您是知道我的,最不愛出風頭,迫不得已,沒辦法。”
他表情多了幾分認真,道:“所以適可而止,低調一些總沒有壞處。”
“我年輕那會兒要是像你這樣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就好了——”
卜清芳羨慕地看著李學武說道:“就這個分寸,就這個尺度,你算是拿捏住了。”
“下班了,大姐——”
李學武笑著示意了等著她的汽車,道:“您再誇下去,我真的要誤會您相中我了。”
“哈哈哈——”
——
周五的那場安全管製演習,切實地讓全廠職工了解到了保衛組的真實實力。
噤若寒蟬,緘口無言。
無論機關還是車間,在管製之下,沒有人敢越雷池一步,這就是威懾力。
任你有再好的政治素養,再聰明的才智,再好的口才,這一刻也隻剩下沉默。
這種管製的威懾力太可怕了,也太壓抑了。
這一次,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壓力,也都清晰地認知了李學武的權利。
以往保衛處之虎的形象再次浮現在有些人的心頭,也讓後來的職工僅聽了幾個傳聞便為之膽寒。
一時之間,全廠的治安狀態達到了最優標準。
這是李學武最願意看到的,也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
他想看到紅星廠治安良好,卻不想治安是因為這種壓力而變好。
但就像他對卜清芳說的那樣,趕上了,沒辦法。
他是保衛組負責人,就得有這份擔當和責任。
雖然保衛組沒有懲罰任何一個人,也沒有恐嚇任何一個人。
但這種壓力已經深入人心。
李學武作為保衛組的負責人,就得承擔廠職工畏懼的眼神和異樣的目光。
這還是讓老李坐鎮,他跑去了城裡的結果呢。
如果真在廠裡表現出一副威嚴的麵孔,作威作福,這輩子都跑不出這個圈了。
即便他沒有錯,但也為這件事要付出一些代價。
也許這是很多人希望看到的,毫不懷疑這一點。
相比於廠職工切實感到的來自於保衛處的壓力,某些人更為敏感。
李學武遠超常人的工作能力,早就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這個時候李學武鬆一鬆,他們也能喘口氣。
所以,沒有牆倒眾人推,他沒倒,也沒人敢推他。
是他急流勇退,真知灼見。
有的時候退一步,真的就是海闊天空。
當然了,退一步,把挖好的坑露出來,不然人家怎麼跳,他怎麼埋人呢。
這世上永遠不缺少急功近利的冤死鬼,李學武的小鏟子揮舞的勤快,埋他最在行了。
——
“不會是來接我的吧?”
於麗看著走進大院的李學武,好笑地問道:“我突然有點不敢相信了呢?”
“幸福來的太突然了是吧?”
李學武笑了笑,點頭說道:“那我就假裝不是來接你的。”
他示意了院裡方向,問道:“婁先生開完會回來了?”
“哼——”
於麗輕哼一聲,道:“果然不是來接我的。”
“你瞧瞧,我是沒法說了——”
李學武一攤手,說道:“說啥你都不信,我還能咋說。”
“你的話正著聽,反正聽,拆開了揉碎了聽,”於麗撅了噘嘴,道:“怎麼聽都是假的。”
她長出了一口氣,看著燈光下滿臉笑意的李學武,一個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捶了李學武兩下這才解氣。
她示意了管理處的小院方向,道:“我安排司機和蘇晴親自陪著他來著,已經回來了。”
“哦?狀態怎麼樣?”
李學武表情玩味地說道:“有沒有欣喜若狂、心花怒放、神采飛揚?”
“畢竟是老人家了——”
於麗拍了他一下,勸道:“這種事放在誰的身上都不好受。”
“你要是他,在這個環境下,這個處境,也難。”
“嗯,你倒是很理解他。”
李學武笑著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說道:“我去看看他,一把年紀了,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的,也不好跟婁姐交代了。”
“你還知道啊——”
於麗嗔了他一句,隨後解釋道:“一打回來便是悶著,默默地收拾東西,明天回山上呢。”
“唉——”
李學武歎了一口氣,說道:“如果真的安全了,又何必開這個會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