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花開的真好。”
李學武走進花廳,看著滿廳春色,不由得讚歎道:“春天也不過如此。”
“有人給澆水,有人給溫暖,它開的當然豔麗,當然鮮活。”
跟著他一起進來的於麗用一種幽怨的語氣說道:“要是沒有這些,就算是人也要枯萎的。”
“嗬嗬——”太直白了,李學武已經聽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他回頭看了於經理一眼,脫下身上的大衣問道:“太安靜了吧?”
“多冷你又不是不知道。”
於麗很自然地接過他的大衣,淡淡地說道:“再說大環境如此。”
都學會大環境這個詞了,看來時間流轉,大家都在進步呢。
“會員不常來了,經費有沒有困難?”李學武坐在了窗前,背靠暖氣片倒是更覺得熱了,隻是花廳足夠濕潤。
這一處花廳是整座庭院的眼睛,也是核心,能看見三處大門,更能直觀位置最靠裡的招待所三層樓房。
這裡繁育了全院的綠植,每年冬天都會將室外的綠色搬遷進來養育,直到明年天氣溫暖以後。
李學武第一次來這座大院時還沒有這份活躍,丁萬秋守著前院生活,都快把這裡搞成野生植物院了。
現在有於麗伺候著,管理著,才有當初大戶人家的氣派和姿態。
“喝這個吧,味道更好。”
於麗從鎖著的櫃子裡拿出鐵盒茶葉遞給他,見他看過來撇嘴道:“這裡經常不鎖門,人來人往的能喝出個啥。”
“我還以為你專門留給我的。”
李學武笑著接過茶葉,換了剛剛放在茶杯裡的那份,道:“有困難說話。”
“能有啥困難,這兩年經費少,活動也少,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唄。”
於麗拿起噴壺,從水龍頭處接了涼水,用手試了試水溫,這才澆起了花。
李學武泡茶還是有功夫的,暖瓶裡是早晨新換的開水,泡茶剛好合適。
四九城沒有好水,少數的幾口甜水井都在當初王公貴族的院子裡。
當然了,現在那些院子也不是普通人能住的,一百多間房子六口人住,你聽說過嗎?你當然沒聽說過。
東風俱樂部所在的院子也有一百多間屋子,隻不過是非營利性公用結構。
要不是李學武從體委領回來的那塊牌子,要不是幾個強力部門掛在下麵的訓練機構牌子,這裡也得換主人。
擱這說叫換,人家叫協調。
“當初留下的資金還足夠發工資的,隻是很久沒有招新了。”
於麗一邊澆著花,一邊介紹道:“院裡工作的都是曾經的那些老人。”
“哦,對了,也有走的。”
似乎是覺得剛剛的表述不清楚,她又補充了一句,引得李學武苦笑搖頭。
“要走的不用留,留下的不會走。”
李學武泡了兩杯茶,一杯給她,一杯給自己,溫蘊的茶香飄散開來,映襯著滿屋花草倒是生機勃勃,春意盎然。
“如果經費不足,可以同國棟協調,以借款的名義轉支。”
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香四溢,口齒留香,確實是好茶。
於麗澆了一壺水,回頭看向他問道:“這俱樂部還有留存的意義嗎?”
“嗯?為什麼這麼說?”
李學武放下茶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道:“是有什麼顧慮嗎?”
“就是覺得……”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抬起頭看著李學武說道:“沒有了以前的鮮活氣,好像人心散了一般。”
“根沒了,人心才會散。”
李學武沒太在意地看向窗外,因為室內溫度高,濕度也高的緣故,窗玻璃上布滿了水霧,看向窗外霧蒙蒙的。
沒有後世玻璃膜卻有了一種天然的朦朧感,這個時候真該寫一首詩的。
可惜了,他沒有這個才華。
“越是非常時期,越需要一個念想,對於散落在全國各地的遊子來說,或許這裡就是他們的念想,他們的家。”
他低下頭,用手指點了點茶水,沿著茶杯轉了一圈,茶湯溫潤如玉。
“也許吧,你們是有理想的。”
於麗重新接了一壺水,繼續澆她的花,她的心將要枯萎,見不得這些花草凋零,人比花草總是感性的。
時間就沉浸在茶湯中,花香中,以及滋潤生命的冷水中。
一壺茶的時間,俱樂部的花廳逐漸熱鬨了起來,沈國棟並著裴培一起來的,一輛車,談笑之間配合很是默契。
歐欣則是聽見他的消息,從後院趕來,滿眼的都是欣喜和心意。
李學武給她泡了一杯茶,得到的不是謝謝,而是“哥,我都想你了。”
左傑帶了兩兜各式各樣的水果,不用看都知道是從紅鋼集團服務部買的。
這個時候,這個時節,上哪去找品種如此多的水果市場,也就是服務部。
有吳淑萍帶著,左傑倒是成長的很快,在東風三一建築合作社負責人事工作,同時也在聯合建築總公司任職。
吳淑萍很看好他的工作能力,認為他有可培養的潛力,尤其是綜合能力。
什麼叫綜合能力?
這個詞後世聽得少了,但在八九十年代可算得上考驗人才的一個重要指標。
其實從七十年代開始,社會工作的任用屬性就開始變化,從單一人才需要向複合型人才過渡。
這種變化並不是單方麵的,而是一個循環往複的過程,就像時尚潮流一樣,兜兜轉轉,總會繞個大圈回來。
為什麼後世很少聽說綜合能力這個詞了?因為社會不需要了,遍地都是幾十年培養出來的全能型牛馬。
想一想,全能意味著什麼?
沒錯,不能說絕對,但全能很大程度代表了啥都會,啥都不精的含義。
有人抱怨大學生畢業沒有工作,有人嘲諷研究生畢業送外賣。
這隻是表象,沒看到根本。
試問這些沒找到工作的大學生和急於追求年齡變現的研究生真從學校掌握到了知識變現的能力了嗎?
他們所學的知識一走出校門就能賺錢,賺到支撐他們生活的錢,有嗎?
九十年代大學生瞧不起修車的,三十年以後修車的瞧不起大學生。
九十年代剛畢業的大學生還不愁工作,一個月少說也有兩三百的工資。
修車的摸爬滾打也就幾十塊辛苦錢。
時間最會逗弄那些隨波逐流的人,三十年後修車的普遍月入一兩萬,大學生守著一個月兩千的工資還得加班。
什麼資源過剩都會產生廉價效應,左傑這一批小年輕應該往哪看?
工廠培養了大量的工人,工業和經濟發展落後,缺少的是領頭羊。
所以培養具有綜合能力的人才,是開拓新時代的必要條件。
這年月你去大學校園裡找一個會吹會鬨,會忽悠會跳的學生太難了。
哪想後世,大學裡全是猴子。
當然了,這年月也有猴子,隻不過沒在校園,而是在胡同裡。
“我就說今天得下雪。”
沈國棟看見於麗養的花好,伸手就要摘一朵,還沒碰著呢便挨了一巴掌。
“你再敢揪我花,我打折你三條腿!”於麗說話真狠,人哪有三條腿啊,真是的。
“我就看看,沒彆的意思。”
沈國棟嘴裡磕著瓜子,笑嗬嗬地直起身子示意道:“您坐您的。”
“不信你就試試。”於麗晃了晃下巴,瞪了他一眼,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上次他送燕兒姐的花感情是從您這揪的啊——”裴培爽朗地笑著看了沈國棟一眼,道:“我說的嘛,大冬天的還學會浪漫了,上哪找的花呢。”
“要不是我下班看見了,還找不著是誰乾的呢。”
說到這,於麗再一次盯了賊心不死的沈國棟一眼,提醒他道:“小燕要是喜歡你就搬兩盆回去,沒得糟踐這東西,你看著那茬口不覺得心痛嗎?”
“我就說讓你少看書。”
沈國棟嘀嘀咕咕地走回到椅子旁說道:“林黛玉才整這一套呢。”
“看紅樓了?可以啊。”
李學武笑了笑,讚道:“可彆學棒梗啊,那天他給我來了一句林黛玉倒拔垂楊柳,王熙鳳血濺鴛鴦樓。”
“嗤——”歐欣一個沒忍住,剛喝的茶水從鼻孔裡竄了出來。
“紅樓夢裡還有這一回呢?”沈國棟回頭看向他,問道:我咋沒看過?”
“咳咳——”這回是裴培,剛剛李學武那一拳她躲過去了,沒想到臥龍附近一定有鳳雛,沒躲過沈國棟的一腳。
茶水嗆的倆姑娘滿臉通紅,可嘴角依舊難掩笑意,憋的腔子疼。
“那是你沒看對。”於麗橫了沈國棟一眼,道:“我還看過賈寶玉風雪山神廟呢。”
“彆蒙我啊,水滸傳我沒看過,但我聽過書。”沈國棟兀自強調道:“林衝才有這風雪山神廟一說呢。”
“你就聽林衝這一回,沒聽林黛玉那一回是吧。”
於麗站起身拿了暖瓶給茶壺裡續水,嘴裡逗他道:“王熙鳳呢?”
“我才不聽紅樓呢。”沈國棟很正直地搖了搖頭,道:“二爺說滿篇紅樓裡除劉姥姥外沒有一個好東西,儘是薄情寡義、驕奢淫逸、雞鳴狗盜之輩。”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其實水滸也沒啥好看的,***不是早就批過了嘛,一群烏合之眾罷了。”
“那你喜歡啥?西遊記?”
裴培擦了鼻涕,笑看著他問道:“我看你倒像是那個孫猴子。”
“謝謝啊,我倒是想了。”
沈國棟感慨了一句,回頭看向她說道:“看西遊,都覺得自己是齊天大聖孫悟空,現實裡其實就一八百洞搖旗呐喊的小妖怪,無非是混口飯吃罷了。”
“呦!沒看出來了——”
周亞梅從門外進來,聽見了他這番說辭挑眉讚道:“咱們沈經理還有這番閱曆和眼界呢。”
“呦,周姐,沒回鋼城啊。”
瞧見她來了,沈國棟一並幾人起身問了好,也是許久沒見了。
除了李學武,但他給周亞梅泡了一杯茶,誰讓他坐在主位上了呢。
於麗算是東道主,沒有理由不起身招呼,更何況兩人工作多有交集,往來配合還算默契。
“瞧你說的,二哥在這,周姐還用回鋼城彙報工作嘛——”
裴培瞟了沈國棟一眼,笑著打趣了一句,卻惹得周亞梅捏了她臉蛋兒。
“我怎麼看你春風得意,難道是交往男朋友了?”
作為吃過見過的主兒,周亞梅隻一眼便看出裴培的臉開了,不比歐欣。
這屋裡誰不知道,歐欣對主座那位心向往之,哪裡舍得糟踐自己。
裴培不同,她來俱樂部之前就有心上人,現在看卻是開花結果了?
叫周亞梅這麼一說,已經後悔惹到不該惹的人,裴培就差求饒了。
“熱茶,剛泡的,來一杯。”
李學武見不得姑娘們為難,主動幫她擋了一招,卻是了惹了周亞梅白眼。
“用你表現啊——”
她嘀咕著從茶桌上端起茶杯,扭身回了座位上,倒沒繼續挑逗裴培。
歐欣用肩膀撞了撞一旁的裴培,捂著嘴嗤嗤地笑著,顯然是知道什麼。
“人到齊了吧?”李學武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掃向屋裡人。
沈國棟舉了舉茶杯解釋道:“吳老師回津門了,二孩那邊有業務。”
“好事,很長時間沒開張了吧。”
李學武微笑著點了點頭,道:“津門守著京城,又有海運便利,理應做的更好。”
“還不是前年那一場風波鬨的。”
沈國棟也是為了自己兄弟開拓,但話語也不誤抱怨地說道:“津門方麵損失著實不小,聽他彙報我都覺得心痛。”
“哪有順風順水的買賣。”李學武沒在意地笑了笑,說道:“總不能你叫順風商貿就一定順風吧?”
“嗬嗬嗬——”花廳內眾人輕笑出聲,隻要李學武不在意,他們也能鬆一口氣。
這種政策性虧損是無法避免的,連在集團工作的他都掌握不好局麵,更彆說他們這些做事的了。
沈國棟也隻是這麼一說,不想李學武將所有壓力都迭加在二孩的身上。
不過他也知道,因為有著港城做事的經曆,武哥對二孩的培養更用心。
他們這幾個把兄弟裡,大壯早亡,多了老彪子的舅舅,也算相依為命。
從年齡上算,幾人都不算大,最大的聞三也不過才二十六七歲,他和老彪子比李學武還小,二孩就更彆說了。
不過他和老彪子的能力也就是如此了,讓他們看書也看不進去,紅樓都不懂,蓋樓他能懂嗎。
也就家門口這點買賣還能維持,遠在港城的老彪子也是賣狠的貨色。
唯一能耍心眼的還得是聞三,以及有年齡優勢的二孩。
他知道武哥是不太信任聞三的,倒不是信不過聞三的人品,以武哥現在的身份和能力,聞三哪敢有非分之想。
武哥信不過他的腦子,港城的事本還有回旋的餘地,可是他太張揚了。
聽老彪子傳回來的消息,是有賴家聲的暗中謀劃,可也有其他人的推波助瀾,否則一個書生哪來的殺人劍。
武哥讓他在京城養傷,實則撂了他半年,去鋼城也才沒多長時間。
聞三就是從鋼城走的,那時候管著鋼城大大小小的事務,現如今隻負責東風船務的業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他有自知之明,靠著大姥和二爺的幫助,借著武哥在京的影響力,守著當初武哥攢起來的這個攤子還成,出去了甚至都比不上二孩有所作為。
在京他是街道沈副主任,出去了他算個屁啊,還是得修行呢。
所以今天這種場合,彆看歐欣和裴培都是後來者,於麗和周亞梅都是婦女,可他沒有一點輕視和怠慢的心思。
就更彆提能打能殺的左傑了。
老兄弟那一撥李學武都沒忘記,全是關鍵位置,但事業要發展,就需要新鮮血液,於麗是,周亞梅是,歐欣和裴培也是,還有左傑這樣的潛力股。
當然了,還有很多今天沒來的,比如說高知吳老師吳淑萍,能一上來就挑大梁的狠角色,一個人掌控東風三一建築,甚至還能兼顧津門的工作。
有的時候沈國棟也在想,如果不是他沒能耐,京城的業務武哥一定會交給吳老師吧。
“先說說京城的業務?”
李學武將手邊的茶杯挪了挪,看向於麗和沈國棟問道:“你們兩個誰先說?”
“我先說吧,俱樂部的工作簡單。”於麗當仁不讓地開口道:“能看到的情況大家也都看到了,形勢和環境對俱樂部的經營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今年俱樂部主要活動的會員還是去年新加入的,而老會員調離京城以後,很少有時間再來俱樂部參加活動。”
她翻看著手裡的筆記本彙報道:“由於內部經營限製,經費比較去年和前年有所下滑,經營支出存在赤字。”
“主要體現在職工工資和物料消耗上,隻有餐廳和服務部還有效益。”
於麗講到這裡的時候抬起頭看向李學武強調道:“招待所也是入不敷出的狀態,畢竟費用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