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命隻有一次,李三月卻有無數次。這是上天對他的恩賜,也是一種懲罰。因為他要一次次輪回,體驗生離死彆,衰老疾病,坎坷起伏,人生百態。
在諸多影視劇裡麵,原本長生的主角在愛人死亡後選擇自我了斷,好像沒有了愛情,人生一片灰暗。倒是很少看到因為父母朋友死了就跟著去死。
這說明,他們認為親朋去世都是可以隨著時間而被治愈的,唯有愛情不行。
無限歌頌的愛情,真是偉大啊!
李三月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那棵山茶花樹,嗤笑一聲。
窗戶自從那天晚上淩誠翻進來過後,第二天就被李槿安叫人用鋼條封起來了。這次淩誠就算是會縮骨功也沒辦法再進來。
隻是他封住窗戶防著彆人時,也封住了窗外的風景。
李三月瘦的幾乎隻剩下骨頭的手指,掀起一頁書,久久才看完翻頁。狹小的縫隙裡,陽光照到哪裡,他就讀到哪裡。
手指下是那行詩“人憔悴,隻為誰?紅葉流水不相隨”
肩膀上多了一件針織衫,李槿安半彎著腰,將李三月拘在懷裡,下巴挨著李三月的頭頂。
李三月的頭發如同他人一般,溫馴的,柔軟無害的。
“我約了聖彼得教堂的神父,他們這種人,也懂得一些醫術,明天帶你去看看。”李槿安辭去了公司的工作,全身心陪著李三月。
國內的醫生宣告無效,他就去看國外的,國外的再不行,他就帶著李三月去鄉下,去找各種隱世不出的醫生。總有一個醫生能治好這該死的癌症。
上天已經叫他失去了哥哥,不能再叫他失去他的三月了。
李三月將手回覆在李槿安手背上,頭歪著,懶洋洋的放任自己靠向李槿安。
“小叔,不去了好嗎?假如我的人生隻有30天了,我希望是如同一個正常人一樣,吃飯,睡覺,喝水,看書。醒來你在身邊,睡著時,夢裡也是平坦的。”
“你替我想想,三月。”李槿安壓抑著喉嚨裡的哭意“我要怎麼做到平和的看著你一點點離開我?什麼都不做?無能為力,我總要跟上天爭一把。二十一年前,我失去了哥哥,二十一年後,難道還要我失去你嗎?”
“治不好的,你明明知道,小叔。”李三月轉過身,看著李槿安。
李槿安眼眶發紅,眼裡湧出了淚花。他將李三月的手牽起,交疊著放在自己胸口。
“你如果死了,活著對我而言,沒有了意義。”李槿安逼迫地看著李三月。他看得出李三月認定了自己必死的念頭。當一個病人都認為自己會死,失去了求生意識,再高明的醫生都救不回他。
“不,我的死與你無關。”李三月聲音清冷,眼神清明,言辭鑿鑿。
“小叔,我的生命屬於我自己。假如我明天就死,那此刻坐在溫暖的房子裡跟你說話就是再幸福不過的事。我已經擁有了,何必懼怕明天的死亡?我永遠為此刻活著而感到幸福。我也不懼怕自己身體上的物理意義的死亡。我的靈魂會在一個個世界旅行。此刻的終點是下一刻的,你明白嗎?”
“你不要給我講這些唯心主義,我隻知道你死了,我永遠看不到你了,這就是失去。我接受不了。”
“你得學會接受。你當年怎麼接受爸爸的離開,現在也是怎麼接受我的逝去。”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因為你……”李槿安愣了,因為什麼?因為李三月是他養大的?因為李三月是他唯一的親人?因為他喜歡嗎?不,這不是唯一的理由。
良久的沉默在書房蔓延,李三月感到疲憊。無時無刻的疼痛不在折磨著他。他的身體在受到外力造成的損傷時,會忍不住掉眼淚。而自己身體內部帶來的病痛,卻能夠依靠強大的意誌力忍住。真是奇怪。
李槿安甚至找來了嗎啡等鎮痛藥給他。李三月裝作吃了,實際都放到了空間裡麵。
當人無時無刻不在處於疼痛中時,痛感會被大腦判定為常態,而變得遲鈍。
“小叔,明天去北海劃船,好嘛?春天到了,應該多出去走走。”
“好”李槿安沉默了很久回應道“該午休了,去睡覺吧。”
李槿安彎腰將李三月抱起,像抱著一個易碎的珍寶一般。
李三月確實很痛,也不去糾結自己二十多歲被小叔抱是否尷尬。他攬著李槿安的脖子,靠在他的肩膀上。
小叔瘦了。
李三月想。
李三月也是經曆過很多次世界後,才能平和的麵對自己小世界的死亡。而那些小世界的親朋都不知道他將會重生,說出來彆人也不會信。
他想,他熱愛活著,他渴望活著。可假如命運注定他要死亡,那他也會無畏地直麵終點的到來。
隻是小叔,他的小叔,又該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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