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流程,廖東再熟悉不過。
先去派出所注銷城市戶口——那個滿臉麻子的戶籍警,一邊用沾著茶水的手指翻找廖敏的檔案,一邊不耐煩地催促,廖敏站在旁邊,死死攥著廖東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手心裡全是冷汗;
再回到學校交戶口注銷證明——經過操場時,幾個戴著紅袖章的紅小兵正在批鬥一位老教授,老教授的脖子上掛著用破鞋做成的牌子,低著頭,在烈日下搖搖欲墜,嘴唇都乾裂得滲出血絲;
最後去財務室領取安置費和糧票——出納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數錢和數糧票時,總要先蘸一下唾沫,那“嘩啦嘩啦”的聲音,讓廖東想起江永縣雨季時泛濫的河水,渾濁又冰冷。
“你還不到年齡啊!再等等,明年說不定就有招工名額了!”三年前齊榮生老師焦急的聲音,突然在廖東耳邊響起。
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午後,齊老師把老花鏡推上又推下,反複看著他的年齡證明,像在確認什麼可怕的真相。“你父母的事,我都知道……可留在城裡,總比去鄉下遭罪強啊!”
齊榮生當了廖東三年班主任,最清楚廖東的為人。他聰明、踏實,學習也好,若不是因為家庭出身,本該有個好前程。所以當時齊老師才苦口婆心地勸他,希望他能拖一拖,說不定就能等到留在長沙的機會。誰都知道,留在城裡,至少能吃飽飯,能住在不漏雨的房子裡,比去窮鄉僻壤的鄉下強百倍。
可當時的他,是怎麼回答的?
廖東恍惚間想起,那天窗外的梧桐樹上,有隻知了在撕心裂肺地叫,吵得人心裡發慌。
他撩起衣襟,給齊老師看自己腰間的淤青——那是前一晚被幾個“革命小將”攔住,說他“態度不端正”,用皮帶抽出來的。十六歲的少年咬著牙,眼神裡滿是倔強和絕望:“齊老師,我不走的話,可能活不到明年。”
如今,同樣的抉擇,擺在了妹妹麵前。
廖敏接過齊榮生遞來的材料時,一顆淚珠“啪”地砸在公章的紅印上,暈開一朵小小的、紅色的花。
老教師的手像枯樹枝般顫抖著,他看著廖敏,又看看廖東,聲音裡滿是無奈:“不知道等你們將來能返城的時候,我這把老骨頭,還能不能喘氣兒,還能不能再看見你們……”
“齊老師,您彆這麼說!”廖東急切地打斷他,眼眶也熱了。
可他看見齊榮生搖了搖頭,擺手的動作疲憊得像在驅趕什麼不祥之物。陽光從他們之間斜切而過,將三個人分割成了明暗兩個世界——齊老師在明處,身影被陽光籠罩,卻透著一股死氣;他和妹妹在暗處,隻能望著那片光亮,卻找不到通往光亮的路。
齊榮生顫巍巍地彎下腰,從桌下的舊帆布包裡摸出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他布滿老年斑的手捏著信封,在桌麵上輕輕推出一道淺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寶貝。
“敏丫頭,過來。”
老人特意壓低聲音,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凝著化不開的憂思,“這是四十元安置費,足額給你的,算老師給你的特例。”
廖敏愣了愣,伸手去接時,聽見齊榮生繼續說道:“市革委會撥的錢,本就是每人四十元插隊購置費。可有些娃子家裡揭不開鍋,連件像樣的行李都沒有……”他枯瘦的食指在表格“實發金額”欄的墨跡上頓了頓,藍黑墨水被指尖的潮氣洇開一小片模糊的印子,“學校沒辦法,隻能從其他知青身上扣下十塊,湊錢給他們置辦薄被——這事你知我知,莫聲張。”
兄妹倆攥著信封,連聲道謝。離開學校後,他們直奔供銷社,按規定憑票購買知青專用的木箱子,用來裝生活用品和衣物。這箱子是統一定製的,算是知青下鄉的“標配”,沒它還真不行。
供銷社的玻璃櫃台蒙著一層陳年油垢,灰蒙蒙的看不清裡麵的東西。
售貨員是個中年女人,她掀開櫃台後的油布,一股刺鼻的桐油味混著新鮮木屑撲麵而來,嗆得廖敏忍不住皺了皺眉。“知青專用箱,就剩這幾個了。”
女人用指甲敲了敲箱蓋上烙紅的標語,木屑簌簌落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航”字上,把筆畫都蓋了大半。箱蓋正中央印著偉人頭像,卻被粗糲的木紋分割成深淺不一的色塊,顯得有些斑駁。
廖敏伸手摸了摸箱壁,指尖撫過凹凸不平的“知識青年到農村去”字樣時,身後傳來排隊知青的一聲歎息。
她抬頭看了眼櫃台上方的價簽——十八元二角。這個數字像塊石頭砸在她心上,她清楚記得,母親在小作坊裡糊一個紙盒才賺一分錢,十八元二角,要糊兩千個紙盒才能湊夠。
從供銷社出來,廖東見妹妹一直低著頭,便知道她在琢磨錢的事。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又開始給她打“預防針”:“敏,你可彆對農村抱太大希望。以前學校組織的學軍、農村勞動,還有‘三夏’‘雙搶’支農,那都是挑條件好的生產隊去,勞動時間也短,頂多算體驗生活。真正的農村生活,比那苦十倍百倍,你沒體會過。”
見廖敏眼眶有點紅,臉上滿是失落,廖東又趕緊放緩語氣開導:“沒事兒的,剛開始去肯定有新鮮感,等新鮮勁過了,慢慢就習慣了。你哥我不就是這麼過來的?隻要習慣了,就不覺得難了。”
轉眼到了出發的日子。深秋淩晨的寒氣像針一樣滲進骨髓,廖東蹲在地上,把捆紮被褥的麻繩又勒緊一道,繩結勒得指節發白。廖敏站在旁邊,瘦削的肩膀被塞滿衣物的帆布包壓得微微佝僂,下巴抵在衣領裡,看不清表情。
長沙五一廣場百貨公司門口,昏黃的路燈下停著四輛草綠色湘運客車,像四隻蟄伏的巨獸。車頂的行李架早已堆成搖搖欲墜的山巒,帆布包、木箱、網兜裹著的被褥擠在一起,連車窗戶都被擋了大半。
“敏,記住哥的話。”廖東突然上前扳過妹妹的肩膀,目光穿透清晨的朦朧朝霧,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以前學校組織的支農勞動都是過家家——公社專挑平壩良田給學生娃,晌午還有綠豆湯解暑,那是哄人的。可蘇麻河不一樣,那裡的‘雷公田’都掛在懸崖上,種玉米得係著繩子往下爬,拿命去點種;到了冬季雪封山,山裡冷得能凍掉耳朵,凍死的牲口比人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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