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冷鐵吞韋顧_華夏英雄譜_线上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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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冷鐵吞韋顧(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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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的暑氣在那場史無前例的暴雨後總算消散了,但這消散並非解脫,隻是用一種沉滯替換了另一種灼燒。空氣像一塊浸飽了水、又被烈日曝曬的巨大裹屍布,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粘稠艱難,帶著鐵鏽與血腥混合後的那種甜腥氣味,直衝腦髓。這氣味在蒸騰翻湧的水汽裡發酵,彌漫在狹窄破敗的街巷,滲入低矮茅屋和粗糙土牆的每一道裂縫,無聲地宣告著一場更為深重的變革正碾壓著古老的秩序而來。

新近歸附的諸侯們,帶著各自被征伐和暴政蹂躪過的印記,或魁梧如山,或佝僂似蝦,擠在商丘這片臨時擠出的、遠稱不上闊綽的容身之所。他們的身影在簡陋的茅簷土牆間顯得格外擁擠,如同被驚濤駭浪拍上陌生灘塗的沉船殘骸。一雙雙焦灼的眼睛,帶著絕望深處破土而出的熾熱希冀,穿透黏稠的濕氣,執拗地投向商湯那在夏都繁華映襯下僅能勉強稱為“高大”的土築宮室。那裡,是黑暗中唯一還能燃起的火把。

遠處的消息不斷傳來,如同密集的喪鐘敲響在每一個心存僥幸者的心頭。夏桀的征發已陷入徹底的瘋狂,貢賦層層加碼,將骨髓都榨乾後,竟將人命也視作可計數的黍粟般肆意搜刮。腳下土地的顫抖從未停止,那不是地震,而是無數不堪重負、在暴政的鐵蹄下瘋狂逃亡者的腳步,彙成了一條奔騰的、無聲的、卻足以讓大地呻吟的絕望之河。曾經在暴君淫威下瑟瑟相擁、彼此依存的諸侯聯盟,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基石,終於被這滔天怒潮撬動得搖搖欲墜。人心,已被夏桀這口巨大的鼎鑊煮沸,再也不能抑製地、洶湧澎湃地向著商湯所在的商丘奔湧而來。

商湯立在宮前那座半舊的夯土木欄高台之上,俯視著台下螻蟻般攢動的人頭。陽光刺破鉛灰色的雲層,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陰影,覆蓋了台前的一大片土地。仲虺如同他無聲的影子,侍立在側稍後一步的位置。這位被商湯倚為心腹肱骨、以謀略決斷如刀鋒般銳利聞名的重臣,此刻卻有著岩石般的冰冷靜默。他鷹隼般深陷眼眶裡的目光,穿透了人群鼎沸的喧囂、惶惑、哭喊與躁動,如同一柄無形的解剖刀,冷靜而苛刻地審視著每一張惶恐又帶著燃燒般希冀的麵孔,判斷著他們的價值、忠誠與潛在的麻煩。

而在台下的熱浪與混亂中心,伊尹如同一道流動的、溫潤的溪水。他那身洗得發白的長袍下擺,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泥濘和踐踏後的汙穢,他卻毫不在意,步伐穩健地在難民與士兵的縫隙中穿梭。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溫和平穩,像一劑定心的良藥,有條不紊地將這些如同無序奔流般湧來的流亡者登記造冊、安置入簡陋卻相對安全的臨時棲所、分發維持生命的粗糲食物、並依據體格與技能迅速分派不同的勞作任務。在他平緩語調的撫慰下,這片剛剛被強行納入商湯羽翼之下、充斥著各種方言哭號與不安躁動的新依附之地,那刺耳的嘈雜竟暫時被神奇地平複了。

高台之上,商湯的聲音終於響起。那聲音並非刻意拔高,卻自有一種低沉渾厚的穿透力,如同沉重的戰鼓,壓過了台下所有的喧囂呐喊,清晰地鑿進每一個人的耳膜深處,直接撞擊在心跳之上。

“夏後無道!”四字如驚雷炸裂,帶著積鬱已久的、對所有不公與暴虐的控訴,“虐民以逞!視吾萬姓如芻狗!”人群驟然寂靜,無數雙被苦難折磨得乾涸的眼睛死死盯住高台上的身影,裡麵的仇恨被瞬間點燃。

“蒼天震怒!”商湯猛地揚起頭,目光仿佛要刺破汙濁的陰雲,“降災頻仍!赤火燎原,洪水滔天,異獸橫行,五穀不登!此非天譴,實乃人禍之源在桀!”他的控訴如同火把,迅速點燃了台下民眾積壓已久的恐懼與共鳴。

“諸侯離心!”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淩厲的鋒芒,直指夏王朝那根搖搖欲墜的支柱,“黎民遭難!家室破亡,子死夫亡,白骨枕於荒野!”每一句控訴都像一柄沉重的銅錘,狠狠砸在人們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頭。最後,他猛地抬起右臂,青銅臂甲的寒光在渾濁天光下劃過一道決絕的弧線,那有力的食指如同裁決的利劍,帶著千鈞之力,筆直地指向西南——那片因連年戰亂和夏桀無止境的搜刮而早已被血淚浸透的土地方向!

“我商湯!”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聲音如同風箱鼓動,“敬天命、順人心!”每一個字都吐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信誓,“今奉天罰!首誅——”他的聲音在最高點猛然一頓,積蓄著火山爆發般的力量,“首誅暴虐之韋!開伐桀之路!”

死寂!絕對的死寂!仿佛時間在那一刻凝固。

台下,成千上萬被壓迫得太久太深、血管裡流淌著憤怒與絕望的人們,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水滴,在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凝滯後,驟然爆發出滾雷般的、足以撕裂蒼穹的轟響!震耳欲聾的聲音彙聚成一個清晰、狂暴、又飽含著極度亢奮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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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韋!罰韋!罰——韋!”

這呐喊不再是祈求,而是宣告,是壓抑到極致後的瘋狂宣泄,是即將點燃燎原之火的狂風電閃!

仲虺的頭顱在震耳欲聾的聲浪中極其細微地側過了一個幾不可察的角度。他那如刀鑿斧刻般冷硬的嘴唇幾無開合,聲音卻凝練成一線細微卻無比清晰、帶著金屬般冰冷質感的細絲,精準地送入商湯的耳鼓深處,如同最隱秘的戰機密令:

“君上,天時、地利、人和交彙,火候已足,時機已至!”每一個字都像淬火的銅釘,“分秒延宕,皆為致命之隙!遲一刻,便是予韋國喘息、整兵據守之機!便是予夏桀警覺、調兵圍剿之隙!當斷即斷,雷霆萬鈞!”

商湯的手,兀自死死地、痙攣般地攥緊著身前的木欄邊緣。粗糲的木刺甚至要嵌入他青銅指套下的皮肉。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慘白得如同失血的骸骨。他筆挺地站立著,接受著山呼海嘯般的擁戴,眼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滾、跳動——那是曆經壓抑後終於破土而出的燎原野心,是對權力高峰難以抑製的渴念,卻也混雜著一種更加深邃、難以言說的沉重——那是對無數生命即將因他一個決定而湮滅的預感和……隱隱的畏懼?這份沉重,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幾乎要與那滔天的野心爭奪對軀體的掌控。他的手心,粘膩而冰涼。

車輪碾壓著被連日暴雨浸泡得稀軟泥濘如漿的道路,發出連綿不斷、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乾燥的勁風刮過初夏的原野,卷起漫天渾濁的黃色沙塵,將聯軍行列中各色氏族圖騰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瘋狂招展。五彩的獸紋、交錯的兵器圖樣、星辰日月的符號在塵霧中扭曲舞動,隻顯現出模糊且詭異的輪廓。這條龐大而雜色的聯軍隊伍,像一條從古老傳說中爬出的、饑渴而暴虐的巨大蚺蛇,緩慢而堅決地碾過蒼翠卻沉悶得令人窒息的荒野,留下深深的車轍和淩亂的、沾滿泥巴的腳印。仲虺的牛車在隊伍中毫不起眼,他那輛最簡陋的戰車上,沒有堆積炫耀武力的戈矛甲胄,隻有幾捆用熟牛皮緊緊捆紮、邊緣磨損發亮的厚重簡牘,和幾張攤開又卷起的、描繪著山川河流與城邑布局的陳舊皮地圖——這才是他致勝千裡的真正武器。

商湯的戰車緊鄰著他,青銅打造的甲片在穿透塵霾的稀薄日光下,反射出冰冷而無情的光澤。這位聯軍的統帥,腰間的青銅長劍穩懸,一手扶著冰涼的青銅車軾,頭顱卻微微仰著,緊閉著雙眼。每一次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路麵所帶來的劇烈顛簸,都讓他的胃裡翻江倒海,一股濃烈的酸腐氣息直衝喉嚨。他用儘意誌強行壓住那股嘔吐的衝動。眼前仿佛不是通往韋國的道路,而是昨夜血腥攻心、在他腦海中反複上演的、破碎而猙獰的景象碎片:折斷的矛戈,在泥水裡迅速由鮮紅變成黯淡的紫黑、最終化為惡臭墨色的血窪,還有血肉模糊、被沉重的車輪或巨木硬生生撕裂、臟腑外翻的殘破肢體……這些幻覺遠比腰間佩劍的重量更加沉甸,沉甸甸地拖拽著他的意誌,墜向深淵。汗水,並非因酷熱,而是因這難以擺脫的內心煎熬,悄然浸透了他的內襯衣甲。

“君上?”仲虺低沉的聲音如同投石入靜水,驟然穿透了戰車周邊這凝滯、充斥著塵埃與血腥幻影的空氣。他甚至沒有側頭,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被煙塵籠罩的道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八個字,精準如同冰冷的匕首,直直刺向困擾商湯的那份沉重。

商湯猛地睜開眼,沒有看仲虺,目光空茫而痛苦地投向遠處,投向煙塵繚繞、方向不明的韋國地域:“並非優柔寡斷。”他的聲音因壓抑的翻滾胃液而顯得沙啞艱難,每一個字都如同擠出肺腑的歎息,“人命……終究關天……”最後幾字,輕若蚊蚋。

“天命已傾!”仲虺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冷靜得像在陳述一場即將降臨的春雨,“韋侯暴虐,壓榨治下,民怨早已深入骨髓!商丘城內蜂擁而至、尋求庇護的韋國流民,便是天棄韋國、人心離散的鐵證!”他微微停頓,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混亂龐大的隊伍,“人心歸我,此即天道昭昭!攻城之際,若有韋人負隅頑抗,那正說明城中積壓的怒火已至極限,無需我們費力鑿壁,其內部必自亂陣腳;若韋人望風而降,那便是天意民心所向,我們正該順應天命,雷霆一擊!君上此刻一絲猶疑,便是天賜良機拱手讓給垂死的獵物!便是讓更多本該活命的商丘子弟、諸侯甲士,因您片刻的仁慈而白白戰死在韋城無謂的城牆之外!”他的話語,每個字都如同沾了血的青銅鑿子,狠狠鑿進商湯那充滿矛盾糾葛的心防,精準地命中了他最隱秘也最核心的恐懼源頭——對無謂殺戮生靈的本能抗拒,與對更多己方精銳折損、乃至因此錯失戰機讓夏桀反應過來、導致全局崩盤的巨大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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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湯感到喉頭瞬間被無形的鐵手扼住,呼吸困難。他強迫自己將那些盤旋在腦海中的殘破景象驅逐出去,手指用儘全力死死抓住了身下冰涼堅硬的車轅,仿佛要從中汲取支撐精神的力量,喉結滾動,最終艱難地擠出了沉甸甸的兩個字:“寡人……明白了。”

一股驟然猛烈起來的風卷著更大片的黃塵呼嘯而過,吞噬了他的話語,也將他眼中最後一絲因人命而起的猶豫殘絲徹底吹散,隻餘下冰冷的決心,如同淬火的青銅。

當那片低矮殘破、早已在年深日久的頹敗中失去棱角的土城牆,如同垂死巨獸的骸骨般最終出現在燥熱渾濁的塵煙儘頭時,就連聯軍中最低等的徒卒也感到了荒謬。韋城的輪廓在刺目的正午陽光下顯得如此不堪一擊。與其稱之為城防,不如說是經曆了無數次風雨剝蝕、早已傾頹如老人牙齒的廢墟。土夯的牆體上,巨大的裂縫如無數饑餓猙獰的蜈蚣般縱橫交疊,恣意爬行,透過裂縫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城內低矮茅草屋舍雜亂刺眼的草頂輪廓。一股衰敗、絕望的氣息穿透塵煙,撲麵而來。

商湯猛地一勒韁繩,健碩的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聯軍前鋒雜亂喧騰的人聲馬鳴已被他遠遠拋在身後,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真空。仲虺亦策動坐騎靠近,那張岩石般布滿風霜刻痕的臉龐紋絲不動,鷹隼般的銳目隻對著城樓方向極其輕微地揚了揚下頦,如同一個老練的屠夫掂量待宰羔羊的份量:“君上請看,那處甕城。”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商湯能夠聽到,“守卒?不足百人。”他甚至省略了那個“估”字,顯得無比篤定。

商湯的目力遠非常人可比,他清晰地望見那半塌的、簡陋得可笑的甕城門樓之上,稀疏如豆的人影慌亂無措地晃動著,如同狂風中隨時會熄滅的燭火。簡陋的獸皮甲胄上覆滿暗色的汙漬,失去光澤。矛戈的刃鋒在灼熱陽光下無力地低垂著,哪裡還有半分殺氣,隻餘下赤裸裸的驚惶。他甚至能清晰捕捉到其中一兩名低級軍吏徒勞地揮舞著手臂的動作,那是一種信號混亂、充滿了崩潰前夕狂亂的無序姿態,與其說是指揮命令,不如說是絕望的抽搐。天地間一片死寂。沒有聯軍的鼓角,沒有戰馬的嘶鳴,隻有一種沉重到令人胸腔發痛、令人窒息欲死的寂靜在曠野上無邊無際地蔓延,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等待著那最後一聲判命的喪鐘。

“連告急的烽煙……”商湯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飄忽的陰風,帶著一種混雜了震驚、鄙夷以及最終確認後的冷酷清晰,“竟……都無法點起……”他握緊韁繩的手指瞬間繃緊如磐石,手背的皮膚拉緊得慘白。一股混合著血腥預兆的鐵鏽味彌漫在他的口鼻之間。

下一個瞬間!

“嗚——嗡!!!”

號角首先撕裂死寂!緊接著是成百上千麵戰鼓同時擂響!如同九霄雷霆轟然砸落!

山崩!海嘯!

積蓄已久的暴烈能量如同決堤的岩漿,在聯軍前鋒轟然爆發!震耳欲聾、由無數士兵喉嚨深處迸發出的、充滿殺戮與宣泄欲望的戰爭怒吼聲衝上雲霄!大地開始有節奏地低沉震顫,數十名赤裸上身、筋肉虯結的健卒,吼叫著雄渾的號子,肩扛一根巨大的、前端包裹著堅硬青銅的攻城槌,步伐沉重得如同移動的小山,朝著韋城最為單薄、裂紋最深的東門轟然撞去!

“咚——哢——嚓——轟!”

朽壞了大半的土築門樓在這股毀滅性的衝擊力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鬆脫的土塊和濃密如塵霧的灰土簌簌落下。雲梯?登城?根本就是多此一舉!僅僅一次沉重撞擊!那早已被蟲蛀風吹朽爛不堪的巨大木質門閂,在這摧枯拉朽的力量麵前如同脆弱的草莖,應聲而斷!兩扇早已在風雨飄搖中失去筋骨、勉強維係在一起的厚重腐朽木門,在一陣刺耳到撕裂耳膜的木板斷裂、鉸鏈扭曲的嘎吱聲中,如同被撕碎的破布,轟然向內崩塌!揚起漫天更濃重的塵埃!

聯軍前鋒士兵壓抑已久的嗜血欲望,如同找到了宣泄的閘門!他們爆發出更加狂野的吼叫,像決堤的黑色鐵水洪流,裹挾著鐵鏽、汗臭、泥土和被太陽炙烤後動物皮甲的腥氣,瘋狂地、毫無阻礙地湧向那徹底洞開、充滿煙塵和殺機的巨大破口!

商湯眼中的最後一絲人性波動被狂熱的火光吞沒。他猛地一夾馬腹,胯下神駿如同裹挾著雷電般疾馳而出!仲虺寸步不離,緊隨其後!沉重的鐵蹄踏在城外因烈日暴曬而乾裂堅硬的灰白色土地上,激起更高更濃的煙塵,如同拖曳著滾滾濃煙的複仇彗星!商湯的目光鷹隼般死死鎖定那道被煙塵和黑暗籠罩的破爛城門洞。他清晰地看到第一個、第二個衝入者高舉著武器、狂吼著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的陰影裡——

緊接著!仿佛為了驗證他的某種預感,一聲短促、淒厲到了極致、因極度驚恐而扭曲變形的慘叫撕裂了鼎沸的戰場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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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慘叫,並非源自戰意燃燒的抵抗勇士,而是充滿了被命運碾碎前的、徹底的、無法救贖的絕望與恐懼!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鑿開了戰爭地獄的第一道閘門。

衝過彌漫著嗆人的土腥味和刺目煙塵的城門豁口,商湯策馬踏入了一個沸騰的、由死亡、混亂和赤裸裸人性暴戾攪拌而成的巨大血肉磨盤。狹窄的、僅能供兩三人並行的街巷,在擁擠的房屋擠壓下,此刻堆積起數不清的死亡。低矮破敗的茅草屋簷將正午狠毒的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吝嗇地漏下幾縷渾濁的光柱,無力地投射在粘稠得如同醬缸的地麵上。那泥濘並非雨水所積,而是由一層又一層、不同溫度粘稠程度的暗紅色鮮血混合著泥土、糞便和嘔吐物攪拌而成,每一次馬蹄踏下,都發出令人牙根發酸、腸胃翻滾的“噗嗤”悶響,仿佛踩在柔軟厚膩的內臟之上。

屍體,層層疊疊,毫無尊嚴地橫七豎八相互擠壓、堆疊在一起。折斷的矛戈,崩了豁口的石斧,散落一地的磨得粗糙的青銅片刃,像被孩童胡亂丟棄的破碎玩具,浸泡在同樣粘稠、已然分不清成分的巨大血泊裡。士兵——大多是韋國的士兵——穿著標誌明顯、卻早已在潰散中被踩踏撕扯得破爛不堪的皮甲,大多不是在戰鬥的姿態中倒下。商湯看到一個頗為年輕的戰士,蜷縮著身體死死靠在一堵遍布裂紋的矮土牆上,雙手徒勞地、用儘最後力氣死死捂住他那被鋒利銅矛幾乎完全劈開的腹部——那巨大的傷口裡,內臟和破裂的腸子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誌,混著大股濃稠的、色澤暗沉的血液,不受控製地、緩慢地湧流出來,又粘又滑地癱在他緊捂的手指縫隙間,再順著肮臟的泥濘地麵蠕動流淌。戰士的眼神已然渙散,灰敗地望向同樣布滿血汙的天空,乾裂的嘴唇微張,發出非人的、漏風般的“嗬…嗬…”聲。每一次微弱的抽搐,都擠出更多帶著熱氣、色澤詭異的臟腑碎塊,染紅了他的手臂和身下的泥土。空氣中彌漫的那股濃到化不開的鐵鏽腥甜,混雜著新鮮翻出泥土的土腥黴味和內臟破裂後無法形容的排泄混合物的惡臭,形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地獄氣味。

一個披著半身相對還算完好的破爛皮甲、大約是唯一此刻還有意識掙紮的韋國低級軍官,正被四五個如嗜血野獸般興奮的商人兵卒死死按在血汙泥濘的地上。他們眼中沒有任何對生命的敬畏,隻有赤裸裸的掠奪欲望。粗暴地撕扯著他腰間那象征身份的、質地粗糙的玉飾和獸牙腰帶扣環。軍官的喉嚨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死死扼住,臉龐因窒息和劇痛漲成可怕的紫黑色,像被拖上岸的魚一樣扭動掙紮。反抗換來的,是另一名士兵將銅刀粗暴地塞進他口中攪動。伴隨著野獸般的嘶吼和金屬剮蹭骨頭、令人頭皮炸裂的可怕摩擦聲響,軍官的一條手臂被其中一人獰笑著反擰到一個超越極限的角度,伴隨著“哢嚓”一聲令人心悸的、如同折斷乾柴的骨骼脆響!軍官那最後一聲撕心裂肺的絕望哀嚎戛然而止,隻剩下喉嚨深處拉風箱般的、咯咯……咯咯……的漏氣聲。

“降者不殺!商軍令——”遠方似乎有一個商人下級軍官試圖呼喝維持秩序,但他那沙啞的聲音瞬間就被這片瘋狂的吼叫、瀕死者無意識的呻吟、兵刃撕裂皮肉的切割聲完全吞噬,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水,轉瞬即無。

商湯的坐騎猛地噴出沉重的響鼻,焦躁不安地劇烈扭動脖子,蹄子在粘稠的血泥裡徒勞地踢踏。商湯能清晰地感覺到,溫熱的、帶著強烈腥氣的鮮血正從巷子的某個角落汩汩流淌而來,如同無數條蜿蜒爬行的毒蛇,冰冷地浸潤過粗糙的路麵,漫過他戰馬的前蹄銅甲。一種濕滑、冰冷、令人作嘔的寒意穿透了他厚重的皮革靴底,蛇一樣纏繞上他的小腿,並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臟,勒得他眼前瞬間一黑。

劇烈的眩暈!毫無征兆、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他的顱頂!

兩耳之中尖銳的嗡鳴驟然響起,如同塞進了萬千蜂群。視野裡,所有顏色和景象開始劇烈地旋轉、扭曲、模糊失焦——層疊的屍體殘軀,閃爍著暗淡血光的斷刃豁口,泥濘不堪、布滿各種汙穢的地麵,以及那些在死屍上翻檢、在活人身上施暴、如蝗蟲般瘋狂搶掠的身影……都化為了一幅支離破碎、旋轉不停的、充滿惡意的動態畫卷。而所有的聲音——瘋狂的呐喊、絕望的哀嚎、鈍器砸碎骨頭的悶響、金屬摩擦的尖嘯——所有聲音被無限拉長、扭曲、混合成一片尖銳刺耳且混亂無序的噪音,如同實質的鈍器,持續不停地猛砸著他的頭顱、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高大的身軀搖晃了一下,腰間的青銅長劍沉重地撞在冰涼的馬鞍上,發出冰冷刺耳的叮當撞擊聲。

“君上!”一直緊隨其側後方半個馬身、始終保持著岩石般警覺的仲虺,反應奇快如電!就在商湯身體控製不住歪斜的瞬間,仲虺身形暴起,一步已搶至商湯戰馬旁側!他甚至沒有呼喊護衛,而是直接用自己鋼鐵般堅實、如同老樹虯根般的肩膀,死死地、沉穩地抵住了商湯那隻因眩暈而無意識垂下的胳膊和支撐不穩的後腰!一股強健而冰冷的支撐力量透過相互碰撞的冰冷青銅甲片傳遞過來。商湯在那瞬間仿佛找到了救命浮木,憑借著這股外力強橫地注入,才勉力穩住重心,沒有一頭從那顛簸的馬背上栽倒下去,墮入腳下的猩紅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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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如同高速旋轉的漩渦被強行按停,開始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從高速模糊中穩定下來,漸次清晰。然而心臟在胸腔裡擂動得如同被囚困的猛獸,急促、沉重、狂野地撞擊著胸骨,似乎要衝破那厚重的青銅護心鏡!冷汗如同冰涼的蚯蚓,沿著太陽穴蜿蜒流下,冰冷刺骨,滑入沾滿灰塵和油膩、早已濕透的內襯衣領中。胃裡翻江倒海,喉頭不斷湧上苦澀的胃液。商湯死死咬住牙關,口腔彌漫開鹹腥的鐵鏽味。此刻,真實的鐵鏽味和濃烈的死亡氣息頑固地、如同有實質般往他鼻腔深處鑽,刺激著那脆弱的感官。

仲虺那隻支撐著他身體的臂膀沒有半分鬆動,五指穩如鐵鉗,紋絲不動地承受著他軀體因眩暈和激烈情緒而產生的細微痙攣和顫抖。仲虺那雙鑲嵌在深陷眼眶裡的眸子,冷靜得幾乎沒有一絲屬於人類情感的波瀾,此刻如同能穿透彌漫的腥風血雨和滾滾煙塵,極其銳利地投射在商湯的臉龐上。那目光沒有關懷,沒有詢問,隻有一種冰冷得近乎殘忍的洞察和審視,仿佛無形的探針,精準無誤地刺入商湯靈魂深處那個他自以為強大意誌從未真正碰觸到的脆弱角落,將那潛藏的一絲顫栗無情地拖拽出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冰冷的目光拷問。

“扶……扶寡人下去……”商湯幾乎是從緊咬的齒縫間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難以抑製的細微顫抖,泄露出那幾乎將他壓倒的無形重壓。

仲虺沉默著,無言如石像。支撐著商湯的手臂沒有絲毫鬆懈,力道穩定得如同盤踞在商湯座騎旁的一座沉穩山岩。兩人在混亂沸騰的殺戮場邊緣艱難移動,總算找到了一小片被幾輛丟棄的破車和半堵斷牆隔開的、尚未被大規模流血汙染的、勉強還算乾淨的空地。當商湯那隻沉重的戰靴終於踩在堅實乾爽、沒有滑膩血漿覆蓋的地麵上時,那股強烈的眩暈感和惡心才如潮水般稍稍退去。然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被徹底掏空了力氣的疲憊,仿佛所有精神都在方才那一瞬的脆弱交鋒中被耗儘。

“……此等景象……”商湯試圖解釋一下這罕見的失態,聲音依舊低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避開不遠處那汪濃稠發黑的血泊,避開那具正被兩名士兵興高采烈地拖拽過去搜刮、還在微微抽搐的屍骸。

“兵凶戰危,向來如此。”仲虺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明日有雨”這樣最平凡不過的事實,又像是在石磨上碾碎一粒毫無價值的黍米。他冷靜地、甚至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冷漠移開了那如同支柱般抵住商湯身體的臂膀。那雙銳目如同最精準的尺規,快速而有序地掃視過眼前這片混亂的戰場,精準地區分著死物與活物,有用的與無用的。“韋國宗廟已毀,核心貴族想必此刻已然儘屠。”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在陳述著最慘烈的現實。“餘下的,糧倉、兵庫裡的銅器農具、還有還能使喚的壯勞力戰俘……這些才是有用之物。”他微微轉頭,目光指向不遠處聯兵劫掠最密集、人聲最鼎沸之處。幾個穿著相對整齊皮甲的商人小頭目正粗暴地揮舞著短棒或鞭子,驅趕吆喝著兵卒將一袋袋沉重如小山般的穀物扛上吱呀作響的牛車;另一些經驗老到的士兵則麻利地將那些暫時沒有被砍死、看起來尚有幾分力氣的俘虜——多是男性青年——用粗糙的草繩迅速捆綁成一條條艱難挪動的“長串”。

仲虺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商湯,話語精準得如同軍令,完全抽離了此刻周遭濃鬱的血色和生命消亡的悲鳴,直指冰冷的現實收益與效率:“婦孺老弱,羸病傷殘,對君上圖謀天下皆無價值。君上應速命伊尹大人至!令其即刻接管清點戰利,甄彆可用之俘與需驅之眾。亂兵搶掠若久,如同蝗蟲過境,恐無度損毀大用之物——如精良銅器、整庫粟米,此乃興國根本!”他強調著“精良銅器”與“整庫粟米”,仿佛那些是世間唯一值得珍視的東西。

商湯深深吸了一口氣,肺裡瞬間充盈著濃鬱的屍臭血腥氣,讓他喉嚨深處又是一陣劇烈翻湧。他用力按了按仍在狂跳不止、似乎要掙脫胸腔的心臟位置,將那股嘔吐感再次強行壓下,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速去傳令,召伊尹前來。”

仲虺沒有多餘動作,隻微微側首,對著遠處一名佇立在稍乾淨處、始終密切關注著統帥狀態、腰懸銅刀的親衛快速而有力地揮了揮手。那名親衛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瞬間領會了命令的核心,立刻轉身,如同離弦之箭,沿著相對不那麼混亂的道路朝著來路城門方向狂奔而去,消失在塵土煙幕之中。

遠處的廝殺搶掠聲依然鼎沸,如同一座喧囂的熔爐。風勢似乎又大了一些,卷著更粗糲的塵埃顆粒和那股無處不在的鐵鏽血腥味,猛烈地撲打在商湯的臉上、甲葉上。他不再去看那些堆積如山、流淌著生命最後的溫熱粘液的屍體堆,不再看那些在牆角、在血泊中苟延殘喘、發出無意義哀鳴的垂死掙紮者。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屋脊,投向韋城內幾處衝天冒起巨大、濃重黑煙的地方——那些是未被聯軍第一時間完全焚毀的糧倉和存放皮料、工具、甚至可能包括少量青銅兵器的作坊。那裡,集中了仲虺話語中“大用之物”。仲虺那冰冷透徹、精確到冷酷的實用邏輯鏈條,此刻竟像一根冰冷的鐵釘,牢牢釘入了商湯混亂不堪的精神泥沼深處。在這片由殺戮構築的恐怖廢墟上,這邏輯,竟為他抓住了一根足以攀爬出內心軟弱荊棘的清晰線頭——戰爭的本質,便是這般一台瘋狂運轉、無情吞食生靈的血肉機器。所有的恐懼與軟弱,在它的巨齒之前,隻會被毫無價值地碾碎,化作滋養它瘋狂運轉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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