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邑城籠罩在臘月酷寒之中,空氣像淬了火的鐵器,呼出便是一團濃白的霧氣,瞬間凝結成細霜,撲在甲衣之上。十二月,朔風沿著洛水刮過空曠的田野,枯草皆伏,發出尖利的嗚咽,卷起乾燥的塵土,猛烈抽打著雉堞高聳的夯土城牆。城池內部,大道坦蕩,新鋪的黃土已被連日車碾人踏壓得極為瓷實光滑,沿著寬闊道路兩側,玄甲衛士持戈挺立,紋絲不動,如同一尊尊冰冷的青銅塑像,從巨大的南門甬道,一路排向洛水北岸那片嶄新、肅穆的宮室群落。
成王姬誦站在丹墀最高處,凜冽的寒氣無孔不入,侵透了他繁複的八彩絹衣,直鑽骨髓。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仿佛凍凝了他的肺腑,不由握緊了袖中的拳頭。他目光深沉地穿過高台,望向遠處的洛水兩岸,那裡,萬帳連綿,從地平線上延伸,仿佛無窮無儘。那是四方萬邦之君的營寨旗幟,在無情的寒風中獵獵作響,帶來一種喧囂與壓迫並存的奇特觀感。大周初立,剛剛征服殷商,這場盛大的會盟將向天下昭示新的秩序與權力。此刻,這位年方二十的天子,尚未感到預想中的豪情,心中反倒充斥著沉甸甸的重量。他知道,這場宏大儀典的本質,是自己王權真正開始行走的第一步,亦是那位執掌帝國七載、宛如磐石般矗立在他身後的叔父——周公旦——放手的開端。
“王兄,”一個略微緊張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成王側過臉,見到胞弟唐叔虞快步登上最後一階,年輕的臉頰被寒風刮得通紅,呼出的白氣氤氳在他剛毅的唇角,“大卜已卜問,大吉!人牲車駕已齊備,辰時三刻,當行正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強行按捺下的激動與敬畏。身為成王手足,他比任何人都能感覺到王兄今日心緒的不寧。
成王微微頷首,動作輕微得如同點頭示意,可眼神卻驟然銳利起來,投向廣場儘頭的甬道方向。晨光蒼白,薄霧繚繞,一隊身著玄端、儀仗儼然的貴族官員正簇擁著兩輛異常龐大的木輪安車,緩緩駛來。車輪壓在堅硬的地麵上,發出沉悶而清晰的滾動聲,與朔風的嗚咽交織,如同大地的心跳。每輛安車上都固定著一個粗大的木架,架上各自捆綁著一頭體格碩壯異常的赤色公牛。那牛通身毛色赭紅,在暗淡的晨光中油亮如血,四足如柱,頭顱高昂,堅硬的犄角在冷風裡透著烏黑的光澤。奇異的是,這樣雄壯而充滿野性力量的生靈,此刻卻異常安靜溫順。赤牛溫潤的褐色眸子平靜地注視著前方高台上的君王,瞳孔裡隻映出一片被晨光渲染過的混沌天空。它們粗大的鼻孔噴吐著綿長而沉重的白汽,白汽升騰,在冰冷的空氣中緩緩消散。
成王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為首那頭赤牛沉靜的眼睛上,心頭被一種莫名的悲傷刺了一下。它們曾是不馴的猛獸,而今卻因人類的儀式而溫馴俯首,即將獻出全部的熱血與生命。他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這鮮血之後,是否也能換來他姬周天下如同日月星辰般的恒久呢?
“時辰至!”占卜吉時已至,洪亮如鐘鼎敲擊的聲音穿透寒風,來自大祝官高昂的歌喉。
司禮官員立即行動,發出簡潔的命令。執事之人疾步上前,他們衣著莊重整齊,腳步迅捷而無聲,有條不紊地將係著韁繩繩結解開。溫順的公牛被牽引著離開安車木架,順從地踏下堅實的地麵,朝著前方祭壇的方向緩緩走去。龐大的赤紅色身軀猶如兩團移動的火焰,穩健而肅穆,踏過廣場。所過之處,地上早已清掃乾淨的一層薄薄寒霜,被碗口大的牛蹄踏碎、碾過,無聲地消失在塵土之中。執戈衛士無聲垂首,甬道兩側,肅立的玄甲武士們也齊齊垂下了手中寒光閃爍的戟戈鋒芒。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致的沉寂,隻剩沉重的牛蹄踏地聲響,以及風卷旗幟的呼號,在凜冽空曠的廣場上空回蕩。
在肅立的群臣之首,成王終於看到了周公的身影。周公旦立於丹墀旁側略低的平台之上,身形在厚重的朝服下依舊顯得挺直如鬆,穩若山嶽。他頭戴七旒之冕,冕板後的垂珠遮蔽了他大半麵容,隻能隱約看出下頜緊繃的線條。他身上七彩的朝服,在晦暗的晨光裡深沉如暮色。他沒有看牛,也沒有看高處的成王,目光平視著兩座赤牛行進的路線前方——那矗立於宮室群落深處、簷牙高啄的文王廟與武王廟輪廓。他的左手托著象征攝政重權的玄圭底部,右手食指的指腹,正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玄圭表麵細密繁複的紋路,這細微的動作幾乎是唯一的情緒流露,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將那冰涼的玉石磨出一絲暖意來。
成王收回目光,胸腔裡堵著什麼,難以呼出。他振作精神,抬起穿著厚重赤舄的雙足,在執事官長的躬身引領下,步下最後幾級丹墀,彙入那莊重而緩慢的隊列。沉重的赤色牛蹄聲與眾人壓抑的腳步聲混合,在這片新開辟的、空闊得令人心悸的祭祀廣場上形成了唯一的節奏,朝那兩座肅穆幽深的先王宗廟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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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深古老的文王廟與旁邊新建的武王廟共同構成這一片莊嚴肅穆的建築群核心。主殿內,空氣仿佛凝固了千百年,濃稠得如同膠質。終年不息的犧牲煙火氣味早已浸透了每一根木頭梁柱,混合著長明油脂燃燒散發出的淡淡焦味,在冰冷的寒意中凝滯不去。殿內雖有不少身著禮服的官員侍立,但除了火焰舔舐銅鼎的微嗶聲和他們深長悠緩的呼吸,再無半點雜音。
成王步履沉緩地走在隊列之前,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每一次呼吸在鼻腔內帶起的寒氣,以及胸腔中那顆沉重搏動的心臟。身後,兩頭赤牛溫順的褐色眼睛和沉重鼻息,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和分量,如影隨形。
主祭壇設在兩座大殿前方正中一塊開闊的石板空地上。青黑色大石料鋪就,表麵布滿風雨侵蝕出的細密紋路。鼎、簋等各類銅禮器早已安置停當,在寒風中無聲佇立,青銅表麵刻畫的猙獰饕餮和翻騰夔龍紋路泛著冷硬幽暗的光澤。風,隻在高處、在簷角嗚咽盤旋,吹動著成王八彩朝服那沉重絲帛的下擺。
“惟天顯祚,丕承文考……”大祝官高亢而充滿韻律的嗓音驟然而起,似古琴琴弦被極大力道撥響。這聲音在空曠的祭壇上空回蕩,仿佛能擊穿凝固的空氣。
成王在祭壇前站定。他麵朝南方,年輕的脊背挺得如先祖們手中的利劍般筆直。風卷著他冕冠兩側的彩色絲帶,不斷抽打著他的臉頰,帶來細微而持續的刺痛。冠冕頂部的平板前段,尚未係上象征天子威儀、用以遮擋表情的垂旒珠玉,這使得他年輕的臉龐——那份強壓下的鄭重與不易察覺的緊張,清晰地暴露在凜冽的空氣以及祭壇周邊所有高級貴族的目光之下。
隨著祝禱進行,執事官員們再次無聲而迅疾地動作起來。他們引導著那兩頭溫順的赤牛站上祭壇中央一塊略高於四周、光滑而巨大的青石區域——那是獻牲的砧石,也叫“俎”。銅鼎中的火焰,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吹拂,發出“噗”的一聲,躍動了一下。成王的心也隨著那火焰猛地一跳。
一名身材魁梧至極的劊子手無聲無息地走上前來。他赤著上身,肌肉虯結鼓脹,如同鐵鑄,隻在腰間圍著一塊暗紅色的麻布。腰間佩戴著一柄厚重如鍘的青銅鉞,刃口雪亮得刺眼。在寒風中,他那幾乎赤裸的身軀居然蒸騰起一層薄薄的熱氣。魁梧的身影遮蔽了身後銅鼎躍動的火焰,在光滑冰冷的石地上投下濃重的黑影。
他步伐沉穩,不帶絲毫遲疑地走到為首的赤牛身側,那巨大的手掌緩緩握上懸在腰側的青銅鉞柄。那赤牛似是覺察到什麼,巨大的頭顱轉過來,褐色的大眼睛溫潤如常,毫無懼色,平靜地看著這個即將終結它生命的人,鼻孔裡噴出的長長白氣落在魁梧男人的粗壯手臂上。
成王目光死死鎖在那平靜的牛眼上。時間仿佛被凍結在這一刻。
魁梧的劊子手舉起了鉞,刃鋒上寒芒流動,映出他肅殺無情的麵容。沉重的銅鉞在空中劃過一個簡潔致命的弧線——
成王閉上了眼。
“喀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鈍響!沉悶而乾脆利落,如同最堅韌的皮革應聲而裂。緊接著,是滾燙液體噴湧四濺的黏膩聲響!
濃烈的、極其獨特的血腥氣瞬間騰空而起,如同擁有實質的重量,猛烈地撞進每個人的鼻腔,直衝肺腑。成王沒有睜眼,但那氣味卻如此霸道濃烈,混合著砧石上迅速蔓延開來的鐵鏽鹹腥溫熱之氣,幾乎讓他窒息。他緊緊抿住嘴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抑製住那反胃的衝動。他知道腳下光滑的青石地麵,此刻必然已鋪開一片濃稠粘膩、熱氣騰騰的血泊。他甚至能想象那血色在冰冷石麵上迅速變暗、凝結的過程。
終於,他猛地睜開雙眼。視線直射向魁梧劊子手剛剛手起鉞落的位置。那頭碩大的赤牛倒臥在一片刺目的紅黑之上,牛首已與軀體分離。那巨大的、依然溫熱的牛頭被另一名助祭者托舉著,小心地移向祭壇前方另一張稍小些的案板,牛頸處平整的斷口仍有血沫在微弱地湧出,一滴一滴墜落在青黑色石地上。那斷口處殘留的血肉骨茬,在慘淡天光下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形態。
成王移開目光,掃向身側。唐叔虞和郇叔就在他左後方半步,兩人臉上一片慘白,眼神發直,死死盯著那片血泊和巨大的牛屍,顯然被這原始而震撼的殺牲場麵震懾得無法動彈,連呼吸都忘了。
他的目光掠過他們,最終落向祭壇外圍更高一階平台上的那幾個人影。他的叔父周公旦站在那個小小的核心圈內,位置稍靠右。他依舊維持著那種不動聲色的站姿,玄圭仍穩穩托在手中。但成王瞳孔猛地一縮——他清晰地看到,在那一刹那的血腥噴濺和牛身轟然倒地的震響之中,周公托著玄圭的左手幾不可察地向上抽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如同被無形的針刺了指尖。而他隱藏在冕冠垂旒之後的眼睛,似乎閉了那麼一瞬間,極其短暫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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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抽動的手指與閉目的瞬間,是心痛的表示?還是長久重負即將卸下前那一絲微不可察的疲憊?抑或兩者皆有?
就在這時,另一個更低沉、也更穿透力的聲音從另一側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公攝政七載,輔弼幼主,平定大亂……”說話的是太公望薑尚。與周公相向而立的老者,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腰杆挺得比年輕的唐叔虞還要直。他聲音沉渾沙啞,如同曆經風霜的古鼎,在殿宇間激起悠遠的回聲,“夙夜匪懈,製禮作樂,開我成周鴻基!今,社稷已固,天命複歸!”
這並非正式的冊命之言,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對過往功績的蓋棺定論。隨著這蒼老而堅定的聲音,整個祭壇周圍凝滯的空氣似乎被無形的力量攪動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高階貴族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牽引,瞬間聚焦在了成王身上。
成王感到後背瞬間有無數細針在刺,幾乎要激出他一身冷汗。那是權力的焦點,是臣服的確認,也是無聲的審視和叩問。他知道,更關鍵的時刻到來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那濃重的血腥味刺激著他的神經,強迫他集中起全部的意誌力。他緩緩上前一步,離開原先站立的位置,將自己完全暴露在這萬千目光之下。
太廟主殿的門在他麵前豁然洞開,露出裡麵更加深邃幽暗的空間。巨大的、象征著曆代祖先威靈的神主牌位陣列,沉默地俯視著入口。大殿內部的光線暗淡,僅靠四周長明燈盞搖曳的火焰勉強照亮。那光影在眾多神主粗糙的木麵上跳動流竄,將那些刻有簡單諡號的古老牌位映照得明滅不定,仿佛擁有了莫測的靈性,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審視著每一個踏入此地的後輩子孫。
成王獨自一人邁過高高的門檻,沉重的足音在空蕩寂靜的太廟殿內被數倍地放大、回蕩。寒意從腳底迅速爬升。他走向正中主祭的位置。那裡早已鋪好席子,席前安置好矮幾,幾上擺放著潔白的玉璜和溫潤的玉璧等祭玉,還有一隻碩大的、專用於祼禮的青銅玉瓚。
司禮官趨步上前,雙手捧上那隻鑲嵌著玉圭柄的特製酒勺和一隻盛滿濃鬱鬱鬯香酒的酒樽。酒香馥鬱,帶著草木的清冽之氣。成王用那隻冰冷的、玉柄光滑的酒勺,深深插入黑色的鬱鬯之中,手腕穩定地將芳香的酒液舀起,然後移向祭台前。香酒如一道澄澈的黃色細流,在玉器的承托下傾瀉而下,無聲地澆灌在玉璜和玉璧之上。清冽的酒香與濃稠的血腥味在空氣中奇異地相遇、纏繞、角力。
“皇天上帝,丕顯文考武王……列祖列宗在上,惟予小子嗣守丕基,夙夜祗懼……”成王開始念誦由史官們精心準備的禱詞。他的聲音在空曠幽深的大殿裡回響,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清亮,又被巨大的空間和無數祖靈牌位壓迫得顯出單薄。然而這聲音極力維持著平靜與莊重,每一個字都清晰吐出,如同敲擊著大殿中心的編鐘。
酒液順著光潔的玉器表麵流下,無聲地彙入席前微微凹陷的青石板縫隙中。成王的目光掃過那一排排沉默的木主,最後停留在最前方、最新設立的兩個牌位。一個刻著祖父文王姬昌的諡號,一個刻著父親武王姬發的諡號。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難以控製的顫抖。他眼前似乎浮現出父親姬發英氣勃發、策馬揚鞭的雄姿,那時自己隻是個被母親抱在懷裡觀瞻凱旋的無知幼童。又似乎看到了父親臨終前躺在病榻上,握著自己稚嫩的小手,用儘最後力氣對跪在床邊的叔父姬旦說出那句托付的話——“輔我小子……”那聲音虛弱卻如烙印般刻進腦海。再後來,便是三監叛亂的風聲鶴唳,是年幼的自己躲藏在深宮帷幕後麵,聽叔父與大臣們夜以繼日的激烈爭論,聽前線傳來攻城拔寨的軍報,最終是叔父周公疲憊不堪地歸來,帶著滿身塵沙向自己複命……無數紛亂的畫麵瞬間衝擊著他。
“不敢荒寧,永追配前人之光烈,永保天命!……”成王幾乎是咬牙念完了最後的禱詞。一滴晶瑩的汗珠順著他繃緊的額角悄悄滑落,在他年輕的臉上劃出一道冰冷的水線。
短暫的沉默籠罩著大殿,唯有長明燈焰跳躍的劈啪聲。司禮官肅穆地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大王,冊命之儀,可於殿前宣告,昭示萬邦。”
成王緩緩直起身,深吸一口氣。他點點頭,轉過身,邁步跨過那高大的門檻,重新回到太廟前開闊的廣場。外麵清冷的寒風猛地撲在他臉上,吹散了那大殿內濃重的煙火與血腥混合的氣息,卻也帶來一種被驟然暴露在曠野的凜然。祭壇前血腥的場景已經被迅速清理,地上的赤牛屍骸不見了,血汙被黃土覆蓋、踏實,隻有空氣中那濃烈不散的味道依然盤旋不去,固執地提醒著剛才發生過什麼。
文武重臣、王室宗親們已經整齊地侍立於太廟正門前兩側開闊的場地。他們的目光,隨著成王的出現,如同無數條無形的絲線,再次緊緊地、牢牢地纏繞在這位年輕君王的身上。期待、審視、忠誠、或許還有不易察覺的疑慮……所有情緒凝結成一片沉重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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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的腳步在殿門前停住。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想去扶腰間的那柄大圭——父親傳下的象征王權的玉器。可指尖剛觸及那冰涼的玉質,他的目光卻猛地射向殿前廣場的側前方。那裡,他的叔父周公旦,已經肅然站立於專門準備的略高平台之上。周公依舊持著他那柄象征攝政權柄的玄圭,微垂著頭。但這一次,成王注意到一個極細微的不同——自攝政以來,周公在自己麵前站立行禮時,姿態雖恭敬,頭頸微俯,但身體核心部位始終是端正挺直的,保持著一份長者的風範和實際的尊嚴。但此刻,就在這冊命典禮即將開始的一刹那,成王看到,叔父那托著玄圭、交疊在腹前的雙手臂膀,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下沉姿態!連同他的肩,他的頸,都微微前傾了幾分。那角度極其微妙,落在成王眼中,卻如洪鐘大呂般震撼——那不是臣服的卑微,更像是一種身體力量難以支撐般的……卸力之態!周公身體上維持了七載的磐石般的堅硬支撐感,正隨著這儀典的進程,一絲絲地悄然碎裂、剝離。
“請作冊官!”司禮官的高唱又一次刺破寧靜。
一陣略帶急促的腳步聲從右側的臣僚隊列中響起。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走出的是一位年輕的官員,臉色有些緊繃的蒼白,手中恭敬地托舉著一大捆簡牘。這便是新任命的作冊官——史佚,一位以文辭精妙嚴謹而被新近提拔到這一關鍵位置的史官。
青年史佚在距離成王十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步,麵對壇下百官站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背,試圖驅散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所帶來的不適。年輕的冊官緩緩展開了手中那卷經過反複檢視、以黑紅二色工整書就的典冊。
簡牘在寒風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目光落在首行那幾個決定大周王朝未來權力歸屬的、最重要的字眼上。年輕的作冊官史佚感到喉嚨有些發緊。他清了一下嗓子,聲音努力拔高,試圖穿透廣場上冰冷的空氣:
“惟王七年十有二月戊辰……”聲音開頭還算平穩,帶著史官應有的莊重。
“王在成周,烝祭於文王武王之廟……告其成功於烈祖……”
“……丕顯文王武王……”史佚念誦著先祖功業。然而,當他視線即將觸及那關鍵語句時,不知是否被廣場上尚未散儘的、那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刺激了神經,還是那高台上年輕君王銳利而複雜的目光給了他無形的壓力,亦或是他自己也深深意識到筆下這即將宣告的權力更迭對帝國命運的巨大意義,他那竭力維持平穩的聲音在下一個詞句間還是無可避免地出現了顫抖——
“……天休於周,授其命祗……今——”
聲音猛地頓了一下,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斷裂前的瞬間靜默!
“……天——子——親——政!”史佚幾乎是鉚足了全身力氣,才勉強穩住喉嚨,一字一頓地將這四個重逾千鈞的字眼從齒縫間迸了出來。那聲音乾澀而微微扭曲,失去了剛才的圓潤與節奏,刺耳地劃破了太廟前凝固的空氣,帶著一股仿佛瀕臨窒息時才有的、掙紮式的急促。
——如驚雷炸響!
成王感到腦子裡“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驟然停止了流動!又仿佛刹那間被煮沸!一股洶湧的熱意猛衝上頭頂,又在下一刻被一股冰寒的漩渦吸向腳底。他垂在身側、原本緊緊按住腰間大圭玉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瞬間變得慘白。同時,一股溫熱粘膩的汗液無法控製地從掌心滲出,滑膩地附著在那象征王權的冰冷玉器之上。
天子親政!
這四個字,如同一把沉重無比、開天辟地的巨斧,終於實實在在地斬落!斬斷了延續七年的攝政之治!
成王隻覺得周圍所有的聲響——風聲、侍立者的呼吸聲、旗幟輕微的獵獵聲——都在一瞬間奇異地消失了。他的感官世界裡隻剩下一片眩暈的空白和令人心悸的轟鳴。那是一種巨大的狂喜衝上心頭的強烈眩暈,像颶風卷起他衝向天際。但眩暈之後,緊隨而來的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鋪天蓋地的空虛!如同被驟然從溫暖熟悉的海底推出水麵,暴露在無遮無攔、狂風呼嘯的冰冷懸崖之上!高處的風光固然壯闊,但那凜冽的、割裂一切的疾風,正是他所要承擔的全部孤寂。這空茫之中,還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對這至高權力的恐懼,對即將獨立支撐這天下的恐懼!
然而,這份激烈洶湧的心神激蕩,如同被壓在萬丈厚冰之下的火山熔岩,在他年輕而緊繃的臉上未能泄露半分。他強行將湧上喉頭的戰栗吞咽下去,那口帶著血腥和鬱鬯酒氣的冰冷空氣如同刀片刮過喉嚨。他依舊挺立著,穿著八彩冕服的年輕身軀沒有一絲晃動,隻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深處,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無可抑製地掠過一陣驚心動魄的波瀾。
就在這心跳如擂鼓、魂魄幾乎要離體而去的巨大衝擊之後,一股突如其來的劇烈情緒猛地衝破了年輕君王胸中的閘門,直衝喉嚨。不是狂喜,亦非惶惑,而是一種混雜著至深悲愴與無邊榮耀的壯烈之感!如同遠古的洪水即將漫過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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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身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幾乎無法自持。他猛地低下頭,抬起右手,用寬大的袖袍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濃烈的血腥氣、辛辣的香草酒氣、還有這初冬臘月冰冷的空氣……所有氣息被強硬地隔絕在外。
“唔……”一聲極力壓抑、卻無法完全掩住的、短促而沉悶至極的哽咽從他衣袖遮擋下迸發出來!帶著年輕人獨有的清晰喉音!
這細微至極的嗚咽聲,在這屏息凝神的寂靜瞬間,卻顯得如同撞鐘,狠狠撞在每一個屏息凝神觀察著他細微反應的大臣耳膜上!
唐叔虞站在側後方最靠近成王的位置,聽得最為真切。他猛地睜大了眼睛,原本就因殺牲而慘白的臉瞬間血色褪儘!他駭然地看著自己向來溫和持重、從不輕易流露內心波動的王兄。郇叔霍也是瞠目結舌,握著笏板的指關節捏得發白。臣僚隊列裡,更是響起一片短促倒吸冷氣的聲音,如同寒風吹過冰麵!那聲音細微,卻足以暴露在場每個人內心的劇烈震動。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位年輕的君王,在宣告自己獨立執掌這萬裡江山的第一聲裡,竟掩麵發出了……悲聲!
這短暫的失控幾乎是彈指之間。成王的手指在袖內青筋隱現,用儘全身力量向下壓著那隻掩口的手,指節因過於用力而深深陷進臉頰兩側。就在無數驚疑、憂慮、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目光中,那寬大沉重的八彩衣袖被緩緩地、帶著一種異乎尋常艱難的力量,從年輕君王臉上挪開了。
暴露出來的臉頰迅速恢複了冰冷平靜。沒有任何淚痕,方才那一瞬的脆弱仿佛隻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象。然而,他那比紙還要慘白的臉色,以及緊繃的下頜線條,還有那雙深邃眼眸裡尚未完全斂去、如同風暴過後海麵殘留的驚悸與悲涼水色,卻清晰地昭示著剛才的真實。這強自鎮定的力量背後,所必須承受的撕裂和碾壓。
“禮——成——!”司禮官蒼老而略帶顫抖的聲音如同遲來的判決,終於穿透了這片死寂的窒息,及時而疲憊地響起。他的語調中透著一股劫後餘生般的解脫。
這一聲宣告,如同斬斷所有驚疑與窺視的符咒。那些凝固在年輕君王身上的、審視與窺探的目光,如同受驚的鳥群,紛紛垂落。太廟殿前的空氣似乎重新開始極其緩慢地流動起來。成王閉了閉眼,睫毛在慘白的麵容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緩緩地,幾乎是耗儘了每一分力氣,終於將那隻緊捂過口鼻的手放了下來,緊貼回身側。他指尖那冰冷的粘膩感覺已經消失,但袖口的金線刺繡,觸碰到他濕冷的掌心時,帶來微微的刺痛。
就在他動作的間隙,他那敏銳的、帶著一絲劫後驚魂的目光,如同受傷的豹子在清理傷口時警惕周遭,不由自主地掃過太廟前廣場兩側的高階貴族陣列。他的視線精準地落在那位依舊靜立在原處的身影上——他的叔父,周公旦。
在這一刻,在“禮成”二字的餘音之中,叔父的目光恰好也穿透空間,與年輕君王的視線短暫地、無聲地相遇了!
成王心中猛地一凜。不是預想中的欣慰,也不是卸下重擔的釋然。周公那隱在七旒冕冠垂珠之後的雙眸裡,閃動著一種極其複雜、前所未有的微光。那光芒瞬間即逝,快得如同流星劃破陰霾的天空,卻被成王捕捉到了。那不是純粹的光亮,而像幽深莫測的古潭中投入了一顆巨大的隕石,砸開水麵,攪動了千年不化的沉靜,瞬間折射出無數矛盾糾結、難以名狀的光影碎片!其中有巨大如山的疲憊沉甸,仿佛終於走到了儘頭長路的旅人望見了終點石碑;有對卸下重擔那一絲本能鬆弛的渴望;卻也有著如同血肉相連之物被驟然扯斷前的……強烈痛楚!那痛楚之中,甚至夾雜著一縷連周公本人或許都未曾真正發覺的、對眼前這個他親手扶持長大的青年即將接過全部風雨的無儘憂心與不舍!最後,還有一份如同烈火淬煉純金般冷硬決然的、屬於治世聖賢的果決。所有情緒糅雜在一起,瞬息萬變,沉重得幾乎能滴落下來。
這目光的交彙,隻在電光石火之間。兩人心中都掀起驚濤駭浪,麵上卻依舊如同覆蓋著嚴霜的堅冰。
臘月的風刀霜劍仿佛被高築的土壘擋在了城圈之外。成周城外,原野廣袤而荒涼,枯黃的草伏地瑟縮,洛水的寒氣貼著地麵遊走。可壘內,靠近城垣的東南一隅,此刻卻喧騰如滾沸之釜。
那是專為四方諸侯朝覲而臨時開辟出的廣場,極為寬闊。地麵是整片素土夯實,堅硬如鐵。圍繞著廣場中心高高壘起的巨大土壇,一排排用新鮮原木新斫出來的柱子深埋於地,柱頂橫木相連,構成簡易而穩固的框架。架子之上覆蓋著的,並非往常祭祀所用的素色或玄色帳幔,而是無數巨大幅的、新染就的赤紅色厚繒!赤紅如初升的旭日,又似尚未凝固的牛血。寒風吹拂,這連綿不絕、仿佛沒有邊際的赤色帳頂起伏翻湧,如紅色的火焰海洋般炫目,發出沉重而連綿的“獵獵”之聲。而這洶湧翻滾的紅色火海之下,作為裝飾垂落的,並非五色彩羽,而是一長串一長串緊密連接、在風中搖曳舞動的黑色烏鴉羽毛!黝黑油亮,仿佛凝固的夜色,綴在潑血的背景上,構成一種既熾烈又冷酷、既張揚又肅殺的對比,威嚴霸道,衝擊著每一個初入此境之人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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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這巨大血色的罩頂之下,萬邦首領正循著森嚴位次列隊等候。人頭攢動,冠服各異,宛如一片色彩紛雜的海,被無形的堤壩約束在中心土壇的台階之下。從草原帶來塵沙氣息的西戎君長,身著厚重獸皮裘衣;裹著厚實錦緞、腰佩珠玉的中原諸侯;來自南方澤國、穿著短衣紋身色彩濃烈的蠻君;還有東濱海畔、衣飾佩貝的夷族首領……他們的佩玉琳琅、金器閃爍,在土壇周圍燃起的無數巨大篝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篝火的煙柱升騰,又被高空的風撕扯揉碎。空氣裡充滿了奇異香料燃燒的辛香、皮革毛料的氣息、新鮮木柱和染繒的植物汁液味、篝火燃燒的煙火氣……喧囂的交談聲如同無數群蜂飛舞,嗡嗡不絕於耳。
“宣——萬方來朝——貢——”
司儀官洪鐘般的聲音壓過一切嘈雜,自高壇頂上傳來。霎時間,廣場上的人聲海浪如同被一把巨剪從中剪斷,無數頭顱猛地轉向那土壇的最高處。千萬道目光如同利箭,齊齊射向上方。寒風吹過廣場,卷起塵埃和幾片殘留的枯葉,打在諸侯們華美的衣裳上。寂靜被風穿透的細微聲響放大了十倍。
成王出現在壇頂赤紅帳幔之下的最高處。陽光從極高極遠的天穹斜斜灑下,越過重重翻滾的紅色帳頂邊緣,落在他肩頭那件璀璨奪目的八彩冕服之上,金絲銀線編織的日月星辰山巒走獸紋樣瞬時被點燃,輝光流溢,幾乎不能逼視。他頭上所戴十二旒的玄冕已冠於頭頂。隻是冕板前懸垂的那十二旒白玉珠串——那遮擋天子喜怒之色、象征至尊神秘與威嚴的垂旒——此刻卻被他命人取下了!沒有珠簾的遮掩,他那極其年輕的臉龐在八彩冕服的華光映襯下,竟顯出近乎透明的蒼白,但眉目間已刻上了不容置疑的冷峻線條。如同剛剛經曆了烈火淬煉的白玉,雖清寒,卻隱透出逼人的鋒芒。他挺直著腰脊,腰間插著武王傳下的那柄象征天下大圭的玉圭,圭頂斜指向陰沉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