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水湯湯,裹挾著黃土高原粗糲的泥沙,濁浪翻滾如凶獸低吼,一路咆哮著向東奔去。四月的風,已褪儘了刺骨的嚴寒,卻仍帶著刀刃般的凜冽,狠狠刮過河岸兩側無邊的枯黃蒿草,發出嗚咽般的尖嘯。遠處,山巒的輪廓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起伏,像蟄伏的巨獸嶙峋的脊背。
一輛四馬拉曳的青銅軺車,車轅沉重而威嚴,木輪碾過河邊礫石,發出沉悶的碾壓聲,打破了荒野的肅殺。車上一左一右,端坐著密國的年輕國君密康公嬴仲,和他的母親隗氏。
密康公身披青色深衣,外罩一件紋飾簡樸的玄端禮服。他還年輕,雙肩尚不算寬闊,麵容繼承了幾分父親英挺的線條,鼻梁高而直,唇線緊抿,下頜帶著初掌權柄者特有的緊繃銳意。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穿透漫天揚起的風沙,毫不掩飾地攫取著這涇水莽原的壯闊與蒼涼,裡麵躍動著一種初生牛犢般的鋒芒和對外界的強烈渴望。風卷起他額前幾縷垂下的發絲,顯出幾分躁動不安。他用力拽緊手中的韁繩,仿佛隨時要策馬奔向更遠的未知。
“嘩啦啦……”一陣更大的風卷過,河麵渾濁的波浪狠狠拍擊著岸邊的巨石,濺起白色的濁沫。隗氏輕輕側身,寬大的暗赭色曲裾深衣紋絲不亂,隻稍稍抬袖掩住口鼻,抵禦撲麵而來的沙塵。她年過四旬,歲月並未過分侵蝕她的容貌,反倒沉澱出一種岩石般的鎮定與洞察。幾縷若有似無的銀絲隱在黑發中,梳得一絲不苟的髻上,僅僅簪著一支溫潤的古玉笄。她抬眼看著滔滔東去的河水,目光幽深似古井,仿佛能從這奔流不息中窺見無常的天命,又仿佛隻是透過眼前景象,審視著自己羽翼初長成、卻又躁動不安的兒子。那眼神深處,有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擔憂。
隨行的衛士和仆從,身著皮甲或粗布短褐,在君王車駕後方排成兩列,沉默而警覺。武器碰撞的輕響被風聲吞沒,唯有馬蹄和車輪碾過沙石的聲響,在空曠的河穀回蕩。
“母親,看這河!”密康公的聲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亮,穿透風聲,帶著幾分解脫般的興奮,“出了密畤那四方城垛,天地果然大不同!這才是我姬姓子孫該馳騁的天地!”他微微挺直了脊背,胸中似乎有無形的意氣在激蕩。
隗氏並未立刻回應。她的視線越過河流,落在對岸一片被風扭曲的稀疏叢林上,緩緩道:“仲兒。天地雖大,規矩也大。水流隨河道,人行循禮法。為君之道,首在知止,知畏。切莫被這風卷起了輕狂之心,忘了身負一國黎庶。”
年輕的密康公微微蹙眉,唇邊那點意氣風發的笑意淡了些。他明白母親話中的敲打。密國,僅僅是西方一個以農耕和采銅為生的蕞爾小邦,蜷縮在宗周威嚴的陰影之下,夾縫中求存。所謂的馳騁,又能馳騁到幾時?不過是困獸偶爾被放出樊籠,得以一瞥遼闊罷了。然而那奔騰的河水,呼嘯的風,偏偏又撩撥得他血脈深處某種不安分的種子蠢蠢欲動。正當他胸口那股豪情與憋悶衝撞不休時,變故驟生。
河岸側後方那片密密匝匝、在風中亂舞的枯黃蘆葦叢,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嘩啦啦的蘆葦斷裂聲和一種淩亂急切的腳步聲,猛地刺破了河風的嗚咽與車輪的轟鳴。前導的數名衛士立刻如臨大敵,手中長戈齊刷刷轉向蘆葦蕩方向,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何人驚擾公駕!出來!”護衛長聲若洪鐘,手臂肌肉賁張。
蘆葦深處,三個身影踉蹌著撲了出來。她們渾身沾滿草屑泥汙,粗麻葛布縫製的衣衫被沿途荊棘和蘆葦割扯得襤褸不堪,布滿細小的破洞,濕冷地貼在身上。草鞋早已破爛,赤足上被劃開一道道血痕。為首者年歲稍長,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眉宇間凝著風霜與倔強。緊隨其後的女子身體微微發顫,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除了泥濘,還赫然分布著幾道新舊不一的鞭痕和烙鐵的印記,仿佛無聲訴說著某種非人摧殘的過往。最小的那個,緊緊依偎在兩人身後,臉上稚氣未脫,一雙驚恐的大眼如同受驚的小鹿,死死盯著那些指向她們的、寒光閃閃的戈戟尖鋒。她們劇烈地喘息著,胸腔如風箱般起伏不定,恐懼幾乎凝固了全身,如同三隻驟然暴露在捕獸鐵夾前、茫然無助的幼獸。
護衛的戈尖距離最前麵的女子不過咫尺之遙。年長的女子強撐著沒有後退,反而鼓起最後一絲力氣,仰起沾滿汙跡的臉龐,不顧一切地對著那輛莊重的軺車嘶喊出聲:“……貴人!貴人慈悲!求…求一條生路!”
聲音因極度的驚恐和疲憊而嘶啞破碎,卻如同淬火的鐵石投入冰水,瞬間灼穿了周遭沉重的甲胄與風聲。
“拿下!”護衛長眼神冷硬,斷然揮手。
幾名衛士如虎狼般欺身而上,冰冷的手就要觸碰到她們顫抖的身體。那一刻,最小的女子猛地閉上眼,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住手!”
一個聲音陡然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竟蓋過了風聲和兵甲的鏗鏘。伸向三名女子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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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康公已一手按在軺車邊緣的鎏金飾件上,身體微微前傾。他鷹隼般的目光如利劍,精準地刺破她們臉上的汙垢與驚恐,落在了那三雙迥異的眼眸深處——堅忍、脆弱、純淨。儘管衣衫襤褸,身體傷痕累累,但這三個女子,即便是如此狼狽的狀態下,依舊如蒙塵的明珠般難以掩藏那驚人的光彩。年輕國君的瞳孔不易察覺地收縮了一下,一股滾燙的熱流自心間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這發現,如同一星野火落在了乾燥的荒原。
他盯著她們,語氣斬釘截鐵:“退下。驚弓之鳥,何至於此。”
衛士們聞聲立即收勢垂首,如潮水般後撤數步。肅殺的戈戟鋒芒移開,三名女子緊繃如弓弦的身體驟然一鬆,幾乎癱軟在地,隻能用最後殘存的意誌勉強支撐著跪在冰冷的礫石河灘上,深深埋下頭,肩膀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風吹起她們淩亂粘結的發絲,露出頸後蒼白脆弱的肌膚。
隗氏的視線,從三個卑微到塵埃裡的身影上掃過,如同平靜的湖麵掠過一絲微瀾,隨即恢複深沉。她的目光最終卻停留在自己兒子臉上。密康公的側臉在風沙中線條冷硬,緊抿的薄唇,以及那雙銳利眼眸深處驟然迸發的、幾乎是攫取性的光芒,都讓她擱在膝上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收緊了一些。
一名膽大的侍從官小步趨前,在車下躬身低語,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稟……夫人,少君……是北邊……被當作祭祀品選中的……半羌部落女子……中途逃脫……”
北地,半羌部,人牲,逃奴。這幾個字眼如同冰錐,猝不及防地刺進密康公的耳中。他的眉頭猛地一鎖,眼底的灼熱驟然蒙上一層慍怒與更強烈的晦暗火焰。他了解那些遠在宗周權力鞭長莫及之地的野蠻“祭祀”。這些部落女子最終的歸宿,往往並非祭台火舌的吞噬,而是成為某些大族豢養、肆意淩虐的活牲口,被那些沾滿銅臭和蠻荒血腥的巨手所玩弄。目光再次落回河灘上三名跪著的身影,那些鞭痕烙傷在他眼中頓時有了更具體、更令人血氣翻湧的所指。一股混合著憤慨、憐憫以及某種更為原始衝動的暗流在他胸中激烈湧動、膨脹。那不是輕飄飄的好色之心,更像是猛獸在自己領地上嗅到了被同類欺淩撕扯過的弱小獵物氣味時,那種被激起的複雜本能——占有欲、保護欲和被侵犯感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隗氏洞悉一切的目光掠過兒子繃緊的側臉,再緩緩掃過河灘上三個瑟瑟發抖的女子。她低沉平緩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卻似在冰麵上又覆了一層寒霜:“此非我密國境內之事。國有疆,事有屬。”她略作停頓,目光如古井般回望向密康公,“……更非人主當留之物。”
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和疏離的塵埃意味,仿佛在三名女子與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河。每一個字都冰冷清晰,斬斷著那尚未完全燃燒起來的火焰。
然而密康公卻猛地抬起頭,目光迎向母親,聲音裡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固執與被激起的反抗:“那按母親之見,任其被野狼撕扯,抑或被追兵擄回?密雖小邦,亦是王封!既入我畿,豈可視而不見?”他的手微微顫抖著,指向那三人,“母親看看她們!這豈非我邦,在替遠方的‘大人’們收拾汙爛?”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話語中的血氣幾乎要噴薄而出,將那沉重的軺車也撼動幾分。隗氏定定地看著他眼中翻滾的怒焰,沉默了。河風依舊呼嘯,揚起塵埃,拂過車駕,也吹亂了密康公鬢角的發絲。母子之間的空氣,似乎也隨著這涇水濁浪奔流,變得湍急起來。
夜已深沉,密畤城垣的黑影沉甸甸地壓在蒼穹之下,如同匍匐的巨獸。白日那場驚擾帶來的餘波,在國君駐蹕的行宮彆苑內悄然震蕩。
隗夫人所居的“蘄年宮”偏殿,燈火通明。厚重的黑漆梁柱,深沉穩重;地上鋪陳著方整的青石,冷硬平整。殿內一角,一隻鑲嵌著蟬紋和獸麵的青銅燈盞被點亮,頂端鳥雀喙部吐出的搖曳火焰,是這片近乎絕對的肅穆裡唯一不定的光明。隗氏端坐於主位的漆繪木憑幾後,衣袍端嚴,神色如古井無波。她麵前,跪伏著一位須發花白、身著玄端深衣的老者,正是密國老臣子奚。他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石地麵,紋絲不動,周身的氣息卻凝重得如同這宮殿本身。
“老臣鬥膽再請夫人示下,”子奚的聲音乾澀低沉,像是從地磚縫隙裡艱難滲出來,“那三人……今日戌時已被迎入少君所居的‘明華台’東配殿!此事傳揚開來……”他沒有再說下去,那未儘之言如同刀鋒懸在頭頂。
殿內落針可聞,隻有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輕響。
隗氏垂著眼瞼,視線落在麵前一方光滑如鏡的銅鼎腹壁上。鼎身打磨得能映出模糊扭曲的人影。沉默持續著,那沉靜本身仿佛已經有了重量。良久,她才微微抬起視線,目光沒有看向伏地的老臣,而是投向殿外無儘的黑暗虛空,聲音低沉得幾近耳語:“我今日在河邊,已與他說過。”語調中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種深潭般的幽邃,“禮法有定,粲不可私……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子奚,你為國事憂勞多年,當知天意雖遠,常因人心細微處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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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奚伏在地上的身軀輕輕一顫,脊背僵硬。夫人的話,點到即止,卻似一把淬著冰霜的鈍器,緩慢而沉重地敲擊在他心尖。他緩緩抬起布滿皺紋的前額,渾濁的老眼望向座上那位不動如山的主母。殿內唯有那一豆燈火搖曳,在她眼瞼下投出一片幽暗的陰影,深邃得望不見底。一種無形的寒意,順著冰冷的青石地麵,攀爬過他的膝蓋,侵蝕著全身。他俯身再拜,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青石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老臣……明白了。”
夜色濃稠如墨,將密畤城完全吞噬。密康公的寢殿“明華台”深處,卻另有一番情景。西配殿門戶緊閉,帷幔低垂,隔絕了外麵森嚴的衛士與寒夜的冷峭。殿內,幾隻粗壯的紅燭在錯金的青銅燭台上畢剝燃燒,暖黃的光暈流瀉下來,暈染開一片與周遭冰冷的宮牆格格不入的溫軟朦朧。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奇異的暖香,是上好黍米蒸餅的甘甜、加了飴糖的黍酒醇馥,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和少女肌膚溫熱的氣息交纏在一起的甜膩。那甜膩過於濃鬱,如同初開的酒封,帶著令人微醺又隱隱不安的力量。
三名女子被粗使宮女粗疏地清洗過,換了乾淨的葛布素衣,發髻鬆鬆挽起,未施脂粉。最年長的芮薑跪坐在主位的短榻之側,身體依舊繃得筆直,隻是眼神在跳躍的燭光下恍惚閃爍,如同驚魂未定的小獸。身體微顫的叫做芣苢,小心地捧著一隻盛滿黍酒的漆耳杯,遞到密康公麵前,手指的關節因緊張而泛白,手臂上鞭痕在燭光下格外刺目。最小的女子名叫青荇,偎依在芮薑膝頭,懷裡緊緊抱著密康公方才隨手賞賜的一枚刻有簡單獸麵紋的圓玉環,稚氣的小臉埋在芮薑衣襟裡,隻露出一雙怯怯的大眼睛,偷偷打量著這位掌控她們生死、此刻神情卻異常溫和的年輕君主。
密康公斜倚在鋪著厚厚獸皮短榻上,並未換上國君的常服,僅著一件柔軟的素紗深衣,領口鬆垮。日間在河岸邊奔騰的意氣似乎被這暖香軟玉浸潤,顯出幾分倦懶的鬆弛。他手肘擱在憑幾上,支撐著額頭,目光在三名女子身上緩緩移動。那眼神不再是白日的鷹隼銳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探究、審視,以及被暖香催化後升騰而起的、赤裸裸的興趣。在芣苢遞酒時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的傷痕處停留片刻,那尚未完全褪去瘀血的深色印記似乎讓他眼底有什麼東西輕輕一跳。
他沒有去接芣苢遞來的漆杯,身體略往前傾,反而伸出手指,隔著柔軟的葛布衣袖,出其不意地撫過芣苢手臂上那條最猙獰的紫黑色烙鐵印記。指腹的溫度並不高,甚至略帶涼意,可觸碰的瞬間,芣苢整個人卻像被滾燙的針猛地刺中,身體劇烈地一彈,喉嚨深處溢出半聲壓抑到極致的抽氣。她本能地想蜷縮抽回手臂,卻又在巨大的驚恐和求生欲下死死忍住,隻能僵在那裡,如同瀕臨粉裂的陶俑,眼中瞬間湧出大顆大顆的淚水。
芮薑立刻伸手按住芣苢微微發抖的後背,自己向前半傾身體,用一種帶著沙啞、卻強行擠出冷靜的聲音求懇道:“君上!求君上……垂憐……”
密康公的手頓了一下,停留在芣苢的手臂上。他沒有再看芣苢淚流滿麵的臉,目光反而轉向芮薑,唇角緩緩勾起一絲奇異的弧度,聲音在暖香的暈染下顯得有些慵懶含混:“垂憐?芮薑……是叫芮薑吧?你說說,白日裡那許多雙眼睛看著,孤將爾等帶回密畤,難道還不算‘垂憐’?若依孤母親之意……”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語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和未儘的威脅意味,比任何直白的恫嚇更令人窒息。殿內一時隻剩下芣苢壓抑不住的啜泣和燭火偶爾爆裂的細微聲響。暖香更濃,沉沉滯窒。青荇將懷裡的玉環抱得更緊,小臉深深埋進芮薑的懷裡,仿佛要鑽進那片單薄的衣料中去尋求庇護。芮薑按在芣苢背上的手微微收緊,指節用力到泛白,她垂下眼簾,掩去其中的悲憤與巨大的無力。
一聲輕微的“嗒”輕響,打破了殿內令人窒息的甜膩。密康公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柄溫潤的玉石短柄,被他隨意地丟在了短榻前的鎏金承盤內。他坐直了些,身體似乎有瞬間清醒,卻又被眼前瑟縮的景象拉了回去。他再次看向芣苢,這次目光更為仔細地在她蒼白掛淚的臉上逡巡,像是在打量一件有瑕疵但奇異的器物。
“這些……誰人所作?”他用手指虛點了一下芣苢手臂上的鞭痕和烙傷。聲音裡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憤怒,更多的是一種探究的好奇和某種隱含的興奮。仿佛那些傷疤,並非痛苦的印記,而是某種身份的特殊標識。
芣苢劇烈地一抖,牙齒深深陷入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她不敢抬頭,身體篩糠般戰栗。
芮薑感覺到芣苢傳遞過來的劇烈恐懼,深吸了一口氣,再次代為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在冰麵上行走:“……回……君上……是北邊的……工坊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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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康公的眉頭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那個名字似乎觸動了他心底某根隱秘的弦。
“哦?北邊的巨賈?聽聞其人喜好……倒是奇特。”他的語氣似乎帶上了一點玩味,“說說看?讓孤也長長見識。”目光灼灼地刺向芮薑。
芮薑的身體瞬間繃緊如滿弓,隨即又頹然鬆了一分。她避開密康公逼視的目光,頭顱沉重地垂下,將芣苢幾乎要暈厥的身體更緊地擁向自己懷裡,仿佛那是無望深淵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咬緊牙關,終於從齒縫間擠出一個破碎的字眼:“……水。”
這突兀而絕望的一個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碎石,在密康公耳邊激起的,卻並非他意料之中的血腥秘聞。他眼中的玩味驟然凝固,隨即被一種更複雜的錯愕和晦暗的興趣所取代。暖香浮動,燭影搖曳,芣苢的淚珠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被地龍的溫熱蒸乾。
西配殿的暖香與密康公的夜宴,未能蔓延至整座密畤。
三日後正午,城邑正中的石砌官道上,一架由駟馬拖曳、裝飾著複雜交龍紋的莊嚴青銅軺車,在扈從車駕環簇下轔轔駛過。道路兩邊跪伏的國人和野人,額頭緊貼著被日頭烤得發燙的石板,敬畏如同實質的石塊般壓在他們彎曲的脊背上。
端坐於軺車正中的密康公,身著最為莊重的玄色冕服。玄與纁交織的正色禮服上,用彩色絲線精工刺繡出象征王權的章紋,層層疊疊的寬袖與衣袂,隨車輛行進而微微擺動,厚重沉穆得如同移動的青銅祭器。冠冕下的旒珠隨著車輪顛簸輕輕晃動,遮住了他半張年輕的麵孔。日頭當空,熾熱的光線烤灼著黑色的冕服,內裡層疊的絲帛蒸騰出近乎窒息的悶熱,但他姿態如磐石,紋絲不動。
車駕緩緩駛過一片稀疏的麥田邊緣。黃土地裂開道道猙獰的口子,稀稀拉拉泛著青綠色的麥苗蔫頭耷腦,如同絕望伸出的枯瘦手臂。田埂間,幾株去年枯萎的蒿草根頑強地殘留著,在熱風中發出細微乾裂的聲響。幾個身著粗葛短褐、骨瘦如柴的野人匍匐在滾燙的田埂上,對著國君車駕跪拜,其中一人懷裡緊抱著一個裹得嚴實的小小身體。那身體過分安靜,一動不動。密康公的目光穿過冕旒的珠串間隙,落在那個瘦弱的野人身上。他微微側頭,朝向隨行在車旁的侍從官,嘴唇翕動,聲音平穩卻清晰地穿破了轔轔車輪聲:“為何還不起秧?誤了農時,彼等不知天旱難挨?再不起,麥無收,彼等食土去?”
侍從官趨前半步,垂首應答:“稟君上,去年秋收不足,冬衣粗糲,有氣力者又多去南山銅礦服役……又兼去歲入冬以來,天不雨雪,地下之水亦幾近涸竭……”他語速放慢,聲音壓低了幾分,“野人手頭,恐一粒種糧也無了。”末了一句,幾如耳語。
密康公端坐的身影似乎凝滯了一瞬。冕服之下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不再言語,目光從那個抱著死嬰的身影上收回,越過稀疏可憐的麥田,投向遠處連綿起伏、被稀薄植被勉強覆蓋的土黃色山脊。那沉默如同磐石,壓在侍從官心頭,壓得他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再發一言。軺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乾燥的土路,揚起一片嗆人的黃塵,與那田野中無望的死寂融為一體。
數月光景,如同流沙般從密畤城斑駁的指縫間滑過。
城內最大的冶銅坊毗鄰南山,山體猶如一堵陡峭的赭黃色高牆,在驕陽的炙烤下蒸騰著乾燥的腥氣。巨大的冶爐日夜不熄地噴吐著滾滾濃煙,將那方天宇也染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紅。工棚低矮雜亂,爐火熊熊,工正帶著粗重的吆喝聲如鞭子般抽打著勞作的工匠。
密康公隻帶著兩名貼身衛士和一名掌量的工正屬官,踏入了這片被地火烘烤的煉獄。他並未穿著沉重的冕服,隻一身簡便的靛青色深衣,腰束革帶,足踏皮履,顯得精乾利落,隻是眉宇間往日那份意氣風發的鋒芒,如今已被沉沉的凝重所替代。巨大風箱低沉地喘息著,鼓動著灼熱的空氣。爐膛口烈焰翻騰,熾白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赤裸上身、汗流如漿的鑄匠們奮力推動著滑車,將沉重得如同小山包般、剛剛澆注完畢尚在凝固的巨大編鐘鐘範模具——那是周王宮中禮樂正殿懸樂所需的巨無霸——沿著爐旁的簡易木軌,在工正尖利的嗬斥聲中和棍棒不輕不重的催促下,一寸寸推向更深處的火工鍛打區。
熱浪滾滾撲麵,夾雜著汗水的酸餿、銅屑的腥氣、皮革燒焦的糊味。密康公站在安全距離外,沉默地注視著滑車和鐘範笨重移動,目光尤其落在鑄匠們焦黑枯瘦的手臂和腳踝上捆紮的粗麻繩勒出的青紫印記上。每一次沉重推動,都伴著漢子們從胸腔深處擠壓出的沉悶嘶吼。
那名掌量的屬官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呈上一卷刮寫工整的竹簡,聲音壓得很低,卻又清晰得足夠密康公聽清:“……君上,鐘範已按鎬京送來的範圖改過,尺寸一絲不敢差錯……南匠耗費日多,北地所供礦料成色卻一再不佳……鎬京責期卻步步緊催……工師言,若再增人手,糧草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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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康公沒有立刻去接竹簡。他的目光從滑車上收回,落在了屬官那張因煙熏火燎和憂懼而顯得異常疲憊的臉上,然後緩緩移動到那堆小山般、尚帶著火氣的黯淡礦料和旁邊堆放著的一批剛剛拆下準備運走的、明顯過於陳舊的皮革鼓風風囊上。那些風囊邊緣多處打著粗劣不堪的補丁,顯然已不堪重負。鎬京每一次令人窒息的催逼,仿佛都化作了無形的手,扼住密國的咽喉,榨取其筋骨血肉。工棚頂縫隙裡漏下細碎的陽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冷峻的斜線。
良久,他才伸出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竹簡。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竹片因靠近爐火而被烘烤出的溫熱。他徐徐展開,目光在“緊催”、“責期”幾個朱墨圈點的字眼上停頓片刻,又落在簡牘邊緣幾行不起眼的細小備注文字上:“南匠日需黍米一鬥半,已減至一鬥……病工日增,人手本已不足……”字跡潦草而無力。密康公緩緩抬起眼,越過屬官的肩膀,望向更遠處冶煉區入口。一具小小的、覆蓋著破爛草席的軀體,正被兩個同樣瘦得如同枯枝的工匠默不作聲地拖出去。那草席被拖動時微微散開一角,露出一隻乾瘦、布滿煤灰,如同枯柴般的腳掌。
他深吸了一口氣,熾熱而嗆人的空氣灼燒著喉嚨。手指無聲地、極緊地捏住了那片溫熱的竹簡邊緣,竹片在他掌中微微震動了一下,隨即恢複了堅硬。他沒有說話,隻是將竹簡重重地卷起。遠處那鐘範滑車在工正變調的嘶吼聲裡轟然一聲巨響,終於吃力地滑到了指定位置,激起一片嗆人的煙塵,飄散在灼熱的空氣裡。
同一片日頭下,密畤宮城深處“景福殿”的氣氛卻凝滯如冰。
偌大的殿堂內,侍奉的寺人宮女早已被摒退,厚重的殿門緊閉,唯有殿側一排低矮的小窗透進幾束渾濁的光柱,無力地切割著殿內的昏暗,照出一張張表情各異、被沉默所籠罩的臉孔。
密康公端坐主位,深青色常服襯得他臉色愈發冷峻。他下首兩旁,侍立著幾位鬢發皆白、衣冠端正的老臣,其中便有子奚。隗夫人則在主位稍後側一架雲母屏風之後安坐,身影被屏風上朦朧的山川圖景暈染得一片模糊,如同山雨欲來前雲遮霧罩的遠山。
老臣子奚跨前一步,身體前傾,手中捧著那份溫熱猶在的、記錄著南匠糧耗與病工之數的工坊奏報。他年邁的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君上明鑒!南匠役苦,日耗半鬥已然是骨裡抽筋!若再裁減,莫說鑄出鐘簴,怕是未等鑄成,彼等已先化作了堆堆白骨!”
他話音未落,另一旁掌管國中糧倉的嗇夫史叔於史是其官職,叔於為名)立刻搶出,聲音尖細而急促:“子奚大夫!此言差矣!宮中府庫,幾近空空如也!去歲秋收僅及常歲之半,入冬雪薄,開春雨水稀絕。城中井水日淺,城外涇水細流濁如泥湯。倉中存糧僅夠支撐君上宮苑與守衛士卒、有爵國人兩月之用!我等連有爵國人、野人之糧都隻得減半,尚恐不足!那南匠縱是精工,亦不過賤野之民!豈能為異國幾口人之腹,讓我本邦貴族、國人皆忍饑待斃?”
“史叔於!”又一個大臣打斷,聲色俱厲,“鎬京有期!若不能如數按期貢上巨鐘與簴架,莫說國中糧草不濟,恐怕連封地宗廟,也將頃刻化為烏有!”
“糧草不濟,人皆餓死!宗廟亦無人祭!鎬京怪罪下來,一樣是大禍!”史叔於立刻反唇相譏,臉上溝壑因激動而扭曲。爭辯瞬間如同點燃的乾草垛,迅速在幾位老臣之間爆燃、蔓延。有人痛陳野人將反,有人怒斥鎬京苛索如同吮髓,有人斷言國內庫藏已耗儘再無寸鐵……聲音交彙混雜,在空曠的大殿裡碰撞、回響、激蕩。昔日河岸邊的野望、銅礦區的沉重,此刻在這關乎一城存亡的算盤聲中,被無情地撕扯、放大,將那張年輕王座圍困其中。密康公的臉色越來越沉,如同殿外鉛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