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
雨腳粗暴地敲打著鎬京郊外泥濘的官道,把爛泥攪得更稀,變成肮臟的陷阱。空氣沉重得窒息,帶著陳腐淤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壞氣息,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佝僂的身影上。幾個農夫穿著幾乎辨認不出原始顏色的破麻布衣服,赤著泥濘的雙腳,深一腳淺一腳,企圖將一輛卡在坑裡的老牛車推出來。老牛隻剩下嶙峋的骨頭架子,呼哧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珠裡倒映不出絲毫希望的光。每一次用力,那車輪陷得更深,腐壞的木質輪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沒有呼喝,沒有交談,隻有肌肉緊繃時沉悶的嘶聲和雨聲無情的嘶嘶聲。泥點沾在乾裂的臉上,又被雨水衝出一道道溝壑,麻木而絕望。
離官道不遠,一片被雨水打得狼藉不堪的茅草地邊緣,歪斜著幾間低矮破敗的棚戶。簡陋的土夯牆被連月雨水浸泡得軟塌,仿佛一推就倒。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跪在靠近棚屋門邊的爛泥地裡,徒然地攏著手裡一把濕漉漉的茅草。草葉軟塌塌的,雨水冰冷刺骨,順著他的脖頸、手臂流進破衣服裡。棚戶內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咳,一聲比一聲空洞揪心,男人的動作被咳聲釘住了,臉上除了呆滯,還有被無邊雨水浸透了的絕望。
一聲短促尖銳的驚呼突然撕破沉重的雨幕!
幾乎同時,“嗚哇——哇——”一陣新生嬰兒特有的、仿佛來自生命源頭的尖銳啼哭,頑強地鑽出泥濘!
一個身影倒在泥水中。一個女人,或者說,曾是個女人。灰撲撲的粗布衣早被泥水糊滿,濕透的頭發黏在臉上,遮住了大部分容顏。她的身體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僵著,雙手死死捂著肚子,指尖摳進了汙泥裡。鼓脹的腹部不自然地攤開,像一隻破了皮的麻袋。一隻沾滿血汙泥水的嬰兒從破開的地方被硬生生擠了出來,微弱而堅定地哭叫著,小臉憋得青紫。嬰兒臍帶仍連在那僵死破裂的軀體上,在汙濁的血水裡微微顫動。雨無情地衝刷著死寂的母親和掙紮嚎叫的孩子,嬰兒的手腳徒勞地蹬動著冰冷的泥漿。
那不遠處推車的幾個農夫被這驚駭的景象釘住了。他們沒有跑過來,沒有驚叫,連臉上那層麻木似乎都未曾改變。隻是推車的動作徹底停滯,他們隻是扭著頭,遠遠地看著泥水裡那一幕生死交割,被雨水泡脹的臉上,刻滿了更深一重的死寂。那具女屍半張著的、早無光彩的嘴,仿佛一個無言的嘲弄,被冰冷雨水一次次衝刷著嬰兒的啼哭在雨中不屈地堅持著,又被更大的雨勢不斷壓迫變小。
“咿呀——”
沉重的車軸轉動聲由遠及近,碾壓著泥濘的地麵。
一輛罩著厚實青縵的駟馬軒車,在前後數騎武士的護衛下,從鎬京方向駛來。車轅漆得烏黑,輪子包著銅箍,輾過濕泥留下清晰的轍痕,即便在如此糟糕的地麵,行進依舊稱得上平穩。拉車的馬匹膘肥體壯,毛色油亮,雨水在光滑的馬鬃上彙成小溪流下。武士的皮甲在雨幕下顯得格外厚重陰沉,麵容罩在鬥笠下。護衛的武士麵無表情地策馬在兩側開路。車駕前方懸掛著一枚小小的玉環,隨著車身前進輕輕晃動——那是公族大夫車駕的標識,隻有如召伯虎召穆公)這般地位的人,才能使用。
車駕速度漸緩。顯然,前方路旁那突兀的場景撞入了視野:泥水中扭曲的死屍、臍帶相連還在淒厲哭嚎的初生嬰兒、遠處僵立如泥塑的農夫。嬰兒微弱的哭聲穿透雨幕,頑強地鑽了進來。
車廂裡,光線晦暗。車帷厚重的質地將大部分噪音隔絕在外,隻有車輪壓在泥濘上的咕嚕聲和淅瀝雨聲顯得沉悶。幾片薄薄的竹簡攤在鋪著軟墊的小幾上,墨跡清晰。簡牘一側,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下意識地轉動著一枚小巧的玉韘射箭護指),玉質溫潤,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召穆公背靠著廂壁,深邃的眼中映著晃動的竹簡,卻又仿佛穿透竹簡,投向更遠處某個未知的焦灼之地。他眉頭微蹙,沉浸在自己的思慮裡,外界似乎很遙遠。
然而,嬰兒那聲越發嘶啞卻刺入骨髓的哭嚎,像一枚生鏽的錐子,猛地紮破了沉悶的車廂空氣。
“何故停車?”召穆公眉頭皺得更緊,聲音沉穩中透出被打斷思緒的不悅。
車簾被騎在馬上的禦者小心翼翼掀開一角。雨水裹挾著濃烈的土腥和腐敗氣味,隨著冷風撲了進來。召穆公的目光越過禦者緊張的肩頭,投向外麵。泥濘的道路旁,那片慘絕的景象驟然撞入眼底。時間仿佛凝固了。他眼中溫潤平和的光澤霎時退去,被一種冰冷的驚愕凍結。那枚在小幾上滾動的玉韘停下了,他的指尖無意識地重重壓在了冰涼的玉麵上。
短暫的死寂後,召穆公的聲音仿佛被雨水浸透了般沉重而乾澀:“……人命乎?螻蟻乎?”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個在泥水中蹬著小腿、聲音已然嘶啞的嬰兒身上。玉韘被他攥緊,指節發白。然後,那目光緩緩掠過僵死的母親,投向更遠處那幾個依然僵立如泥偶的農夫。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意,從握著玉韘的手心,順著脊梁絲絲縷縷地爬升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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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上孩子。”他最終命令道,聲音喑啞,“找人葬了婦人,若有可尋的親族,予米一黍。”
車廂輕微晃動,車駕重新啟動。車簾垂落,隔絕了外麵淒慘的世界,但那嬰兒沙啞無力的啼哭,仿佛仍在窄小的空間裡頑固地回響。召穆公靠在廂壁上,閉上眼,那枚溫潤的玉韘緊緊貼在他冰冷的掌心。竹簡依舊攤開著,上麵的墨跡此刻顯得無比空洞而遙遠。車輪碾過泥濘的聲響,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是某種不祥的喪鐘。
周宮深處,層層帷幔重圍,一絲縫隙都吝於開啟。
殿宇空曠而壓抑,巨大石柱像沉默的巨人支撐著上方深沉的黑暗。銅製燈樹上的火光被刻意限製在很小的範圍,隻勉強照亮正中央的區域。其餘部分隱沒在濃稠的陰影裡。一股濃烈的沉檀香氣彌漫在空氣裡,粘稠得如同熬過的油膏,壓住了呼吸。空氣凝滯,隻有燈焰燃燒時極其微弱的劈啪聲。
周厲王姬胡端坐在殿中央的玉幾之後。他身上玄色的錦袍在有限的燈火下泛著隱隱流動的暗色光澤,幾乎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那張已近中年的臉,線條剛硬而緊繃,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瞳孔深處閃爍著的是常年盤算帶來的銳利與冷漠。幾案上堆放著數卷攤開的簡牘,邊上赫然攤著幾片巨大的龜甲——它們表麵光滑,顏色深褐如陳年古木,甲片上清晰刻著占卜的紋路。
榮夷公跪坐在下首稍前的位置,身形瘦削而挺直,像一柄插在石板縫裡的匕首。他的神情專注到了謙卑的程度,目光緊緊跟隨著厲王那略短而帶些薄繭的手指在龜甲背紋上無意識的劃動。殿內隻有厲王指尖劃過粗糙甲片表麵帶起的、令人心頭發緊的輕微摩擦聲。
“……旬王師報,東夷五部複叛,烽火旬月未熄,”榮夷公的聲音打破沉寂,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嘶啞,“三川之地赤旱方過,蟲豸又已遍野,顆粒無收之報堆積成丘……邊關、腹地,皆嗷嗷待哺。”他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厲王在“腹地”二字響起時瞬間緊繃的下頜線,“而今歲太倉實粟,尚不及去歲三成之一。王幾祭祀之禮,歲末諸侯朝聘之貲,國人之賦……”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銅盤上的冰粒,沉甸甸地墜落在地麵,“王庫,早已難承其重。”他微微抬首,臉上顯出一種痛心與急切交織的表情,“若再不思變,猶若朽木將傾,大廈臨淵啊!”
厲王的手指猛地停在龜甲上一道深刻的卜紋上,不動了。殿內那本就凝滯的空氣瞬間壓得人胸口發疼。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卻越過眼前的龜甲與簡牘,投向殿內深邃的黑暗角落。那些濃重的陰影在他眼中翻湧起來,仿佛變幻成邊疆燃起的烽煙、鋪天蓋地的蝗蟲吞噬青苗、衣衫襤褸的百姓空舉著破爛的碗……最後,所有的幻象都凝結成一片空蕩。他擱在龜甲上的手指,開始無法抑製地微微震顫。那股沉檀香氣濃得令人作嘔,卻無法壓抑他內心急劇蔓延開來的恐慌與躁怒。
“變?!”厲王的聲音像硬物刮過硬木,冰冷而突兀地炸響在死寂的大殿裡,壓過了榮夷公的話尾。燈光被這突如其來的厲聲震得搖晃起來,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跳動閃爍、近乎猙獰的陰影。“祖宗之法,成康之製,俱在!寡人欲守其成,欲效其製,奈何——奈何諸事皆不順!”他雙掌猛地拍在玉幾麵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貢賦年年不減,何以庫藏日日皆空?莫非天下萬物,已生兩足,自奔他方?!”
厲王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激起沉悶的回響,震得那些巨大的銅燈火焰都為之瑟縮。他霍然起身,寬大的玄色衣袖拂過玉幾,將那幾卷簡牘掃落在地,竹片與地麵相撞,發出零亂脆響。他身形在玉幾後挺直,陰影被他拔高的身軀拉扯得愈發狂亂,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燒向這看似一切完備,卻內裡空蕩腐爛的體製本身。
陰影的角落裡,有人身體似乎輕微地晃了一下。幾縷目光在厲王的狂怒與掉落的簡牘間謹慎地遊移,最終落在那孤零零的榮夷公身上。
這時,角落另一側傳來一聲清晰平和的咳嗽,打破了短暫可怖的死寂。一個身著蒼青色深衣的老者,自陰影中躬身而起,步履沉穩地走到大殿中央的微光之下。他身形清臒,仿佛一株經年風雨的老鬆,麵上深刻的皺紋裡沉澱著歲月的智慧與平靜。他正是上卿芮良夫。
他向厲王施以大禮,而後直身,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穿透了粘稠的沉檀香氣:“王之所問,關乎國本,乃天下大計。老臣愚鈍,鬥膽進言。”
厲王狂暴的氣息似乎被芮良夫古井無波的姿態稍稍阻滯,喘息著,目光如隼般釘在老人身上。殿內所有人——無論是侍立在側的宮中內臣,還是角落跪坐如泥塑的其他幾位大臣——都屏住了呼吸。
“王庫之虛,非賦稅不厚,”芮良夫聲音平和,卻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無法忽視的漣漪,“實因天下勞形,財貨未能如百川歸海般彙於王府之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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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夷公垂著眼,嘴角那絲近乎凝固的笑意似乎動了一下。
芮良夫抬起手臂,衣袖寬展如鶴翼:“王製昭昭,‘公食貢,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他蒼老的聲音在殿中回蕩,帶著一種久遠經典的重量,“貢有常式,賦有定額,方如日月經天,不可改易。而利者,天地所生,百物滋榮之所成,乃使神人百工各得其所之資。山林川澤,金木鳥獸,原乃公器,散利於萬民,生息之用而已。”他的目光平靜地迎向厲王,“王若效法先聖,修明德政,開山林之禁以通利,罷池魚之收而豐民,與天下同其利,則百工熙攘,財貨自足,國用何愁不足?先王成康之盛,皆賴此道。若反其道而行之,壅塞利路而使民困絕,此為……自削根本之道啊,大王。”老人的聲音低沉下去,最後的尾音幾乎消失在沉檀的氣息裡。
寂靜。厲王臉上的怒焰在芮良夫從容不迫的陳述中一點點凝固,又一點點被另一種更深的探究與猜度覆蓋。他深陷的眼窩裡,仿佛積攢著萬年冰川般幽暗的光,在搖曳的火光下明滅不定。芮良夫話語中關於“先聖成康之道”的強調,尤其是“與天下同其利”的規勸,如同一根細而韌的刺,不輕不重地觸碰到了厲王內心某個隱秘角落——祖宗成法不可動搖的權威。他重重地坐回玉幾後,發出沉悶的聲響,手指無意識地再次抓緊了那片冰涼沉默的龜甲。老者的聲音雖然低沉,但“自削根本”四字如同淬毒的冰針,狠狠紮進了大殿中某些人的耳膜。角落裡,有人身體極輕微地抖了一下。陰影交錯,氣氛繃得更緊。
榮夷公一直保持著謙卑的跪姿,頭顱微垂,此刻卻像得了無聲的指令一般,幾乎在厲王坐下的同時,肩背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緊,隨即那單薄的身軀向前恭敬地挪動了一寸。膝行時衣料摩擦青磚地麵的聲音沙沙作響,比之前殿中任何聲響都更刺耳地撕開了沉默。
他雙手拱起,高舉過頂,聲音帶著刻意的、痛心疾首的震顫:“大王!芮上卿仁德之言,字字千鈞,為天下萬民請命,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厲王的手指在龜甲粗糙的邊緣摩挲了一下,眼神閃爍,依舊未曾開口。
榮夷公的頭顱深深埋下,額頭幾乎碰到冰涼的地磚,聲音卻猛地拔高了一分,充滿了沉痛和急迫:“然!大王明鑒!危局如山傾,刻不容緩!府庫已見其底,大軍饑餓難赴沙場,朝廷將無粟可賑饑荒!諸侯來朝,無物可享,王威何存?!更有甚者,東夷叛臣已聞中原饑饉,烽火已非燎原,而呈……倒灌之勢!天下洶洶之口未饑,鋒刃已近王城矣!”他的話語像投石入水,每一句都激起無形的漣漪,“大禹治水豈效堯舜之疏?成湯代夏,豈守前朝之舊?”他再次抬起頭,眼中閃著一種熾熱的光,仿佛要燒毀眼前的阻礙,直視王座,“當此危亡之時,唯非常之策,可救傾危!”他猛地挺直脊背,語氣斬釘截鐵,“臣請行‘專以利國’之製!非此,國將不國!”最後四個字,像重錘砸下,震得大殿角落燭台上的火焰都猛地跳動了一下。
芮良夫花白的眉頭瞬間絞緊,臉頰上鬆弛的肌肉因震驚和隱忍的怒氣而微微抽動:“專以利國?榮公!此何言也?此乃絕民之生路!此乃——”
“寡人問策!”厲王驟然發聲!如同斷崖裂冰!他猛地推開身前玉幾上的龜甲,那塊曾受神聖火焰炙烤的骨片翻滾著撞到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寡人問的是如何填滿府庫!如何撲滅烽煙!如何穩住這搖搖欲墜的江山!”他深陷的雙眼爆發出狂躁而決然的光,死死盯住榮夷公那張驟然因王怒而凝滯、又迅速轉為亢奮的臉,“卿所謂‘專以利國’之策,何在?!速速……講來!”
芮良夫僵在原地,蒼老的眼眸驟然失去了最後的色彩。召穆公坐在殿中靠左的位置,一直垂目默然,此刻他的身形挺直了幾分,目光沉沉地投向玉幾之後那片被怒火點燃的陰影,右手袖中緊攥的玉韘幾乎要嵌入掌心。榮夷公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幾乎是勝利的狠戾。
他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亢奮和某種巨大的釋放而微微發尖:“大王!非是老臣悖逆古訓!正是為保成康聖德之基業,不得不行雷霆手段!”他雙手舉起,五根乾瘦的手指依次伸出,指節嶙峋如同枯枝,在慘淡的燈火下晃動著森然的陰影,仿佛要將無形的獵物一把攥入掌心——
“其一,”枯枝般的第一根手指豎起,直插殿頂幽暗,“山林川澤之寶,銅為百工筋骨,鹽乃生民血脈!自即刻起,凡銅錫之礦,煎鹽之鹵,皆為天家之物!民間敢私采私煮,如竊國王印,斬無赦!其所用之器,皆由工正監轄下之官工坊統一監造,器成烙印為記,私鑄者死,其家產儘沒!”
燈光照在他另一根伸出的手指上,更顯陰森。“其二,”聲線如同被風乾的硬皮,“凡民取山林薪柴、獵山野鳥獸、捕川澤魚蝦,皆需納‘利’於司市!無官憑而取一束柴薪、一尾鮮魚、一鳥一獸者,均視同盜竊王倉,罰銅布以充公用!屢犯者罰為城旦,刺字服苦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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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根指頭曲張,帶著某種令人窒息的敲打意味,點在虛空中。“其三,”聲音更緩更冷,“東西兩市,朝歌、洛邑各城商賈彙聚之所,自今日起,凡交易,加征‘通利之錢’。百錢以下抽一成之稅,逾百錢半入王庫!敢隱匿交易、短數瞞報者,貨物儘抄,主事者鞭刑一百,枷市示眾!所有行商稅吏,歸司市統一監管,違令者同罪!”
厲王急促的呼吸聲在榮夷公清晰數條時逐漸平緩,深陷的眼中混亂的怒火被一種奇特的、類似餓獸發現肉味的光代替。榮夷公的聲音更加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其四,”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投向王座,“王室親眷,列位卿公大夫,世享國恩!值此危難之際,宜儘忠節!王將於秋祀前,賜‘頌賦之鼎’於各家,禮數已至,君侯大夫若得感應,願獻金帛玉器於王,以度艱危,其心可嘉!貢賦簿冊,將由宰夫執掌,詳錄於宗廟之前!此為忠君愛國之明證!”
殿中壓抑更甚,角落裡某位大夫猛地一陣嗆咳,臉憋得通紅。
榮夷公無視了那細微的雜音,枯枝般的第五根手指伸出,指端如同最尖利的鐵器,緩緩指向殿內每一個人:“最後,”他的聲音陡然降至極寒,每個字都帶著鐵屑摩擦的嘶啞,“人心難測,尤懼妖言蠱惑,誹謗新政!故設‘監謗之令’!凡於市井、公室、鄰裡,口出怨望王政之言,私議王命者,無論貴賤,準人首告!告者賞銅布三朋!被舉告者一經查明,斬首棄市,家財充公!敢有藏匿、不通告者,連坐同罪!”
他五指並攏,拳成鷹爪般猛地收回胸前,深深一躬到底,聲音幾乎變成嘶吼:“專以利國,令行禁絕!三軍之糧可足,烽燧狼煙可熄,府庫充盈指日可待!王業可興!國祚可綿!大王——”
燈花猛地一爆!
“彩!”
周厲王猛地一掌重重拍在隻剩一片狼藉的玉幾上!幾案震顫,簡牘跳起。他臉上狂怒的火焰早已熄滅,燃燒的是一種更加可怕的、混合著貪婪與決絕的灼熱。那深陷的雙眼射出精光,銳利如針,掃視著殿內每一張或慘白、或震驚、或深藏懼意的臉。“榮卿之策,儘入我心!句句皆為國本!句句皆是良藥!”他的喘息粗重而滾燙,目光越過芮良夫瞬間僵直的身軀,投向殿宇沉沉的陰影深處,“擬旨!即刻頒行!以此……專以利國之策,為我大周續命!誰再敢言不可,猶若沮格王命!”最後一句帶著雷霆般的殺意轟然而出。
芮良夫身體晃了晃,蒼白的須發在燈火下仿佛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滾動了幾下,最終未發一言。那張布滿深刻溝壑的臉龐上,最後的光芒徹底黯滅下去。
大雨過後的鎬京城郊外,田野依舊死寂。灰黑的泥漿裹著腐爛的草葉,在道路兩側流淌著。幾株枯樹兀自矗立,枝條光禿,如同朝天空刺去的乾瘦骨指。空氣中腐殖質的氣息與絕望,凝成比雨水更濃重的幕布。
幾輛破舊的柴車歪斜地陷在官道旁的泥溝裡,車輪的輻條扭曲斷裂,仿佛被無形的巨獸蹂躪過。一個老漢呆滯地跪坐在一灘渾濁的水窪前,枯樹皮一樣的手無意識地扒拉著被車輪碾碎、又被雨水泡得發脹的竹篾。那是他賴以謀生的工具殘骸。不遠處,幾個衣衫襤褸得幾乎掛不住身體的農夫,如同從泥裡長出的半截朽木,呆呆看著這一切,眼睛空洞得如同兩個乾涸了百年的淺坑。
一絲柴煙混著草藥的辛澀氣息,微不可察地飄來,被風揉碎了。
“鐺——鐺——!”
急促刺耳的銅鑼聲猛地在這片死寂裡炸開!聲音粗糲,劃得人耳膜生疼。
一個穿著黑衣赤著腳的男人嚇得猛然停住——他剛從一條小路冒出頭,肩上扛著一大捆新砍的、還帶著潮氣的雜樹枝,正用乾裂的嘴唇死死叼著一小包用樹葉裹住的草藥,快步想衝向遠處一間瀕臨坍塌的茅草屋。
幾個穿著簇新皂色官衣、手持粗大木棍的司市胥吏和一個手持銅鑼的人,從官道另一頭圍了過來。他們腳下踩著皮靴,官靴深陷泥濘又被拔出,步步帶著輕蔑和貪婪的勁頭。為首的胥吏臉盤很大,眼睛卻細小得如同兩道深槽。
“站住!大膽刁民!”敲鑼的小吏尖著嗓子喊叫,聲音刮著人的骨頭,“官道兩側百步,山林樹草皆為王有!私砍柴薪,視同竊國!按新頒‘專利令’,該當何罪?!”
扛柴的男人僵在那裡,肩上的柴禾沉甸甸地壓著他枯瘦的肩膀。他看著突然出現的胥吏,又看看幾步開外的茅屋,木然的臉上掠過一絲倉惶,叼著的草藥掉在了泥漿裡。他猛地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哭喊:“我……我娘!我娘病急!要柴……煎藥……郎中說了!”他指向那破敗的草屋,“草根……就這幾文錢……”他試圖辯解,嘴唇抖著,指著腳下那片散落的、裹著泥漿的藥包碎葉。
“煎藥?藥?誰準你煎藥?!私自用藥,亦是專利!”為首的大臉胥吏大步踏前,小眼睛在男人肩上的柴捆和地上那點汙糟的草藥間瞟了瞟,又看看草屋的方位,猛地啐了一口,“狗屁的煎藥!這廝定有同黨隱匿於此!還敢狡辯,抗命不尊!”他臉上露出一種發現了財源般殘忍的快意,手一揮,“先抓了這賊骨頭!扒了他的衣,把柴火和那爛草根一並抄了!按令,他該罰錢!沒錢?扒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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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如狼似虎的胥吏齊聲應喝,獰笑著撲了上來!手中的木棍高高舉起,裹挾著風聲朝男人砸下!
黑衣男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如同瀕死的野獸!他本能地想護住肩上的柴捆,那是他老娘最後的活路!一根木棍帶著沉重的風聲,狠狠砸在他的胳膊上。劇痛讓他身體猛地一歪。另一棍砸在他毫無防備的腿彎,骨裂聲清晰可聞!他慘叫一聲,撲通栽倒在冰冷的爛泥裡。肩上捆好的柴禾散落下來,砸在他痛苦翻滾的身體上。
幾個胥吏毫不留情,棍棒如雨點般落在他身上,伴隨著粗鄙的咒罵和狂笑。
“砸斷這賊骨頭的手腳!”
“窮鬼還想煎藥?死了省糧!”
“扒光了!讓他光屁股滾回去!藥?留給閻王吃吧!”
棍棒與皮肉沉悶撞擊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脆響,男人痛極卻越發短促的嘶嚎和斷斷續續的哭罵聲,混雜成一片。泥漿被他劇烈扭動的身體攪動著,飛濺到胥吏們嶄新的皂色衣角上。那包可憐草藥被一個胥吏一腳踩入地下泥濘深處,再無痕跡。
官道旁,那幾輛破車邊的老漢停止了扒拉,泥塑木雕般坐著。遠處呆立的幾個農夫,連眼珠都沒再轉動一下,隻是那空洞的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在凝結,沉重,最終沉入不見底的墨色深淵。
黑衣男人被拖死狗一樣倒拖著,剝得隻剩下一條破爛的短褌,光脊梁沾滿了腥臭的泥漿和暗褐色的凝血。一隻腳怪異地朝外翻折著,斷裂的骨頭刺出皮膚,在陰鬱天光下白得瘮人。他被粗暴地摜在官道旁一堵半坍的土牆根下。
“死賊!這就是例子!”敲鑼的胥吏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在男人臉上,朝遠處圍攏過來的幾個影影綽綽卻鴉雀無聲的行人方向吼叫,“都給老子看好了!這就是抗王命、犯專利的下場!”他再次掄起銅鑼,“鐺!鐺!”敲得震天響,仿佛這聲音就能震懾住眼前這片死寂的大地和那些默然無言的麻木麵孔。“按大王新令,敢有私砍王柴、私采王草、私煮王鹽者——”他故意拉長了調子,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鞭一百,枷號示眾三日,罰銅布,罰為罪隸!敢藏匿、不敢舉告者……嘿嘿,視同竊盜!連坐同罪!”
他尖利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被摜在牆根的男人蜷縮的身體突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擠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混合著汙血和泥漿的嗥叫。他的眼睛猛地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珠死死瞪著土牆上那歪歪扭扭畫著的幾個大字——那是前幾日剛被刮下來的告示殘跡,還隱約辨得是“監”、“謗”、“令”的字樣碎片。他像瀕死的魚最後彈動尾巴,四肢不受控地劇烈打挺,喉頭咯咯作響,一股黑紫色的血沫帶著內臟碎塊從口鼻中噴湧而出,濺灑在那斑駁的牆麵上。血水洇濕了“監”、“謗”的殘痕,暗紅一片。
最後那一下挺動耗儘了僅存的力氣,男人的身體軟了下去,再無聲息。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還死死盯著牆上的殘字。
胥吏們臉上的得意與惡毒僵硬了一瞬。敲鑼的那一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小半步,臉上那層囂張的皮被撕開一點縫隙,露出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源自心底的寒戰。為首的大臉胥吏強自鎮靜,朝地上那攤暗紅啐了一口,聲音卻失去了先前的中氣:“走!去東頭林子看看!媽的……晦氣!”他揮揮手,腳步有些淩亂地帶著那群同樣色厲內荏的吏卒,踢踢踏踏踩開泥濘,沿著官道向東去了。
寒風料峭,吹過空曠的郊野,卷起幾片枯葉,打在那些僵立不動的農夫身上。土牆上,“監謗令”的殘痕被一層半凝固的暗血覆蓋,顏色更深,更刺眼。胥吏雜遝的腳步聲越行越遠,最終消失在冬日枯敗田野的儘頭。官道旁,隻剩下那個剛被活活打死的男人和他破碎的家,以及那幾輛如同巨大腐屍般的破車殘骸。
無聲的,凝滯的鉛塊,在每一道麻木絕望的目光下沉重地堆積,壓得大地再無聲息。一種冰,比刺骨的寒風更加冷酷,開始在這片受難的泥土深處凝結、蔓延。
鎬京正宮偏殿。
深重的帷幕一層又一層,隔絕了午後的寒氣,也幾乎隔絕了外界所有聲息。巨大的青銅炭爐雕刻著饕餮吞天的圖案,爐膛內炭火燒得正旺,赤紅灼熱,無聲地散發著令人皮膚發乾的熱浪。暖風混著西域進貢的沉重濃香,悶悶地在殿內流轉,熏得人頭腦都有些昏沉。
幾束從高處窄窗射下的陽光斜斜穿過凝滯的空氣,恰好打在一張寬大的玉幾上。幾麵光滑如鏡,映著爐火的光。上麵攤開十數件精光璀璨的玉器。一件墨玉山子,形色如凝固的風暴;一塊新貢的血沁古玉璧,沁色濃豔欲滴;一方潔白細膩的和田玉圭,溫潤似羊脂初凝;更有巴掌大小通體透亮的黃玉籽料,在陽光下幾乎能映出人影……
周厲王姬胡一身常服錦袍,舒適地倚在一張鋪著厚厚熊皮的矮榻上,目光悠閒地在幾上逡巡,帶著主人審視所有物般不緊不慢的意味。榮夷公跪坐在矮榻之下,略有些局促,臉上帶著過於專注甚至有些諂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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