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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命卿不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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鎬京的空氣濕黏,透著一股梅雨時節的漚朽。我放下手中的絨布,將那頂置於梨木托架上的金冠捧起。沉,冰冷的沉,刺著掌心。暗紅的汙漬,像幾道陳年的、無法擦拭乾淨的血淚,固執地滲進金絲的脈絡裡,滲進那些蟠虺紋、夔龍紋盤繞的縫隙深處。縱使我用最細的銀針剔過,用最醇的酒漿浸潤擦拭,它們依舊附著,成為這冠冕本身再也剝離不開的底色。

它的主人已經流落彘地十四年,且最終病死在彼處。現在,它將迎來新的承載。

風從敞開的門吹入,帶來遠處鼎沸的人聲。宮牆阻擋不住那份喧嚷,一種隱隱的、節慶般的鼓噪,像是巨獸在沉睡中呼出的興奮濁氣。宮門之外,是準備恭迎新君鎬京城,可這份喧鬨於我而言,竟有些陌生與驚懼的熟悉。十四年前的雨夜,也是這樣人群彙聚的咆哮。

十四年前的記憶,亦如這金冠上的血痕,一旦刻下,便再也抹不去。

雨下得如同天河的堤壩潰決,厚重的雨幕衝刷著宮城的朱牆碧瓦,將那平日裡威儀赫赫的顏色洗刷出不堪重負的慘淡。水珠沿著丹墀漫溢,灌入我的矮屐,冰冷刺骨。

正殿深處,卻傳來更讓人血液凍結的聲音。那不再是朝議時的威嚴嗬斥,而是一種瀕死困獸般的嘶嚎:“放!放!統統放下去!把這些亂嚼舌根的賤民、這些圖謀不軌的逆臣,喂朕的蠆蠍!叫他們都看著!看誰還敢誹謗寡人!”聲音癲狂,劈開隆隆雨聲,砸在每一個人心頭。是厲王,我的君主。殿內的銅爐炭火正旺,火光將窗欞映得通紅,詭異地溫暖。

階下跪滿了宗室與大臣。雨水混雜著某些人臉上的淚水,渾濁地流下來。太宰、太史們須發皆顫,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青銅殿磚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咚咚聲。

“陛下!天下不堪誹謗之刑久矣!道路以目,非王者之福!民心如水,可疏不可堵啊!請陛下收回——”

“堵?”厲王的狂笑打斷了勸諫,帶著一種要將天地撕碎的暴戾,“朕偏要堵!堵到他們一個字也不敢說!召公,你不是忠心嗎?你也覺得那些亂民不該被蠆蠍啃食?”

召公虎猛地抬頭,灰白的發髻被雨水打濕貼在額角,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壓抑著痛楚和某種即將繃斷的決絕。“陛下!”他嘶聲力竭,額頭重重觸地,“臣萬死直言!以毒刑止謗,恰如築堤塞滔天之洪!堤必潰,洪更怒!若陛下執意……”他停頓,須發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草,“臣…臣無顏再立於周廟之前!”

“無顏?哈哈哈哈哈!”厲王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身形在殿內巨大的屏風陰影前搖晃,“那就先拿你家人試刑!讓你親眼看看什麼叫忠心!來人!把他家的老仆,給我拖去蠆——”

殿內的血腥命令被更巨大的喧囂吞沒。轟隆隆!不是雷聲,是宮門的方向。聲音滾滾如潮,越來越近,像無數隻狂暴的鐵蹄踏碎雨幕。

“誅暴君!逐厲王!”

“清君側!救召公!”

潮水般的人影漫過宮門守衛的零星抵抗,他們如洪流般湧上殿前廣闊的石階。破爛的麻衣裹著骨瘦如柴的身軀,沾滿泥漿草屑,臉上刻著饑餓和絕望的溝壑。他們手中揮舞著竹竿、削尖的木棍,甚至隻是粗糙的石塊,但那無數雙燃著熾盛怒火的眸子,竟比王庭衛士手中的戈矛更令人膽寒。雨水抽打著他們,卻洗不去那眼底焚毀一切的恨意。

“護駕!快護駕!”侍衛長聲嘶力竭的呼喊,被暴民的怒吼撕裂。長戟與木棍、石塊碰撞,金屬撕裂骨肉的聲音、瀕死淒厲的慘叫,瞬間在積水的丹陛上爆開,與腥熱的血一同濺起!

我的背脊仿佛被凍住,黏在冰冷的殿門側柱上。世界隻剩下冰冷的恐懼,抽走所有力氣。眼睜睜看著那些瘋狂的影子衝破侍衛最後的防線,離正殿大門隻有咫尺!

“隨我來!”一隻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極大,帶著不容抗拒的決然。是召公虎。混亂的流光中,隻見他臉色煞白如紙,眼中卻跳躍著驚心動魄的清醒與火焰。他另一隻手死死摟著一個渾身濕透、裹在寬大鬥篷裡的孩子——太子靜!年幼的儲君,被整個王朝的滔天狂浪狠狠拍擊的孤雛,整個人似乎已經嚇懵了,小小的身體在他手臂下劇烈地抖著,像一片落入颶風的枯葉。

“走密道!先出宮!”召公虎的聲音急促而低沉,如同在喉嚨裡滾動的悶雷。他拖拽著我和那瑟瑟發抖的孩子,身影在驚惶奔竄的宮人與衛士縫隙間穿梭,像靈活又狼狽的魚。我們跌跌撞撞衝進偏殿深處一道不起眼的帷幕之後,召公用力推開一幅沉重的壁畫,灰塵簌簌而落,露出一個黝黑狹小的洞口——那是王朝留給最後血脈逃生的生路。

陰冷、腐敗的氣息撲麵而來。鑽入密道口那一刹那,我不由自主回頭。

火光衝天!正殿的方向,燃起的猩紅烈焰竟生生撕裂了沉重如鐵的雨幕,將半個鉛灰色天空映照成一片不祥的血色煉獄。憤怒的咆哮和瀕死的哀嚎,清晰得如同直接炸響在耳鼓。在這扭曲混亂的巨大噪音中,一個被極度拉長、帶著非人驚恐的尖銳叫聲刺穿一切,短暫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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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兒——!”

而後,戛然而止。

那是厲王的絕唱。

我猛地一個激靈,手不受控地一抖。冰涼的金冠邊緣,狠狠磕在我乾枯起皺的手指骨節上,尖銳的痛楚竄上來,將我從十四年前那個血腥滔天的雨夜裡硬生生拽回當下。

光線刺眼。不是昔日宮廷搖曳的燭火,而是清晨穿過窗格、塵埃翩躚的暖陽。地點更不是陰森的地宮甬道,而是這書房——素淨、整潔,散發著潔淨木頭和晾乾竹簡的淡淡墨香。案牘之上,一疊墨跡工整尚新的簡牘規整地擺放著,旁邊還有一柄小巧玲瓏的玉斧鎮紙,雕刻著極其簡約的蟠龍紋樣。書架上,厚重的典冊卷軸依序排列,不染一絲浮塵。

這裡的一切,都像主人親手打理過,容不得半分淩亂與汙濁。

“芻叔?”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沉穩。

我立即放下金冠,轉身欲拜:“陛下……”

話音未落,一隻沉穩的手已托住了我的肘部,力道適中,帶著尊重,卻又不容我這老奴繼續俯身。“早就說過,”他微笑著,那份少年君王特有的朝氣和某種過早降臨的深重,奇異地在他眉宇間融合,“在府中,您永遠是看著靜兒長大的芻叔,不必多禮。”他目光越過我的肩頭,投向木架上那頂在晨光下散發著冷硬微芒的金冠。“它……可還潔淨?十四年了。”

我嘴唇翕動了一下。血痕無法洗淨,如同過往的汙濁永遠銘刻其上。最終隻能低聲應答:“儘己所能,不敢懈怠。”稍作停頓,終究按捺不住提醒:“陛下,時辰將至,諸侯、群臣、兩都百姓皆已在皋門之外……冠冕沉重,非同小可。”

“沉重……”年輕的君王輕喃著這兩個字,視線仿佛被那冰冷的金飾吸住,“是挺沉。十四年來,寡人……孤,在召公府院中的石井旁無數次見過汲水人背上勒出的深痕,在畎畝間聽過耕夫為蟲災而起的哀泣。”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卻愈發沉靜銳利,“父王的金冠上,附著多少那樣的重量?今日孤既戴之,天下萬民的疾苦,自當一肩擔下。”他的指尖拂過冰冷的金飾邊緣,那姿態,猶如撫觸著看不見的江山脈絡。“讓它在陽光下,先看看這新生的周室吧。”

他的話令我想起許多年前的碎片。

他最初在召府住下時,不過是個驚恐不安的小童子。召公府後廚的仆役有個兒子,與幼主年紀相仿。召公刻意安排了那個仆役之子作幼主靜的遊戲伴當。每日午後,後園僻靜的井台旁,總能看到兩個小小的身影。太子靜起初神色拘謹,像隻受驚的小鹿,常常隻默默看著那孩子用曬乾的穀殼喂府裡養的大黃狗。黃狗皮毛順滑,吃得膘肥體壯。

仆役之子啃著他黍米雜豆捏成的冷硬飯團時,年幼的太子靜有一次困惑地指著:“它……它也吃飯團?”

那仆役之子眨巴著眼睛,一臉理所當然,仿佛太子靜問了個奇怪問題:“飯團是我吃的。給大黃的,是曬過的糠,摻了點細米碎末,府裡管事分下來的。”他掰了一小塊自己硬邦邦的飯團,小心翼翼放進嘴裡咀嚼著。

太子靜沉默了許久,他那雙屬於孩童的大眼睛,緊緊盯著仆人孩子手中粗糙的黍米團子,又看看那隻低頭狼吞虎咽著糟糠摻雜細碎穀粒的黃狗,困惑在他臉上堆積。

那天晚上,召公為幼主準備了一碟新鮮的桃脯。晶瑩透亮的蜜色,散發著甜蜜果香。太子靜怔怔地看著那精美的漆盤,突然抬起頭,眼神裡有孩童少見的凝重:“外公……”他當時如此稱呼召公,“我今天看到……小石頭給他家的狗吃的東西……糠裡還混著米粒……可小石頭自己吃的飯團……”他努力回憶著,小眉頭擰得緊緊的,“看起來,像……像是陳糧?硬邦邦的……沒……沒有狗的糠乾淨?”

召公正執筆批注簡牘的手頓了頓,一滴濃黑的墨汁無聲地滴落在竹青色的簡片上,暈染開一小片深色的沉默。他抬起頭,視線沉沉落在年幼外孫臉上,沒有立刻回答幼童那天真又沉重的問題。

良久,召公放下筆,走到靜身邊,溫和而鄭重地問道:“靜兒覺得,這是為什麼呢?”

那孩子蹙著眉頭,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眼神懵懂又似乎被某個模糊的認知所觸動:“因為……那黃狗是召公府的狗?小石頭是……是外公家的下人?”

召公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雙承載了太多憂思的眼眸凝視著孩子清亮的瞳仁,聲音低沉而肅穆:“靜兒,記住你今天看到的這一幕。不是這隻狗比你家的……比小石頭更尊貴。而是因為,這隻狗是召公府的狗。小石頭的父親耕種著召公的土地。召公府中的一粒米,一勺糠,連著犬的性命,更維係著無數個小石頭和他父親這樣的血脈。”他指向窗外隱約露出的連綿屋宇輪廓,“而我們所在的宗廟之上,那頂將臨於你頭頂的金冠所係的責任,千倍萬倍於此。人主一念之差,不是僅僅關乎一隻狗的溫飽,它牽動的是無數個活生生的人,是能填滿大河的血淚。今日你看到的狗食米糠而人咽粗糲,若放大至天下,便是千裡哀鴻,餓殍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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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太子靜睜大了眼睛,那懵懂深處第一次倒映出真正屬於人君之道的沉重陰影。他懵懂地點頭,小手無意識地抓緊了召公微涼而粗糙的衣襟。那碟精致的桃脯,直到宵燭燃儘,也未被動過一塊。

鐘——磬——

渾厚宏闊的鐘聲如同自大地深處震蕩而出,肅穆莊嚴,接著是清越悠揚的磬音。古老的金石之樂從太廟深處一波波滌蕩開來,拂過鎬京城上方澄澈的秋日晴空。

皋門洞開,巍峨高聳。

陽光似熔化的金漿,鋪瀉在寬闊無比、直通宗廟正殿的神道之上。神道兩側,是人的海洋,是山巒與森林的交疊。黑色、深褚色為主調的弁服冕冠,那是宗室貴胄、畿內諸侯、來自四方大小邦國的國君使者,他們按禮製高低次第跪拜於道路兩側。稍遠處,是赭、褐、青白的人浪,那是文武百官、有秩爵者、士人儀仗,更遠處,是灰色、土褐色的人頭攢動,那是鎬京及周邊都邑趕來的萬千黎庶。

黑、赭、灰……無數的人頭深深俯下,一直延伸向視野儘頭恢弘聳峙的宗廟大殿。隻餘下那條在陽光和旌旗輝映下流光溢彩的神道,空寂地等待著那個承載天命的身影。

“承天命!續綱常!敬事鬼神!安土牧民!”

“承天命!續綱常!敬事鬼神!安土牧民!”

禮官的唱誦高亢悠長,帶著金石的穿透力。百工操控的木構機關發出吱呀沉響,巨大的鸞旗在兩側緩緩升起,繡滿雲紋日月的綢緞在風中舒卷,宛若仙人垂下的壁帛。

金鐘再震,玉磬複鳴。那節奏莊重而徐緩,每一步音律都牽引著無數顆心臟的搏動。

他終於出現了。

在六十四名玄衣皂靴、手持儀仗的精壯武士的拱衛下,年輕的周王靜——不,此刻他已是周邦新主——踏上了陽光流溢的神道。身姿挺拔,如初生的勁鬆,又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力敵千鈞的沉穩。他穿著玄色的天子冕服,肩上日月章紋,腰間大帶素鞸。而頭頂,那頂在召公府書房裡承沐過朝陽的金冠,此刻承受著正午天地間最熾烈的光芒。蟠虺紋、夔龍紋在強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輝芒,那滲入金絲深處無法洗淨的暗紅色澤,也被陽光暫時逼退,顯現出一種近乎聖潔的威嚴。

一步,一步。沉重的腳步聲似乎被無形的力量擴大,壓過無數人屏息的寂靜,踏在每一塊銘刻著古老禱辭的方磚之上,踏在每一個俯首者的心頭。陽光照射下的金冠沉重而炫目,年輕的君王背脊筆直,隻有最靠近的我才隱隱察覺,他每一步落在方磚上的力道,都繃緊得如同引弓至滿。

萬千目光聚焦於那頂金冠,無聲的重量彙聚其上,仿佛整個天地、山河、曆世先祖乃至萬生黎庶的目光都傾注在那方寸之地。空氣凝滯如鉛,無數人連呼吸都下意識停頓。那金冠在熾陽之下,閃耀著令人不敢逼視的光焰。年輕君王的背脊僵硬如石刻,似乎在抗衡著無形卻要將脊椎壓彎的山嶽之力。

終於,他平穩地行至太廟大殿之前最為核心的九級丹陛。每一級台階都打磨得光可鑒人,幾乎映出他冕服上繁複的紋路。宗伯、宰夫、小史等一乾重禮之官已莊嚴序列兩側。

“皇皇上天,照臨下土——”

宏大的祭辭在禮官口中有如遠古雷音,帶著神聖的穿透力響徹丹陛。新君緩緩轉過身,直麵階下如海潮般俯伏的萬眾。陽光毫不吝嗇地傾瀉在他玄色的袞服上,金線織就的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仿佛活了過來,在衣料上流轉遊動。他微微抬起下頜,目光越過無數低垂的脊背,投向更遼闊的天空。那一刻,年輕的臉龐上沒有喜形於色的飛揚,隻有一種近乎冰封的沉靜,仿佛將整個王朝的重量都吸納入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化為磐石般的凝重。

“……集地之靈,降甘風雨……”祭辭繼續。

他穩步踏上了第一級丹墀。身體似有極其細微的搖晃,那支撐著沉重冠冕的頭頸,在這山嶽降臨般的威壓麵前,頑強地挺直,如同一株在風暴中寧折不彎的翠竹。

“庶物群生,各得其所……”祭辭悠揚。

腳步穩定地踏上第二級、第三級……每一次抬腳,每一次踏落,都引起腳下大地難以察覺的共振。金冠的珠簾在他額前輕輕晃動著,十二旒玉藻遮蔽了他大半的眉眼,卻遮不住緊繃的下頜線,和微微抿起的、承受著千鈞之力的唇角。

祭辭落下最後一個音節,如黃鐘大呂,餘音震徹雲霄。

禮官手捧玄圭,高舉過頭,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王——登大寶!”“王——登大寶!”聲浪一重推著一重,在開闊的廣場上跌宕,宛如驚濤拍打著岸邊沉默的礁岩!

年輕的君王已穩穩站在最高的丹墀之上。陽光垂直照射,為他和他那光芒萬丈的金冕鑲上了一圈耀目的金邊。他終於完全轉過身,麵朝下方無邊無際的匍匐之臣民。

“天命——靡常!”這四個字,他並未用儘全身力氣嘶喊,語調甚至算不上高亢,卻如金石擲地,帶著一種令人凜然的決絕重量,清晰地壓過廣場上餘音尚未散儘的回聲,穿透每一個俯首者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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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德是輔!”停頓,那短暫的死寂比喧囂更揪心。

他微揚頭,那頂承載無數目光、承載著曆史與期許的重冠,在金燦燦的日光下巍然不動。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仿佛要刺破蒼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力量: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山呼海嘯!整個廣場瞬間沸騰!

“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人聲如岩漿噴發,從最前排的貴胄,到後排踮腳的庶民,層層疊疊的聲浪直衝雲霄!大地仿佛也在這磅礴的音浪中顫栗。旌旗獵獵作響,無數手臂如林舉起,又再次拜伏下去。

“陛下!”我跪伏在群臣最前方的隊列中,額頭深深抵在冰涼堅硬的磚石上,喉嚨發緊。不是因為激動,而是那十四年的流徙、那血與火的記憶、那日複一日的恐懼和今日這如同新生般的曙光同時湧來,巨大的酸澀堵住了胸腔。

金冠在太廟明堂的最高處,在正午最烈陽光的洗禮之下,在震徹天地的萬歲聲中,宣告了新時代的來臨。然而,那頂懸懸之冠投射下的巨大陰影,才剛剛開始覆蓋這片渴望新生的土地。

巨鐘的回響在鎬京上空似乎凝固了整整一夜,餘韻未絕。朝食甫畢,宮城內殿的氣氛已然轉換。那頂昨日在萬丈陽光下承擔著灼熱注視的金冠,此刻被小心翼翼地置放在殿內一角的玉案之上,華光黯淡了幾分。取而代之充盈殿宇的,是另一種質地迥異的氣息——新鮮的、尚未乾的墨香,混雜著新采竹簡的青澀氣味,若有若無地彌漫開來。仆役無聲地穿行,每張幾案上都添了新削製的簡片、研磨出濃墨的硯台,更有許多大臣甚至帶來了自己所整理或記錄的舊簡竹冊,恭敬置於案旁。

年輕的周天子——周宣王,端坐於象征權力頂端的席位,冕旒垂垂,目光沉靜地從下方端坐或跪坐的群臣麵容上緩緩掃過。尹吉甫的沉穩老練,申伯的豪放爽朗,仲山甫持重如山嶽,虢文公眼神銳利如刀……賢能濟濟一堂,本該是群策群力、振翅高飛的起點。但此刻,殿內卻彌漫著一種近乎難堪的安靜,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昨日的萬民歡呼猶在耳畔,今日這新朝的第一次重大朝議,除了必要的登基禮儀安排之外,關於王畿凋敝、府庫空虛、公室傾頹這些真正關乎國本的要務,竟無一人敢率先開口,真正觸及核心困境。每個人的目光都在簡片上遊移不定,生怕碰觸到那顯而易見的瘡疤。

沉默繼續蔓延,細微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宣王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手邊的玉圭。那聲音不大,卻在這針落可聞的靜室中格外突兀。“諸位賢卿,”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驅散著凝滯的空氣,“昨日太廟之上,孤嘗言,‘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天命在我,更在我輩手中。維此大業,當始於破壁除障。”

他微微抬手。兩名內侍立刻抬著一件蒙著黑錦的物件進入殿中。那物不大,置於殿中空地上,引人側目。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了過去。

宣王親自起身,走到那黑錦覆蓋的物事前,伸手將幕布猛地一掀——並非多麼奇異的新物。那是一座編磬架的一部分。不過,上麵空蕩蕩的,隻剩下一根懸掛石磬用的、打磨光滑的橫木,在空曠的殿宇內顯得格外突兀。橫木下,安放著一個青銅鑄就、紋飾古樸的“受言器”,形製如倒置的鐘,上麵開口寬闊,可供物件投入。

“此為磬之懸木。”宣王的聲音在殿內清晰地回蕩。他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群臣的每一張臉。“昔日先公先王議事,擊磬以發其聲,聞聲而暢其言。金口既開,其言如玉圭之重。然……其製僵化,奏對有序,人不敢越。”

他走到離得最近的尹吉甫案前,拿起案頭那份新削製好的空白竹簡。新簡的棱角刺著手掌,青竹的氣息分外清晰。然後,他走到那座光禿禿的懸木架下,將那卷空白的簡牘——“啪嗒”一聲,輕輕投入那個敞著口的青銅“受言器”中。

回響清脆,傳得很遠。

再回身,宣王的目光灼灼:“今日起,寡人效法古製,更立新規!此懸木在此,即為‘議政懸索’!”他環視所有驚愕的臣工,“此青銅之器,即為‘廣言之受器’!凡在朝議之日,無論宗親貴戚、大臣小吏——隻要心懷匡扶社稷、規諫過失、安頓民生、籌謀軍國之策論,皆可擇要書寫於簡片!”

宣王的聲音在殿內激起層層漣漪。“寫畢——無需循階,無需報門,徑直投入此器!”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震動的麵孔,“凡投入此器之言,孤必親覽!條條過目,字字在心!”他又踱了幾步,拿起侍從奉上的一柄精致小刀,寒光一閃,“言而有據、利國利民者,無論出自誰手,孤當依循施行,並刻其功於金石!以詔天下!”

目光陡然轉厲,聲音卻壓低了幾分,像磨快的冰刃在凝滯的空氣裡刮過:“若有陳腐濫調,或以諫為名行攻訐之實、離間君臣者——”那鋒利的小刀被他倏地狠狠插在放置於懸木架旁的一個厚重、帶著蟲蛀痕跡的空白木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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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齊柄而入,深深沒入木質!發出沉悶的“篤”聲!

“——亦無所懼!”宣王的聲音不帶絲毫溫度,“其言當刻於此木牘,懸示東闕,由天下共判其愚妄!”

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有人倒抽一口冷氣。那柄沒至刀柄、兀自顫動的鋒利小刀,其威懾之意遠勝過千言萬語的恫嚇。仲山甫灰白的胡須微微顫了一下,虢文公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把刀上,尹吉甫的眼底則掠過一絲深沉的光。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細微難察的氣息變化。

這時,一個身影從靠近大殿角落的位置艱難地站了起來。那人穿著普通寺人的袍服,身量不高,麵容枯瘦,脊背因常年的勞役而微駝。眾人認得他,是主管宮室府庫修繕的老典屬。

“陛下……”老典屬的聲音帶著多年積鬱的沙啞,手指因用力幾乎要摳進手心握住的竹簡:“臣……臣有言!”他像是用儘了半生的勇氣,猛地將緊攥在手中的那卷陳舊、邊緣破損的簡片高高舉起,然後,在所有人或驚愕、或審視、或難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一步一步,邁過了數位端坐的卿大夫,走到那象征著絕對威權也象征著新朝豁口的“廣言之受器”前。他的腳步甚至帶著踉蹌,卻異常決絕,在那青銅器冰冷光滑的邊緣處猛地頓住,雙手用力,將那卷泛黃發黑的舊簡——那承載著他與無數宮人多年積痛的心聲——直直投入敞口的深處!

“篤……”一聲極其輕微的碰撞悶響,在針落可聞的大殿裡卻分外清晰。

就在眾臣或驚愕、或遲疑觀望之際,另一位中年文臣也猛然起身。他麵頰微微泛紅,目光卻銳利如電。他幾步趨近受器前,手中緊握著一卷筆跡嶄新的、墨跡尚未全乾的竹簡。那竹色尚青。他用指關節在簡身上叩了一下,發出清越如玉石相擊之響!隨後他手臂用力,毫不拖泥帶水,將那卷簡“啪”地投入受器口中!接著,毫不猶豫地深躬一禮,退回原位,動作一氣嗬成,充滿一種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痛快。

是張仲。他的動作像打開了無形的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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