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洛邑,風還帶著凜冽的刀鋒,切割著王宮飛簷下懸掛的冰淩,發出細碎尖銳的聲響。宏偉的太廟宮門前,魯武公姬敖立在朱紅的廊柱下,一身沉厚的玄端朝服,領緣刺著威嚴的暗紋,腰間懸著一塊打磨得溫潤的蟠龍古玉。他身後兩步,肅立著兩名年輕的公子,長子公子括,三十許人,身形魁梧如鬆,麵色沉靜似水;少子公子戲,約莫弱冠,眉眼間尚存幾分少年人的飛揚,對周遭的一切透出無法掩飾的新奇,目光總忍不住溜過那些矗立的銅鑄蟠龍大柱,掃向殿門深處隱約透出的輝煌燈火。
侍立在武公身側的,是魯國大夫樊仲甫。素色的皮弁下,鬢角染霜,頜下疏朗的花白胡須修剪得一絲不苟。寬袍大袖垂落,雙手習慣性地交疊覆於身前,指節因風霜和長期緊握簡牘而顯得嶙峋、略顯僵硬。他目光低垂,隻定定地看著甬道上打磨得光亮如鏡的青色石板,仿佛要從中讀出某種早已注定的紋路。空氣凝滯厚重,隻聞遠處鼎彝之聲沉穩肅穆地穿透宮牆而來,那是為太廟之祭而作的儀式前奏。
殿門在沉重的吱嘎聲中洞開。明亮的光線帶著暖意和肅穆的威壓瞬間湧出,幾乎刺得人眼發痛。侍官高亢的唱喏聲響起:“魯公覲見——!”
姬敖深吸一口氣,下頜微微繃緊,那份沉穩的國主姿態如同磐石。他抬足邁過高及膝蓋的朱漆門檻。公子括緊隨其後,步伐不疾不徐,寬厚的肩膀未曾有絲毫晃動,隻餘下繡著繁複雲雷紋的衣袂在步履間輕微翻卷。公子戲眼底掠過一瞬的緊張和興奮,下意識地挺直了腰,也跟了上去。樊仲甫走在最後,腳步刻意放得極緩極輕,他枯瘦的指尖下意識地撫過腰間絲絛下懸掛的一枚刻滿細密古篆的小玉佩,那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稍稍壓下了心中那塊不斷下墜的頑石。
周宣王姬靜,高踞於廟堂丹陛之上那碩大的玄鳥紋飾屏風前。年近不惑,麵龐保養得宜,長眉斜飛入鬢,細長的眼眸總習慣性地微微眯起,顯出些許睥睨,又或是對眼前一切的某種審視與挑剔。他身著九章玄纁冕服,玄色底子上朱紅的火焰紋張牙舞爪。此刻雖依禮未帶玉冕,隻束了白玉小冠,但那通身威嚴自生的氣度,已然如實質般籠罩著整座殿堂。
“魯公辛勞跋涉,襄讚宗廟祭祀,勤勉可嘉!”宣王的聲音清越,帶著上位者特有的矜持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徹大殿的每個角落。
魯武公帶著兒子們依禮叩拜:“臣奉守邦國,為天子效力,分內之事。托天子洪福,方得平安覲見。”他起身後,便示意長子公子括上前複命。
公子括趨前一步,再次深深一揖。他的聲音寬厚洪亮,彙報著魯國的民情年歲、守禦之狀。言辭恭謹有序,如清泉淙淙,既清晰又穩妥。每句話都仿佛經過稱量,滴水不漏,顯示出主君之材應有的持重與條理。宣王在寶座上隻是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輪流輕扣著那雕琢著饕餮頭的紫檀扶手。
正當公子括聲音落下,殿中短暫的寂靜將散未散之際——
“嗯…”宣王忽地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鼻音,打斷了這合乎儀軌的節奏。他那雙細長的眼眸,越過了恭立殿中的長子括,竟似帶著某種探尋的獵奇,徑直投向了武公身後那位年輕氣盛的少子。公子戲年輕,又從未被寄予大統的厚望,心中本就少了那份沉重的枷鎖。此刻感受到天子的注目,他忍不住稍稍抬起眼瞼,目光瞬間與禦座上那道居高臨下的眼神撞了個正著。年輕公子眼中那種未磨儘棱角的光芒,那種未被規矩徹底束縛的精氣神,似乎比殿前陳列的明珠寶器更讓宣王覺得刺目而有趣。
宣王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忽然直接向那少年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近乎閒聊的隨意:“小子!”
公子戲似乎怔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腰杆,聲音清脆地回應:“臣在!”
“汝觀我王畿宮室氣象,比之汝曲阜如何?”宣王問道,身子微微前傾,那姿態像極了一隻看到了好奇獵物的猛禽。他寬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串光滑溫潤的珊瑚珠子。
公子戲的心猛地一跳,熱血湧上年輕稚嫩的麵頰。他幾乎未作多想,脫口道:“洛邑王居,鐘鳴鼎食之盛,豈臣下小邦可比!曲阜城池,不過土塹泥垣,唯有四時農桑之艱,守國丁壯之苦罷了!何敢言氣象?”
他年輕清朗的聲音回蕩在肅穆的太廟殿宇中,那份未經修飾的直率顯得突兀而真實。話音出口,他才陡然驚覺,慌忙低下頭。然而,年輕的心跳聲似乎仍在寂靜的殿堂裡咚咚作響。
“好!甚好!”宣王撫掌笑歎出聲,目光灼灼地盯著公子戲那因羞赧而泛紅的耳根,“不飾虛辭,勇於直言,有孤少年時之氣象!方是我姬周血脈男兒本色!”他的讚歎顯然出於本性,卻又帶著一種君王獨有的恣意,完全無視了魯武公和公子括瞬間變幻的臉色,也全然不顧周遭侍立的內官與大臣們眼中掠過的複雜神色。“小子,近前些,再與寡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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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武公後背的錦緞似乎瞬間被冷汗浸潤。他眼角餘光瞥向身旁垂首侍立的樊仲甫,發現老大夫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態,但那雙交疊於腹前的手,指節卻無聲地收緊,骨節因用力而泛起刺眼的白,仿佛要將掌心的肌膚掐出血來。
太廟祭祀的典禮開始於次日。莊嚴肅穆的樂聲在空曠的場地上盤旋,鐘磬相和,震得人魂魄都在隨之共鳴。燎火熊熊升騰,香燭焚燃的氣息濃烈得化不開。宗伯禮官高聲唱誦著古老悠遠的祝詞,每一步儀軌都精確到毫厘之間。祭牲被牽引到指定的方位,接受繁複的祈禱儀式。
禦席之上,宣王全程都顯得格外專注。可樊仲甫的餘光總能捕捉到,那天子的眼神,總是不經意地越過正在主持著繁文縟節的宗伯,落在某個角落。公子括身姿挺拔如鬆,遵循著古老祭儀的每一個要求,一絲不苟地執行著他“魯國太子”的義務,捧帛、獻酒、肅立聆聽。他的沉穩如山嶽,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無形的尺度之上,無可指摘。這本應是國之重器的完美展示。
然而公子戲身上那層薄薄的沉穩外殼,顯然被這宏大而神聖的場麵刺激得有些鬆動。當那巨大的犧牲被禮官引導著在樂舞中莊嚴環繞祭壇時,年輕的公子眼睛幾乎瞪圓了,忘記了低眉垂首的規矩,目光追隨著獸頭銅角上懸掛的青銅鈴鐺,流露出少年人純粹的好奇與驚歎。當沉重的夔紋大鼎被眾人吆喝著搬動時,公子戲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個被吸引住了的孩子。
宣王的目光再次定格,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他那雙看似平靜如湖的細長眼睛裡,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細微地流動、凝聚。樊仲甫的心沉沉下墜,那枚藏於衣內、貼肉懸掛的小玉佩,冰冷的觸感愈發清晰,像是一枚不祥的預言之印牢牢地按壓在肋骨之上。
翌日黃昏,宣王召魯國父子三人並樊仲甫於宣室偏殿。殿內並未點太多燈火,西沉落日最後幾縷昏黃的光線艱難地穿過高高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青石地板上投下長長的道道斜影。空氣中彌漫著沉水香綿密的餘味。宣王斜倚在鋪著華麗錦褥的坐榻上,姿態放鬆,手中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白玉韘,指尖慢悠悠地轉動著。
談話起初隻是君臣閒敘,隨意問候著路途勞頓。直到夕陽幾乎沉儘,殿內暗影流淌如墨。宣王忽然揮了揮手,隨侍的宮人像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退下,沉重的殿門發出“吱呀”一聲低沉的歎息,被從外麵合上,隔絕了最後一點天光。
“魯公,”宣王的聲音在陡然空曠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絲經過斟酌的隨意,“汝春秋已高,千裡往返,為國操勞,甚為不易。”他的目光在武公略顯斑白的鬢角上一掠而過。
魯武公心頭重重一跳,麵上卻維持著恭謹:“承蒙天子垂念。”
宣王手中把玩的白玉韘停了下來,光滑的表麵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地反射著一點微芒。他抬眼,目光精準地投向侍立在側的公子戲,那眼神中有不容置疑的審視:“寡人觀少子戲,天資聰穎,性情朗闊純直,言談質樸,甚合孤意。雖年少,但璞玉可雕。汝國繼嗣之事…寡人思慮,”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待這沉重字句落下時激起的波瀾,“長子括,固然沉穩莊重,然…”他微眯了眯眼,像是在評價一件與自己喜好不甚匹配的器具,“稍嫌墨守刻板,恐難振奮邦國氣象。”
宣王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宣布一件微末小事:“寡人意,欲立公子戲為汝之嗣君,承祧魯國宗廟。魯公以為如何?”宣王的手指停下轉動玉佩的動作,隨意地抬了抬,那指尖正指向一臉茫然震驚的公子戲。
如同巨石砸入寒潭。魯武公猛地抬起頭,那張沉毅的臉上瞬間褪儘血色,嘴唇顫動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吐不出一個字。他高大的身軀似乎晃了晃,像一棵被突如其來的狂風吹襲的古樹。公子戲完全呆住了,他茫然失措地望著高高在上的天子,又看看身邊臉色蒼白的父親,再望向同樣震驚地微張著嘴、眼露痛苦卻迅速垂下頭去的兄長括。公子括身體繃緊如弓弦,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又在一瞬間漲紅如血。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至咬出一道刺目的白痕,仿佛這樣才堪堪束縛住胸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死寂。空氣沉重得凝固了,仿佛凝結著寒冰。禦座旁的鎏金銅人托舉的燈盞,燈芯爆出一個細小的油花,發出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劈啪”一聲。
“陛下!”一個蒼老卻遒勁的聲音驟然刺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像一把淬火的利刃斬斷了沉重的空氣。
樊仲甫掀袍振袖,一步踏前。他瘦削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線中挺立得如同一截老鬆,霜白的鬢角根根分明。“老臣樊仲甫,鬥膽伏死上諫!”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依然沉雄有力,字字撞向殿中的每一個角落,“夫立國以嫡以長,此亙古不易之宗法,周公所定,成康所奉!社稷之基,不可動搖。棄長立幼,亂之本源!”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臂,伸向虛空,指向那雖在眼前卻被重重黑暗遮蔽的西周開創者的聖名,“嫡庶定分,如星辰之序,乃神人之共守!公子括為長,仁孝敦厚,群士歸心;公子戲雖穎異,然少未更事!驟然授之以大寶,內亂必生!豈止魯國動蕩,若諸侯皆以君心喜好為憑,禮法廢弛,綱紀崩壞,天下必複歸殷商之暴亂混沌!陛下!萬不可因一時偏愛,而開萬世之禍亂之門!臣,願以殘軀,叩請陛下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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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字都沉重如石。樊仲甫說完,雙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之上,頭顱深深叩下,花白的頭發散落在冰冷的磚石上。
宣王坐直了身體。他眉峰蹙起,眼中那點溫和的慵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犯的冷硬審視。他看著殿中叩伏在地的蒼老身影,那固執的脊背在昏暗中像一塊嶙峋的磐石,阻礙在他意誌的河流之中。
“樊大夫,”宣王的聲音冷了下來,不複此前的隨意,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好一篇慷慨陳詞。”嘴角甚至牽動出一絲冷峭的弧度,似譏諷,又似不屑。“宗法?禮製?”
他沒有讓樊仲甫起身,也沒有直接駁斥,隻是慢慢地、帶著一絲奇特的厭倦,從榻上站起。踱了兩步,走到高大的殿窗前,背對著殿內眾人,望著窗外已經完全沉入黑暗的天色,以及遠處宮宇屋簷下剛剛亮起的點點燈火。
“卿言周公之禮,成康之道。寡人豈不知?”宣王的聲音從幽暗的背影裡傳來,帶著一種奇特的空曠感,仿佛不是對眼下的人言說,而是在向某種更浩大虛妄的存在發問,“那寡人問你,成王少時,周公何以攝政?莫非成王年幼,天下便亡了?”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咀嚼自己的話語,“禮法…固是先王成規。然,禮製究竟因何而立?是為固社稷之本,護邦國之安!”宣王猛地轉過身,重新麵對殿中凝固的眾人。窗外燈火微弱的光芒勾勒著他半個側臉,眸中的幽深亮得驚人。“昔日薑尚釣於渭水,豈是嫡長?太王遷岐,季曆代兄!非常之時,須有非常之選!寡人觀天下之氣運,欲令邦國革故鼎新,必擇有銳氣之人!公子戲,孤心已決!不必再諫!”
最後四個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雷霆萬鈞之力,重重砸落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那雙細長的眼睛再次掃過伏跪於地的樊仲甫,眼神銳利如同實質,在他背上剜割。隨即轉向已經麵無血色、身體輕微顫抖的魯武公:“魯公!如何?”
冰冷的地磚寒意蝕骨。樊仲甫匍匐的姿態仿佛一尊被風化侵蝕的石像,花白的頭發在昏暗中微微顫動。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脈搏動的聲音在顱骨內沉悶地撞響,和遠處宮殿裡傳來模糊的更漏點滴聲混合在一起,每一次敲擊都像鋒利的鑿子,一點點釘進那名為“禮法”的基石深處。
禦座的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聲響。是宣王慢慢坐回榻上的身體與錦褥摩擦的聲音?還是他袍袖拂過紫檀木扶手時發出的歎息?
魯武公姬敖,這位執掌魯國數十年、以穩重守成著稱的邦君,終於在令人窒息的沉寂後作出了選擇。他緩慢地、沉重地屈下膝蓋,雙膝觸及冰冷的地麵時,骨頭與磚石碰撞的輕微脆響在死寂的殿中異常清晰。他俯下身,額頭貼在那散發著千年寒氣的青石板上。動作僵硬得如同生鏽的木偶。他的聲音從緊貼地麵的位置傳來,破碎而含混,帶著一種徹底折斷脊梁般的衰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滾釘板:“臣…姬敖…遵…天子命!”
樊仲甫的指甲深深嵌入冰冷地磚微小的縫隙裡,指腹傳來磚石粗糙的刺痛感。他能感覺到身側伏跪的公子括身軀猛地一震,隨即繃緊得如同即將斷裂的弓弦,一絲極力壓抑、痛苦到極致的哽咽聲溢出。但那聲音迅速消失,像是被沉重的黑暗吞噬。樊仲甫抬起頭,看到公子括的額頭依然牢牢抵著地麵,隻是身下的磚石上,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暈開了一小塊深色的、圓形的濕痕。
宣王滿意地頷首,嘴角那絲冷峭似乎消融了些,隻餘下絕對的威權。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幾人,最終落在呆若木雞的公子戲身上:“汝為魯君,當惕厲勤勉,不負宗廟社稷。魯國事大,卿父子當同心戮力,無使寡人憂!”他的目光掃過一旁失魂落魄的公子括,又掠過地上仿佛瞬間老去十歲的魯武公,“至於卿父子如何安置…寡人不予置喙,卿等自當斟酌穩妥!”
公子戲終於回過神來,巨大的惶恐和被天翻地覆砸暈的茫然交織在一起,讓他猛地撲倒在地,聲音帶著無法控製的顫抖,語無倫次:“臣…臣戲…年幼無知,才疏德薄…實…實在不堪此任!求陛下…收回成命!求陛下!”
“哼!”宣王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短促有力的冷哼,瞬間將年輕的公子那點可憐的掙紮碾碎。宣王站起身,身影在幽暗中更顯高大沉重,仿佛徹底隔絕了所有通往光明的可能。“君無戲言!更無朝令夕改之理!此事已定,毋庸再言!卿等退下!”袍袖猛地一揮,卷起一絲冰冷的風,如同逐客的鞭笞。
沉重的殿門在身後無聲地開啟一條縫隙,透入一點廊下搖曳的微弱燈火。魯武公幾乎是被兩個麵如死灰的兒子勉強攙扶起來的。他的腿腳虛軟得難以支撐,走過樊仲甫身邊時,那位素來端嚴的國主身體沉重地靠在公子括肩上,踉蹌了一下,寬大的袍袖拂過樊仲甫匍匐的肩背。僅僅是那一刹那的接觸,樊仲甫清晰地感覺到武公手臂在劇烈地、不受控製地顫抖,仿佛支撐他的骨骼已經寸寸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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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隻剩下兩人。宣王重新坐下,不再看依舊跪在地上的老臣一眼,隻順手提起案幾上嵌著鬆石的象牙握柄的玉壺,為自己斟了一小杯澄澈的琥珀色液體。玉液撞擊杯壁的聲音在空寂的大殿裡格外清脆刺耳。他端起杯,湊到鼻端,嗅著那濃鬱的酒香。
“卿還不起身?”宣王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也再無方才居高臨下的鋒芒,“莫非要在寡人這宣室之內長跪不起了?”他呷了一口酒,目光落在盞中蕩漾的酒液上,仿佛在欣賞某種藝術品。
樊仲甫的身體僵滯了片刻。隨即,他以一種極其緩慢、幾乎能聽到每一節骨頭艱難摩擦聲響的姿勢,努力地撐起沉重的軀體。膝蓋麻木刺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刺紮。他花了很大力氣,才終於踉蹌著站直了身體,垂首侍立,眼觀鼻,鼻觀心。殿中光線幽暗,無法看清他蒼老麵龐上的神情,隻有那緊抿的、毫無血色的薄唇,顯露出一絲倔強的線條。
宣王放下玉杯,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腰間懸掛的一枚形製古老卻溫潤的玉環。“樊大夫,”他開口,聲音裡意外地帶上了一絲淡淡的、近乎喟歎的意味,“卿是幾代老臣了。立身處世,皆遵宗法,一絲不苟。寡人知道。”他的目光在樊仲甫僵硬的身姿上停留了一瞬,“卿方才所言,自然句句出自公心。規諫天子,原是卿的本分。”他微微一頓,那絲歎息般的語氣驟然收起,變得鋒利如刀,“隻是,卿言天下必亂,諸侯離心…”
宣王陡然站起身,他的動作帶起一陣風,寬大的玄纁袍袖翻滾如夜雲。他幾步跨到樊仲甫麵前,那近在咫尺的距離,帶來沉重的壓迫感。樊仲甫下意識地又俯下身去。
“卿錯了!”宣王的聲調陡然拔高,斬釘截鐵,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撞擊著空曠大殿的四壁,“寡人所立,非為公子戲一人!寡人所立者——是我王權的威柄!是我天子一言九鼎,可定乾坤的雷霆之力!”他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抬,掌心向上,五指虛張又驟然握緊,仿佛真的攥住了虛空中的某種無形重器,隨即又指向身後那張象征著王權的、巨大的禦座。
“禮製如何?規矩又如何?成規不破,何以立新?守成之君,安能應非常之變?”宣王的聲音如同擂鼓,在殿宇梁柱間回旋,“此念,已非一日!”他的目光灼灼,逼視著樊仲甫低垂的頭顱,“寡人心頭自有準則!何謂周禮?寡人之意,即是周禮!”
宣王的語氣激昂了片刻,又慢慢平息下來,帶著一種近乎狂熱後的疲憊和絕對的自信。他不再看樊仲甫,袍袖一拂,轉身踱回禦座旁,聲音低沉卻如同冰水倒灌而下:“魯公既已領命,其國之事便定了。卿乃魯臣,此後當恪儘臣節,輔弼新君,勿再多生枝節!”
最後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冰冷的警告。
樊仲甫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他的肺腑。他幾乎用儘了畢生修持的忍耐功夫,才壓下喉頭翻湧的東西。再次深深拜下:“老臣…謹記陛下教誨。”
退離那座令人窒息的殿堂,穿行在宮牆複道冷硬的陰影之中,樊仲甫的步履異常沉重蹣跚。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細微回響都像千斤重錘敲在他心頭。幽深漫長的宮道似乎沒有儘頭,唯有遠處宮門衛士執戟而立的身影被搖曳的燈影拉得扭曲冗長,如同潛伏在暗處隨時擇人而噬的魑魅魍魎。
“樊大夫!”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呼喚自身後響起,聲音因緊繃而沙啞。
樊仲甫緩緩停步,並未立即轉身。這聲音他太熟悉了。公子括高大沉穩的身影快走幾步趕到他身側,麵容籠罩在宮燈慘淡的光暈下。昔日敦厚的臉龐此刻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著,眼眶深陷通紅,嘴唇被咬破了皮,凝結著一抹暗紅。他身體挺得筆直,但樊仲甫分明看到他那寬厚衣袖下的雙手緊握成拳,正不可抑製地劇烈顫抖著,骨節因用力而顯得煞白,如同瀕臨崩潰的邊緣。
“老師…樊公…”公子括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像砂紙摩擦般粗糲。他不稱官職,近乎絕望地用上了親近學生的舊稱,“今日殿上…弟子…弟子…”他張了幾次口,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被巨大的恥辱和滔天的悲憤噎住,隻剩下一雙燃燒著痛苦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老大夫的臉。
樊仲甫伸出手,不是安慰,而是警告性地、穩穩地按在了公子括那因用力過度而劇烈起伏的肩膀上。冰冷的老繭隔著錦袍傳遞著力量,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公子!”他眼中凝著沉沉的冰,“沉住氣!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公子括身體劇震,眼中那團痛苦的火光猛地一閃,漸漸被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冰寒所取代。他像是被這一按瞬間抽空了所有的力氣,挺直的脊背無聲地垮塌了半分。
“歸魯…”樊仲甫的聲音像是從極寒的冰層下傳來,“謹奉武公…侍奉…新君。”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艱難如刻,“天威難測。身為人臣…為人子…克儘本分,乃…唯一可行之路。切記!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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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不再看公子括那雙仿佛被絕望吞沒的眼睛,不再理會對方那幾乎要從胸腔裡撕裂而出的粗重喘息。老者佝僂著本就有些彎曲的脊背,像個背負著無形巨大石碑的囚徒,繼續一步一步,獨自邁向那宮門之外沉沉的黑暗。那黑暗像是濃鬱的墨汁,瞬間淹沒了老者蹣跚的背影,也似乎吞噬了年輕公子眼中最後一點微光。
公子括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碎裂的石像。宮燈的昏黃光線在他臉上切割出半明半暗的猙獰輪廓。他死死望著樊仲甫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才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向宮門外奔去,腳步沉重得踏碎了宮道上的死寂。
初夏的曲阜,空氣滯重得黏稠。蟬鳴在滾燙的風中撕心裂肺,陽光炙烤著魯宮的朱簷黑瓦,蒸騰起若有若無的熱浪。
魯懿公——公子戲,正式即位。那場新君登基的盛大典禮仿佛就在昨日,鐘鼓齊鳴,玉旒晃動,然而空氣中那股由強權催熟、又尚未得到國人心念認可的躁動氣息卻如同這灼熱的暑氣,久久不散,在宮牆內外無聲彌漫。
未到正午,樊仲甫便已步出魯宮政事堂正殿。陽光強烈刺眼,他微眯著眼,在殿前的白玉階前站定,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一陣熱浪卷過,吹動他垂落的袍袖,竟有些粘膩之感。他抬起頭,眯著眼望向天際。原本蔚藍澄澈的天空儘頭,不知何時聚攏起一片沉沉的鉛灰色雲陣,像一張汙濁的厚被,正緩慢而沉重地向著魯都的方向推壓過來。那不是尋常雨雲的顏色,帶著一種不祥的沉悶、燥熱和壓抑感。
他收回目光,步下台階。在宮門高大的闕樓下,他瞥見了幾個本該執勤的虎賁衛士。盔甲未卸,卻鬆弛地倚靠在巨大的門墩石獸旁,眼神飄忽地投向宮外市集的方向,嘴角掛著心不在焉的議論,時不時發出幾聲刻意的、壓低聲音的嗤笑。
出了宮門,穿過幾條戒備略顯鬆弛的巷道,來到稍微開闊些的街市。曲阜城內的氣氛頗為怪異。新君登基不久,依照周禮,本該有官府主持的“分胙”儀式。然而直到今日,那肉腥氣依舊杳然無蹤。街邊幾處售賣布帛、陶器的小攤稀稀落落,幾個平民打扮的人聚集在角落。
“聽說了嗎?老大夫走得急…城外稷門的守備,昨天又被調換了…”一個蹲在石階上抽著旱煙的老者渾濁的眼睛瞟過街上懶洋洋走過的巡城兵丁。
“調來調去,還不是那幾個外來的生麵孔?”旁邊一個挽著袖子、露著精壯胳膊的中年漢子,一邊用力擦著身前案幾上的油膩,一邊悶聲接口,語氣裡的不屑幾乎不加掩飾,“坐不穩呢…看什麼都慌慌的。”他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抹了一下案板。
坐在街口老槐樹下乘涼的老翁,用蒲扇拍了拍自己光著的腳丫,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歎息般嘟囔:“稷門的肉…肉腥氣…怕是吃不進嘴裡咯…”這聲音不大,卻被周遭幾個同樣麵有不滿的農人聽得分明,彼此交換著心知肚明的眼神。
樊仲甫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隻是那原本在袖中微微攥緊的手指,悄然又加重了幾分力道,指甲陷進掌心。他垂著眼簾,仿佛目視前方,又仿佛什麼都未入心。然而,那些飄入耳中的、模糊又紮心的低語,混雜著遠處偶爾傳來的、如同嗚咽般斷斷續續的胡笳聲響,彙聚成一股股無形的濁流,沉重地拍打在他心頭。
轉過一處街角,前方不遠處一陣喧囂引起了他的注意。幾個穿著頗為體麵、顯然是富戶管事模樣的人,正圍著幾個穿著府衙差役服色的人,激烈地爭執著什麼。聲音很大,引得行人側目。
“……何至於此!倉廩告急?前月剛貢入的粟米,難道隻夠旬日之用不成?”
“管事的,您消消氣,消消氣!上頭隻這般吩咐……”一個看上去老成些的差役苦著臉解釋,臉上也寫滿為難,“實在不是我等為難您。城北李公、城西周員外府上,還有幾家,也都已來問過幾遍了……上麵嚴令,城中諸大戶府庫餘糧,須得先行清點報備,由司市官統籌支用!說是…以應新君之需,安撫戍城兵眾……”他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囁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