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得刺骨的風一陣陣卷起驛站房簷下的塵土,裹著冰粒般粗糙的沙礫,撲打著簡陋的木門縫隙,“劈啪”作響。衛、燕邊境野地驛站殘破不堪,門板頹敗,仿佛隨時都會從歪斜的門框上垮塌下去。室內更是昏昧一片,僅有角落一支粗劣鬆明勉強燃燒,發出微弱昏黃的光,在這令人窒息的狹小空間內搖曳掙紮,在粗陋牆壁上映出幾個蜷曲失魂的影子。濃重苦澀的黴味混雜著劣質油脂燃燒的焦糊氣,充斥著每一寸空氣。
王子頹緊挨著那僅有的火頭坐下,幾乎將身體埋進火塘上空的暖意裡。但他依然凍得雙肩微微抽搐,露在敝舊羊裘外的十指關節已經凍得泛青,牙齒不由自主地打著顫,發出細碎而惱人的“咯咯”聲。驛丞奉上的一碗稀薄濁酒和兩塊又冷又硬的雜糧餅放在眼前草席上。王子頹伸出僵硬的手,捧起缺了角的粗陶碗,試圖汲取那一點可憐的溫熱。酒液入口,隻有一股子涼薄寡淡又帶澀的苦水感,絲毫暖不了喉嚨以下的身體深處。他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著麵前跳動的火苗,仿佛那跳躍的光暈是某種能吸走魂魄的妖異之物。
“殿下,”蘇氏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強行壓抑後仍絲絲外泄的疲憊。他同樣裹在厚實卻破舊的裘衣裡,臉頰深深凹陷,眼眶周圍暈著濃重的青黑色。“請再用些……雖粗陋不堪,聊可果腹禦寒。再往前七十裡,過了這道關,便是衛國境內了。我已遣得力家臣先行前往濮陽,向衛侯……啊,是衛公,如今當稱‘公’了,”他語速稍快糾正著昔日舊稱,聲音仿佛枯葉摩擦,“陳述詳情。衛公念在與大王舊誼情分,又有周公、召公……五位大夫的情麵在,定會接納殿下,保您平安。”
“平安……”王子頹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喉嚨裡擠出模糊不清的一聲,目光終於從搖曳的火苗上挪開,緩緩掃過室內。角落裡,僅存的幾個狼狽疲憊的親隨擠在一堆破麻絮裡取暖,有兩人似乎已墜入不安的夢鄉,身體卻仍微微痙攣著。地上殘留著點點尚未乾涸的深色汙跡,是之前強行喂那匹傷重瀕死的坐騎灌下藥汁時灑落的。那匹來自鄭地的名駒,終究沒能熬過腹背皆傷的折磨以及這無邊酷寒的侵襲,已在一處荒僻山澗咽了氣。它的血曾為王子頹趟開了一條生路,如今卻永遠消失在冰冷的泥土中。
一股尖銳的寒意陡然攫住了王子頹的脊骨,遠勝於窗隙透入的凜冬之風。他猛地打了個寒噤。短短數日之前,他還在溫縣田獵場上縱馬馳騁,錦繡被服綴滿日月星辰,周遭是如雲仆役,鼓樂聲喧囂震天。鹿群驚慌竄逃的身影,羽箭破空的銳響,猛犬興奮的吠叫……一切都恍若隔世。然而那場耗儘心思、極儘奢靡的盛事竟驟然變成了他命運斷崖的起點!猝不及防的變故,如閃電劈開了歌舞升平的假象。姬閬那張平日裡偽裝敦厚的臉,撕破偽飾竟猙獰得如同惡鬼!禁軍的戈矛寒光刺目,甲胄碰撞之聲如同催命的符咒,將整個溫縣行宮化作了修羅煉獄。沒有宣判,沒有詰問,隻有冷酷無情的撲殺。王子頹直到被最忠心的死士裹挾著強行推上馬背,於亂軍中死命衝殺出一條血路時,才在劇烈的顛簸與嗆人的血腥氣息中驚然醒悟——他,王子頹,先王寵愛的嫡次子,姬閬最忌憚的眼中釘,原來從未真正安全過。所謂宴安歡宴,不過是他那兄長耐心編織、收攏網口的獵殺陷阱。
“姬閬……”王子頹無意識地擠出這個名字,牙關咬得死緊,聲音在齒縫間擠壓摩擦,發出咯咯怪響,猶如困獸在低低咆哮。他的指甲深陷進掌心的嫩肉裡,一陣尖銳清晰的刺痛提醒他還活著。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一個玉人的微涼觸感。那是前日逃亡途中,驚聞噩耗:母後,那位早已失勢、僅存尊嚴空名份的王後,在得知他陷於“謀逆重罪”消息的那一刻,不堪淩辱、憂懼交加,竟自絕於洛邑冷宮中。“母後……”這兩個字幾乎要撕裂他的喉嚨,卻在衝口而出前被一股混雜著濃烈恥辱與怨恨的巨大力量死死堵了回去。淚水並非洶湧而下,而是灼烤般乾涸在眼底深處,凝固成一塊塊冰冷硬實的炭火,生生灼痛著他的眼眶和內心。她留給他的最後遺物,隻有貼身老宮女臨死前拚死指使可靠家人送出宮禁的那枚小小玉人護身符——母親幼時佩戴之物,玉質瑩潤,雕著一個騎牛的小小童子。
他摸出懷內緊貼胸口藏著的玉人,它沾染了體溫,透著點溫潤。雕著的騎牛童子,眉眼在燈火搖曳中模糊不清。母後啊……他將玉人攥得死緊,指節都變了顏色,似乎想從那玉石的冰冷中榨取一絲力量。“姬閬……蘇卿,這筆債,孤……與他不共戴天!母後在天之靈為證!”他終於艱難地將這刻骨仇恨宣之於口,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砸在昏黃的泥土地上,仿佛要砸出坑洞。
蘇氏身體微微一震,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縷複雜的光。他沉默片刻,終是抬起那雙布滿憂懼與疲憊交織的眼,壓低聲音:“殿下,慎言!如今孤懸在外,情勢比紙還薄。微臣知道,殿下心中積鬱如萬石之山!王後之殤,國之變故,皆令人椎心泣血!然則……”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隻夠鑽入王子頹的耳朵,“匹夫一怒不過血濺五步,王者之怒當如雷霆萬裡!微臣所言歸國路艱,是指殿下需存王者之氣象,暫藏萬丈豪情於胸,隱忍圖強。衛公是關鍵,南燕是羽翼,溫、原、邊、蒍、詹五大夫皆是昔日追隨大王的老臣,各有根基,其離散之心尚未可知,需殿下示以恭謙寬厚,方能重新籠絡,以成股肱之力。此非委曲求全,此乃潛龍蟄伏,是吞天之怒須先積蓄的雷霆之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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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天之怒……積蓄的雷霆之勢?”王子頹咀嚼著蘇氏的話語,目光漸次沉凝下來。他下意識地低頭,再次看向手中緊握的玉人童子,目光凝在那憨態可掬的輪廓上,眼中銳利光芒與哀傷痛楚反複纏鬥絞殺。良久,緊攥玉人的手指因太過用力而泛起失去血色的青白,終究緩緩鬆開了些。那緊鎖的雙眉並未完全舒展,像是被寒冰凍住的岩石,但那股幾乎要焚毀自身理智的暴戾氣息,被艱難地、一絲絲壓抑回胸腹深處。他用枯澀微帶顫抖的聲音道:“卿言……甚重。孤受教了。”
窗外,寒風猛烈起來,淒厲呼嘯著穿過稀疏的枯樹枝椏,如同萬千怨魂在黑沉沉的荒野中索命哭嚎。破碎木門被風撞得哐當亂響,驛站四壁縫隙透進更深的寒氣,屋內那本就微弱的火光被門縫中鑽入的風壓得劇烈跳躍掙紮,光線忽明忽暗,幾乎隨時可能熄滅。昏暗中,王子頹的臉頰在光影明滅交錯中顯現出奇異的輪廓——那是一種被巨大苦痛和無邊仇恨淬煉過、尚未完全凝固成形的陰沉。仿佛一座沉寂的死火山,滾燙的熔岩在暗黑的峰體內部奔湧,每一次細微的顫抖都預示隨時可能爆發出焚毀一切的毀滅力量。
風卷起的寒氣鑽入衣領袖口,砭骨刺膚。王子頹重重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將身體蜷縮得更緊,試圖汲取身下席草的微溫。驛站外的茫茫黑暗,仿佛無邊無際的深海,而他隻是這怒海深處一粒絕望的塵埃。
凜冽西風穿掠過濮陽高聳的城闕縫隙,發出尖銳刺耳的哨鳴,聲音乾澀如同獸骨摩擦。殿中銅盆裡的炭火熊熊燃燒著,發出劈啪爆裂細響,殿內暖意融融,卻驅不散那份滲透梁椽之間的凝滯冷硬氣息。那氣味源於年深日久不曾挪動的厚重黼黻屏風、雕琢繁複的幾案、還有鋪陳四壁的玄黑帷幕上浸潤的冰冷檀香與塵埃。衛侯姬朔身著紋繡精致的深衣,半倚在鋪著珍貴虎皮的寬闊坐榻裡。他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隻保養得宜的手支著額角,指尖看似隨意地敲擊著紫檀木幾麵,微閉著雙目,仿佛陷入某種沉思或僅僅是慵懶小憩。麵前幾案上,一隻盛滿溫酒的犀角杯正幽幽逸散出誘人的醇香。
衛侯的心腹大夫,寧跪,垂手躬身立於階下陰影處。殿中燈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在雕琢有饕餮紋飾的牆壁上拖曳晃動。他剛剛結束了一場長時間的密奏,詳儘陳述著王子頹一行進入衛國後的種種情形——如何狼狽不堪,如何僅剩寥寥數人,如何借居在蘇氏隱秘的郊野彆院暫避風頭,甚至將王子頹在驛站中緊握一枚玉人、牙關緊咬幾乎滲血、以及聽聞王後自戕噩耗後幾近崩潰的情狀,都描繪得如同親見,巨細靡遺。
殿內一時間隻剩下炭火爆裂的聲響和窗外永無止歇的淒厲風嘯。衛侯那隻敲擊幾麵的手指倏地停頓了。
“如此……山窮水儘、喪家之犬……”姬朔終於緩緩掀開眼皮,他那深邃的褐色眼瞳裡無波無瀾,卻隱隱透著凍湖之下難以估量的寒涼。目光掃過階下畢恭畢敬的寧跪,落在案上那份攤開的帛書上——那是王族五大夫聯署的求援信,筆跡倉促潦草,沾染著不知是墨漬還是血痕。信上字字泣血,控訴新王姬閬刻薄寡恩,肆意殺戮王族勳舊,直斥其為“昏君”、“悖逆先王遺德”,情辭激烈。
姬朔的目光在那帛書上滯留了許久。燭火跳動,使得帛書上乾涸的深色痕跡如同活物般輕輕扭動起來。一幕幕前塵如煙如霧般在他眼前彌漫凝聚,帶著刻骨的怨毒氣息。多年以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宮廷喋血……姬朔閉上眼,清晰地回憶起父親衛宣公晚年昏聵,他不得不與親母合謀,最終讓哥哥太子汲死於非命,自己才終於登上君位。然而,本該穩固的權柄卻被周室那位表麵溫厚內裡藏奸的公子攔腰截斷!若非公子黔牟借助周室威儀與國內某些頑固守舊之人的擁戴,悍然發動兵變,將他姬朔,堂堂衛國君主,硬生生逐出國境,流亡天涯如同喪家犬一般足足八年!
那八年,風霜刀劍刻在臉上的何止是滄桑?更有無時無刻不啃噬內心的深重恥辱與怨恨!他藏身異國,托庇於強大諸侯羽翼之下,日夜謀劃著卷土重來,將屬於自己的權柄重新牢牢攥在手心。終於,在齊國霸主桓公的傾力扶持下,他揮師複國,以雷霆之勢蕩平公子黔牟及其黨羽,親手了結了這場長達八年的流亡噩夢。但那盤踞心頭的怨恨並未隨之消散,反而更深地紮根,尤其對於那位高踞洛邑、庇護黔牟、使他流離失所飽嘗苦楚的周莊王,其怨恨早已入骨透髓,融進了他的血脈深處。
“庇護黔牟……周天子?”姬朔低聲重複著,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激起輕微回響。他睜開眼,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起一個弧度。那絕非笑意,更像是一頭猛獸發現值得獵殺的目標後,嗜血本能在肌肉深處引發的細微抽動。這個稱謂引出了他刻骨銘心的怨恨,一股冰冷刺骨的戾氣悄然從他緊抿的嘴角蔓延開,眼底深處浮起一抹狠戾幽光,如冰層覆蓋下的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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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頹……當今天子的親叔叔,被他的好侄兒親自驅逐,成了無枝可依的喪家之犬,前來向寡人乞求托庇?”姬朔的聲線恢複了他特有的那種難以捉摸的平緩低沉,如同在泥潭深處潛行,“嗬,這豈不是……天賜良機?”
他端起了麵前的犀角杯。溫熱的酒液緩緩流入喉間,帶來一線辛辣的暖流。這份暖意流經四肢百骸,非但沒有融化那份淤積經年的寒冰,反倒如添薪助火,讓那潛藏心底的猛鷙戾氣開始灼熱、翻騰。
“寧卿,”姬朔目光如鷹隼,直直盯在階下的寧跪身上,“王子頹身邊那個蘇氏,是個明白人麼?”
寧跪深陷的眼窩因殿內暖意稍有緩解,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衛公明鑒。蘇氏其人,乃王子頹心腹死士,更是王族五大夫共推的智囊中樞,其心計深沉縝密遠超常人。其欲借我衛國之力,扶王子頹於危厄之境,重奪王位。”他略作停頓,觀察著君上的神情,續道,“彼之所求,無非衛公之援兵與威名。然則,殿下……”他話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蘇氏曾言:王位易主之際,舊盟亦可煥新顏。”
“煥新顏?”姬朔的手指重新落回紫檀木幾麵,隻是這次叩擊聲不再零亂,節奏沉緩,一下,又一下,帶著金鐵般冰冷的質感和某種沉甸甸的決斷分量,如同沉重的戰鼓緩緩擂起前奏,“新顏?這倒是一樁有趣的買賣。寡人庇護黔牟之仇讎,便是周室如今王座上的那個姬閬!既然他的叔叔自己送上門來……”他語氣一轉,驟然變得森然無比,“寧卿,速遣密使,疾馳南燕!以寡人名義告知燕侯:周室昏聵,天降伐罪。王子頹乃莊王所愛,正位在即!其與我衛國,共成大事之日……就在今年寒冬!”
寧跪心臟驟然一縮,幾乎忘了呼吸。他猛地抬頭,撞上衛侯那雙深不見底、寒意森然的眸子,瞬間明白了這“大事”所蘊含的驚心動魄的分量。寒風穿過宮殿深廊的尖嘯聲在耳中驟然放大,化作金戈鐵馬隆隆奔騰的預兆。
深秋凜冽的風已刮得越來越野,如同無形的巨鞭狠狠抽打著成周王城灰黃的土牆。城中氣氛一日緊過一日,坊市之間行人步履匆匆,臉上都凝著沉沉的憂懼顏色,眼神時不時便不由自主地瞟向城外方向,又恐旁人窺見心思般慌張移開。關於衛國境內兵馬異常集結的消息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像帶著腐爛氣味的苔蘚一樣在王都的大街小巷暗地裡瘋狂滋長蔓延。
天官塚宰詹父府邸後園深處一間臨水的暖閣中,爐火燒得極旺。案幾上青銅小鼎內溫熱的美酒香氣嫋嫋氤氳,暖閣四壁皆以厚實的絲簾層層遮蔽,阻隔著呼嘯的風聲,也隔絕了外界一切不安的窺探。成周王族內權勢最重的幾位人物——邊伯、子禽、祝跪、詹父、蔿國,齊聚於此。眾人目光都不約而同凝結在案幾上那份帛書之上。帛書由特殊藥水浸泡過,此刻在盆中熱水升騰起的白霧熏蒸之下,漸漸顯露出暗藏其間的隱秘文字,正是王子頹的親筆信!
那字跡不再有昔日王子所特有的張揚浮華,反而透著一股強行壓製的沉重與刻骨蒼涼。信中先深切哀悼其母後之殤,字字泣血,直指洛邑冷宮實乃殺人之地;繼而控訴新王姬閬猜忌刻毒、殘殺股肱、滅絕人倫天理。最後筆鋒一轉,傾訴衛公感念舊情仗義收容並施以援手之情,更有衛國承諾,以舉國之兵助其廓清君側!並泣血申明:“若祖宗垂憐,事幸得成,頹雖愚鈍,定不負五公再造深恩,裂土為誓,共衛宗周!”落款處“頹”字,墨水濃重幾乎浸透絲帛邊緣,那份決絕之意撲麵而來,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燙得在座諸人指尖發顫。字裡行間蘊含著的沉痛、瘋狂、還有那不惜一切的賭徒般的魄力,像沉重的磐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裂土為誓啊……”子禽指尖敲擊著冰冷的漆案表麵,發出極輕的“嗒、嗒”聲,打破暖閣中窒息般的沉寂。他微眯著眼,似在評估字詞後麵深不可測的承諾究竟價值幾何。“衛人當真能如其所言?南燕那邊可有確鑿消息?”
“有!”一直端坐角落的邊伯接口道。他身量中等,五官輪廓分明,此刻壓低的嗓音卻極具穿透力,“派往南燕的細作今晨傳回密訊,千真萬確!衛燕兩國使者已在邊境深穀密會,所議無非夾擊成周!南燕那位君上素來貪鄙無信,但其地近衛國,若衛人重幣厚賂,再許以克成周後擄掠之利……此人必為虎作倀!”
此言一出,暖閣內溫度驟降。除了爐中炭火爆裂偶爾“劈啪”一響,隻剩下窗外愈加狂怒的風聲撕扯窗欞紙麵的刺耳摩擦。
石速一直沉默著,此時終於抬起頭,那雙閱儘周室興衰沉浮的老眼掃過眾人,聲音蒼老卻含著千鈞之力:“諸公以為,僅憑衛國、南燕之兵,便能撼動這積年的成周?姬閬雖猜忌暴虐,然洛邑城高池深,甲兵充實……此事,敗則身死族滅,遺臭萬年!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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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頓住,留白之處,一個更駭人的可能性已懸在眾人心頭。蔿國捋著胡須,沉聲說道:“然則……王太後自戕深宮,此等血仇,豈能輕輕揭過?姬閬刻薄寡恩在先,視我等為眼中釘肉中刺,削權打壓日甚一日!若待其根基穩固,緩過氣來,屠刀落下,你我還有身後闔族子弟,豈有活路?五大夫之名頭雖響,在那位天子眼中,不過是案板上隨意宰割的牲畜罷了!”
“周公所言……鞭辟入裡!”詹父猛地一拍案幾。他身軀肥胖,這一動作,麵頰上贅肉顫動,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決絕。“伸頭是死!縮頭……也是死!姬閬小兒早已視我等為待宰羔羊!何如效法當年文、武二聖創業之舉,另立新君,再開社稷乾坤!王子頹,先王嫡嗣,血統貴重,素得人心!他既有此血性盟誓,衛人願為前驅,我等在內響應,天命在我!”
他肥短的手指戳向那盆中熱氣氤氳的帛書信函,動作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此非我等背君,實乃姬閬自絕於天!我等所為,乃撥亂反正,重整河山!”一番話擲地有聲,在密閉暖閣中激起嗡嗡回響,那長久壓抑在每個人心底對王座之上那位的恐懼以及由此滋生的刻骨仇恨,被徹底引爆出來,如同暗黑熔岩般沸騰湧動。彼此目光在跳動爐火映照下激烈碰撞,無需再言,那熾烈的殺伐之意已然交織凝聚——賭上一切,在這場即將來臨的血雨腥風中改天換日!
冬月的寒風如千百萬頭野狼,在成周城外無邊枯寂的曠野上淒厲嚎叫,卷起的枯草碎葉和粗硬雪粒抽打在裸露的皮膚上,如同刀割。天地之間被無邊無際、肮臟昏沉的鉛灰色調所籠罩,厚重的雲層沉沉墜下,仿佛要將整個大地壓垮。
兩團巨大的、移動的鐵灰陰影從東北方和東南方朝著成周王城的方向碾壓而來。那便是衛與南燕的聯軍。衛國中軍赤紅色的旌旗在凜冽寒風中狂野抖動,其上所繡的黑色玄鳥仿佛要振翅飛出。旗下千乘戰車在蒼莽大地上排開縱橫交錯的長陣,駟馬鐵蹄敲擊凍土的聲音沉重而密集,如同連綿不絕的悶雷滾動。被甲持戈、衣甲皆黑的軍士簇擁在車輪滾滾之間,遠遠望去如同黑色鐵流無聲吞噬大地。戰馬口鼻噴出的濃重白氣瞬間又被寒風吹散,金屬碰撞聲、皮革繃緊聲在鐵蹄踏地聲中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死亡巨網。
與之遙遙相應的是南燕國灰白雜糅的雜亂旗號。南燕軍容遠不如衛軍整肅威赫,陣線在疾行中也現淩亂之態,兵士服色雜亂,許多僅著粗麻褐衣,手持簡陋的木矛石斧。但其士卒眼中流露的卻非怯懦,而是餓狼窺見肥羊一般的貪婪光芒。他們緊隨衛國中軍兩翼之後,如同附著在巨鯊身側的鬣狗,目光灼灼地盯住前方地平線上逐漸清晰的城郭輪廓——那裡堆砌著他們此行渴望劫掠的金帛、糧粟和人口。
“嗚——嗚——”
低沉肅殺的牛角號聲穿透寒風響徹荒野。緊接著,沉悶如崩山裂地的隆隆鼓點聲震撼大地!刹那間,兩軍陣營中旌旗齊齊前指,如林的戈矛矛尖瞬間下壓,千乘戰車驟然加速,馭手揮動長鞭的脆響與戰馬嘶鳴、車輪碾過凍土的轟鳴驟然交織!兵刃在混沌天光下泛起一片幽冷金屬波濤的寒光,直撲向已成驚弓之鳥的成周王城!
成周堅固的城牆上,瞬間便陷入一片喧囂的恐慌泥沼。望樓之上,戍衛的兵卒眼望遠如浪潮般狂湧而來的敵軍,駭得麵無人色,恐懼如寒冰滲透四肢百骸,有人甚至已癱軟在地。警鐘被慌亂敲響,“鐺!鐺!鐺!”震耳欲聾卻急促雜亂,完全亂了應有的節奏,徒添混亂而已。箭垛後的弓手們在凜冽寒風中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弓,箭矢稀稀拉拉射出,多未及射程便紛紛力竭墜下。更有驚慌失措的士卒在城頭狹窄的通道裡沒頭蒼蠅般亂撞推搡,喝罵與驚叫聲混雜一團。
“穩住!穩住!守住垛口!擂石滾木——”守城將領的嗓子已經撕裂般嘶啞,拚儘全力呼喊試圖穩住軍心。然而,他那命令如同投入洶湧洪流的小石子,瞬間被城下驟然爆發的震天撼地戰吼淹沒!那是成千上萬喉嚨裡爆出的、充滿原始殺戮欲望的瘋狂呐喊,仿佛野獸奔襲山林時的嘯叫,其中夾雜著南燕士兵狂野刺耳的呼嘯,彙成一股摧城滅國的聲浪風暴,狠狠撞擊在古老的城牆上,震得城頭戍卒膽裂魂飛!
“轟隆——!!!”
沉悶如地陷般的巨響猛然炸開!成周最堅固的主城門在早已潛伏城內間諜的策應下被悄然打開一道窄縫,旋即被門外洶湧人潮徹底撞開!巨大的包鐵木門向內轟然洞開,木屑碎片四散飛濺!早已集結在門外、如狂暴蟻群的衛軍前鋒甲士,發出震破肝膽的吼叫,洪流般狂湧入城!
“殺!!!”
兵刃撞入肉體的沉悶撕裂聲、戰車衝撞碾壓的碎裂聲、絕望或癲狂的慘叫、瀕死哀嚎……彙成一片血肉漩渦的恐怖奏鳴曲。抵抗的零星火花被黑潮輕易吞滅,血腥味仿佛凝結成了有形的赤紅薄霧,蒸騰而起,刺鼻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王都百年深植的權威與尊嚴,在這狂飆突進的無情鐵流麵前脆弱得如同朽木枯枝,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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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城門轟然洞開的那一瞬間,數騎快馬如同掙脫羅網的困獸,自王宮西側隱蔽的小角門內暴突而出!當先一騎正是周天子姬閬,昔日端嚴莊重的冠冕早已不知去向,華貴的王服更是沾滿泥土雪水,狼狽不堪,隻剩下金線繡龍紋路在昏暗天光下隱約閃耀,卻反襯得此時的倉皇格外淒涼。他伏於馬背之上,在凜冽如刀的寒風中死命抽打馬臀,口中發出不成調的嘶吼。身後緊隨的護衛們亦皆丟盔棄甲,驚恐萬狀,如同被獵犬追逐的野兔。
姬閬的馬頭朝著西方,那是溫縣的方向——那是王子頹經營已久的舊封地,亦是流亡的王族五大夫昔日盤踞的勢力範圍。此刻那裡已成風暴邊緣唯一可能的避風港口,一線微薄到隨時可能斷裂的殘存希望。快馬卷起一路飛雪煙塵,很快便消失在灰霾深處,倉惶背影最後一點模糊輪廓最終也被吞沒在冬日無儘的荒涼之中。
“跑了!那昏君向西逃了!”有人指著馬蹄印消失方向驚聲尖叫。
“追!彆讓他走脫了!”幾個策馬衝來的衛軍悍卒立刻轉向。
忽然間,密集破空之聲淒厲而至!“嗖嗖嗖!”數十支力道凶狠的長矛從暗巷深處疾射而出!那是守城軍中的殘餘死忠分子在絕望中爆發的阻擊!衝在最前頭的兩名衛軍騎兵如同遭了重錘敲擊,連人帶馬被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摜倒在地,長矛貫穿身軀,釘入凍土!其餘追兵頓時驚馬、急避,攻勢為之稍稍一頓。
就在這短短一阻的瞬息間,那西逃的零星馬蹄印痕,便徹底斷絕在通往溫縣的茫茫冰雪世界深處,再無絲毫痕跡可循。
朔風如同萬千尖銳冰錐,裹挾著無數細小雪粒,持續不斷、凶狠無情地擊打著成周王宮高高聳立的朱牆。宮門之外,那場短暫而激烈如夏日暴雷的喧囂終於稍稍平息。叛軍正在有序清剿零星的頑固抵抗者,然而空氣中那濃稠得令人窒息的鐵鏽般的血腥氣味,卻如同凝固的冰層,緊緊覆蓋著宏偉殿宇的每一個角落。
雕琢精美蟠龍紋飾的巨大宮門發出沉重喑啞的歎息,被數名神情肅穆、鎧甲染血的宮廷衛卒緩慢而有力地推開。以蘇氏為首,王族五大夫——邊伯、子禽、祝跪、詹父、蔿國緊隨其後,簇擁著一個錦衣身影,踏著冰封堅硬宮磚邁入宮門之內。他們身上裹挾著門外風雪、廝殺的寒氣以及難以磨滅的血腥氣,每一步落下,堅硬的靴底與地上凍結暗紅汙跡摩擦,發出細微而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王子頹緩緩踱步走在最前。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極其莊重的玄黑錦袍,衣緣袖口滾著象征王族身份的金邊回龍紋,紋路在宮燈搖曳不定的光芒下熠熠生輝。他的麵容似乎經過精心修整,顯得極為平靜,不見多少血色,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無情的直線,隻是那雙曾經充滿憤怒或張狂的眼睛,如今深如淵潭,裡麵像凝結著層層不化的堅冰,幽深不見底,隻映著宮苑中殘存的肅殺寒氣。
通往太廟和正殿的宮道長路兩側,密集林立的儘是叛軍甲士。盔甲冰冷,刀刃閃爍刺眼寒芒。這些披堅執銳的士卒如同黑鐵鑄就的塑像,挺立在風雪之中,無聲卻散發著令人心膽俱裂的威壓。他們每一雙眼睛都跟隨著這位即將走上最高王座的王子身形移動,目光裡沒有任何熱切擁戴,隻有純粹冷漠的審視、服從命令的刻板以及最底層的、對最高權力的天然畏懼。這無數道毫無溫度的目光刺在背上,如同芒刺叢生。
王子頹的脊背挺得筆直,沒有絲毫彎曲。他眼神直視前方,穿過宮闕林立的殿頂,越過風雪混沌的天空,仿佛已觸及到了某種遙不可及的虛浮極點。胸腔深處那顆心卻在沉沉下墜,被無數絲線緊緊纏繞,冰冷得毫無知覺,隻餘一個空蕩蕩、不知何物的巨大漩渦在不斷擴深。目光掃過路旁一灘明顯被刻意鏟過雪卻仍透出深褐色痕跡的地麵,瞳孔驟然猛烈一縮,呼吸隨之屏住——那裡,不久前曾倒下過一位拚死阻其入宮的內宮侍衛長,那年輕而憤怒的麵孔被衛人冰冷長戈輕易洞穿的場景再次清晰地浮現於眼前。那個侍衛生前曾是他幼時習武場上的舊識,一個總是憨厚笑著的伴讀。
王子頹的指甲深陷進掌心,那刺骨的疼痛尖銳傳來,幾乎讓他麻木的神經發出銳響。掌心觸到緊貼胸口佩戴的那枚騎牛童子玉人的輪廓。冰涼,圓潤。那一點點溫潤的觸感似乎通過掌心傳遞,讓他僵硬的身軀維持著向前邁步的本能。母後……她是否在那遙遠飄渺的歸墟看到了這一切?看到了兒子踏著昔日故人的血汙走向冰冷的王座?這個念頭如同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紮進腦海深處,帶來一陣令頭皮發麻的眩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