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的晨曦,正以一種近乎病態的微弱光芒,艱難地滲入洛邑那巨大宮門的縫隙。宮牆斑駁的暗影下,刀鞘與皮甲沉悶的摩擦聲,還有壓抑得如同從地底鑽出來的呼吸聲,彙成一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氣流。劉蚠頂盔摜甲,濃眉緊蹙成兩道深刻的溝壑,他按劍而立,青銅鑄造的甲片反射著幽冷的光,沉重得像是吸飽了夜間的寒氣。他的目光如同鷹隼,掃過眼前一排排黑壓壓的甲士,他們持戈挺立,不動如山。
“當啷啷!”一聲刺耳的金鐵撞擊猛地割裂了沉悶的空氣。眾人尋聲望去。隻見宮門內厚重的朱漆小門被狠狠撞開,幾個身著素甲的武士,像是拖曳一頭沉重的獵物,將一個滿身血汙的人形物體粗暴地摜在冰冷的石階上。血,稠而暗,從他破碎的衣襟和身下漫開,在微光裡洇成一片不祥的黑。那人抽搐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斷斷續續,猶如壞掉的風箱。
“孟賓已誅!”為首的武士揚起手中仍在滴血的青銅長劍,聲音嘶啞卻穿透了整個前庭,“背主之賊,屍骨曝於階下!”
階下死一般的寂靜陡然被點燃。那些原本肅立的甲士眼中,瞬間迸射出狂熱的光芒。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吼,混著盔甲的抖動,彙成一片危險的暗湧。
“天命所歸!”劉蚠身旁,一個同樣頂盔摜甲的高大身影猛地踏上一步,聲音洪亮,壓過了所有聲響。正是單旗。他高舉手中寒光凜凜的佩劍,劍尖幾乎要劃破灰白的天幕,“先王遺命在上!賊臣伏誅,國祚得延!請王子猛,正位承統,安我大周!”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穿透肅立的甲士,直指那扇緊閉的、象征至尊的宮門深處,那裡,正是王子姬猛的居所。
劉蚠不再多言,對著沉重的宮門方向,單膝轟然跪下,鐵甲撞擊石麵的悶響清晰可聞。“請王子猛——承繼大寶!”
“請王子承繼大寶!”如同被點燃的乾草,台階上下,數百甲士整齊劃一的吼聲驟然爆發,帶著騰騰的殺氣直衝雲霄。他們沉重的腳步踐踏著地麵,戈矛的柄端在青石板上頓出雷鳴般的回響,那扇深鎖的宮門,在一陣陣山呼海嘯般的衝擊中,微微地震顫起來。
孟賓的血尚在石階上蜿蜒、滲入縫隙,溫熱的腥氣彌漫開來。新的王座,正被架在這刺目的血色之上,等待著那位即將從門內走出的年輕王子。
孟賓的血腥氣,如同盛夏陰濕角落裡滋生的黴斑,在洛邑古老的街巷間若有若無地盤旋,沉滯而頑強,整整一月都未能散儘。新的王權之劍剛剛淬火,正閃耀著灼人的鋒芒。
夏六月,日輪終於收回了它那曬烤大地的凶戾,將一片沉沉昏黃潑向了整個周王畿。為景王送葬的巨大隊伍,在這片昏黃的底色中緩緩前行,像一道肅穆而龐大的黑色瘡疤,緩慢地切割著原野。王室的旌幡,被風吹得沉重地卷動,發出獵獵的聲響,仿佛嗚咽。樂工們吹奏的挽歌,蒼涼哀戚,絲絲縷縷地糾纏著每一個參加葬禮的人的心魂,又融入無邊無際的、死氣沉沉的寂靜裡,更顯出某種令人心慌的空闊。
我是王子朝,站在送葬宗親隊列的最前方。粗糙堅硬的麻衣摩擦著我的脖頸,帶來陣陣刺癢。風將焚燃的香草煙霧吹送過來,濃烈得令人窒息。我緩緩抬頭,越過那些在哀樂中低垂的頭顱,越過層層疊疊挽聯與素白的身影,目光投向更遠處——那早已被提前肅清的廣闊陵原邊緣,在幾處背風的土坡後麵。人影在稀疏樹影與半人高的蒿草間無聲地攢動,如同地下暗湧的伏流。那是郊邑、要邑、餞邑的民眾,更多是被驟然“尊奉新王”所遺忘、被剝奪了生計的舊宮府百工和官吏。他們不再是洛邑城裡一絲不苟的秩序維護者或精巧器物的締造者,如今隻披裹著襤褸衣衫,像一群被迫離開泥土的草芥。那些曾用來鑄造禮器的青銅,此刻在他們手中被改鑄成矛尖、短刃與戈頭,冰冷沉重的殺伐氣息,隔著老遠的距離便無聲地逼迫過來。
劉蚠和單旗,兩位新王朝的擎天砥柱,盔甲鮮明,腰佩長鋏,策馬立於宗室隊列的前端。他們警惕的目光如同刷子,一遍遍仔細地掃視著陵寢四周那看似空曠寂靜的野地,搜尋著一切不安的跡象。
主祭拖長了語調吟唱送靈的祭文,那字句在大地間回蕩,空洞而肅殺,如同提前敲響的喪鐘:“禮——成——!”
就在最後一個沉厚尾音墜入地麵塵埃的刹那!就在劉蚠、單旗以及他們帶來的心腹銳士以為戒備已解,稍稍鬆懈地轉身欲護送靈柩入穴的瞬息!
“嗚——嗡嗡嗡!”
一聲極其怪異、不屬於任何喪葬禮樂的巨大震鳴陡然撕裂長空!如同沉睡的地獄惡獸猝然張開巨口發出的咆哮!
這聲音竟是從送葬隊伍邊緣某處傳來!所有目光猝然被扯向那裡。隻見一個須發半白的老工正緊握著一把其貌不揚的青銅殳,那獨特的共鳴聲正是他瘋狂揮舞手臂、讓沉重的殳尖劃過空氣引發的死亡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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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成了點燃炸藥的引線!
“清君側!誅權奸!”一個炸雷般的怒吼驟然在陵原深處炸響!緊接著,無數個聲音從那些被遺忘的土坡後、蒿草裡同時爆發,如同驚濤拍岸!
“殺了劉蚠!”
“趕走單旗!”
“扶王子朝!”
伏兵如潮!洶湧的人流如同衝破堤壩的黑色洪流,決絕地從各處陰影裡奔騰而出。他們高舉著鐫刻過禮器紋路的、此刻卻被重新捶打銳利過的戈矛,那扭曲的圖案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而詭異的寒光,如同無數猛獸貪婪的獠牙!他們揮舞著大邑商時代流傳下來的沉重石鉞,帶著開山裂石的凶悍威勢衝撞下來!人群之中,我叔伯兄弟——那些被新王猛所忌憚、排擠的靈王、景王子嗣們,他們的麻衣之下鼓鼓囊囊,顯然暗藏著利刃。他們混雜在咆哮的人流前端,一雙雙眼睛死死鎖定著劉蚠和單旗,燃燒著冰冷的複仇之火,無聲地衝向我那兩個掌控一切的敵人。
真正的混亂在瞬間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前一秒還保持著最後一絲體麵的送葬隊伍瞬間解體!驚恐萬分的王室宗親、大夫貴戚們尖叫著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踐踏,像一群受驚的麋鹿。鼎爐被撞翻,貴重的祭器哐當滾落,在踐踏的泥塵中碎裂。滿地狼藉的布帛、旌幡被恐慌的腳步無情踩踏。
站在祭台上的劉蚠臉色驟然巨變!方才的沉穩威儀瞬間被驚怒和難以置信撕裂。他幾乎是本能地手按劍柄。“王子朝!爾敢……”他的怒吼被更響亮的喊殺聲淹沒。
單旗的反應則截然不同。電光石火間,他猛地一扯劉蚠的臂膀,巨大的力量帶著劉蚠向後一個趔趄。“走!”單旗的聲音嘶啞短促,如同被火燎過。他一把推開試圖撲上來擋在劉蚠身前的兩個忠心的護衛長,動作狠厲無比。他敏銳如鷹隼的目光在混亂的人潮中急速掃視,瞬間就判斷出這突如其來的致命洪流根本無法當場阻擋——矛尖太多了,憤怒太深了!他幾乎是拖著身形龐大的劉蚠,兩人踉踉蹌蹌地撞開身邊幾個無頭蒼蠅般亂撞的低階貴族,狼狽地向陵園唯一的出口馬道奔去。身後,是咆哮追來的複仇洪流,那些曾經失業的百工發出的吼聲帶著刻骨的恨意:“彆讓他們跑了!”
陵前廣場一片狼藉。破碎的祭祀銅鼎,傾倒的陶豆、酒樽在黃泥血水中泡著,幾匹逃竄未及的駟馬被驚得人立長嘶,又被驚恐的馭者死死拽住韁繩。奔竄的王公貴族撞在那些沉重翻倒的犧牲架上,又被濃稠腥臭的牲血滑倒,錦緞衣裳上沾滿臟汙。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焚燒香草和翻騰起來的塵埃土腥,織成一張令人作嘔的大網,沉沉地籠罩著這片剛剛送走一位周王的土地。
劉蚠的赤旗大纛已被撕扯踐踏得隻剩半截殘破的布條,委頓在泥濘裡。而我被族人簇擁著,站在高處,目光穿透人群的縫隙追索著那兩個亡命遠遁的黑點,直到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的煙塵中。這偌大的王畿核心,暫時懸在了憤怒與混亂交織的真空裡。
巨大的莊宮,此刻仿佛一艘巨大的、被迷霧包裹的失航之船,沉默地漂浮在洛邑死寂的中心。那場以葬禮為舞台的流血變故,已在洛邑的大街小巷彌漫開濃重的恐懼煙塵,凝固了所有聲響,也封死了每一道向外窺探的門縫窗格。宮外,是深不可測的、如同墨汁凝結成的夜。
姬猛蜷縮在鋪著厚厚絲絨的王座——或者更像是一個華麗的囚籠裡,那張過於年輕的臉龐被搖曳的巨大宮燈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明滅的光線裡,他唇色蒼白,兩隻手緊握,指節因過度用力而透出青白,仿佛要從指縫間榨出一絲虛妄的暖意,眼睛卻死死釘在被厚重布幔遮擋得嚴絲合縫的殿門上,如同受驚的幼獸盯著洞口隨時可能出現的獠牙。
“哢嗒…哢…咯啦……”極其輕微,卻又被巨大死寂放大到驚心動魄的金屬摩擦聲,細密地、固執地在死寂的宮殿門檻外爬行著、齧咬著。聲音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執著。
姬猛猛地挺直身體,整個人繃緊得像一張弓,喉嚨裡發出短促的、窒息的抽氣聲,瞳孔驟然縮緊。他死死盯著那兩扇描繪著日月星辰的沉重門扇。
一個裹著玄色披風的魁梧身影,幾乎是隨著最後一聲鎖鏈脫扣的脆響,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門在他身後沉重地重新合攏。單旗一把扯落遮麵鬥篷,露出沾染風霜的臉龐和那雙即使在昏暗中依舊銳利如鷹的眼睛。他沉重的戰靴踏在空曠冰冷的地麵上,回聲在死寂的大殿中激起令人心悸的漣漪。
單旗環視殿內,目光掃過縮在角落、篩糠般顫抖的侍從宦官,最終定在寶座上那個渾身僵硬的年輕身影上。
“殿下,”單旗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鐵一般的決斷,壓向姬猛那繃緊的神經,“都城已非安寢之地。叛眾喧囂於市井,流言充塞於裡閭。卑臣冒死,特來扈從殿下暫避禍亂。”他大步向前,玄色披風卷起一股寒意,“請殿下即刻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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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猛猛地抬起頭,眼中是掙紮的驚懼和一絲難以遏製的、被驟然抓住的狂喜。“愛卿…愛卿…”他的聲音嘶啞顫抖,“宮外如何?寡人…寡人還能去哪裡?”
“臣在,自有萬全之地。”單旗語氣斬釘截鐵,已不容分說地踏上丹墀,伸出了那隻骨節粗大、布滿厚繭的手掌。他的身形如同一座驟然靠近的山嶽,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姬猛完全吞沒。
姬猛遲疑地、幾乎是順從地,將自己冰冷的手搭上那同樣冰冷卻充滿強大力量的手掌。單旗手腕一翻,猛地將這位年輕的天子從王座上拉起。
當姬猛步履虛浮地被單旗幾乎是攙扶著或半挾持著)踉蹌穿過莊宮重重幽暗深邃的複道與側門,終於鑽進一輛事先備在荒蕪小院外的、毫不起眼的黑篷雙駕馬車時,一種近乎虛脫的鬆弛感暫時淹沒了他緊繃的神經。車輪碾壓在空曠無人的冷硬石板道上,發出單調而隱秘的轆轆聲響,將他帶離莊宮那噩夢般的死寂,駛向單旗的私邸——那似乎意味著安全、庇護、喘息之機。夜風透過車簾的縫隙灌入,刺骨地涼,他卻在這涼意裡長籲了一口氣,後背無力地靠上車廂板壁,眼睛沉重地闔上了片刻。
可這脆弱的喘息隻有短短幾個時辰。困意才剛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在黑暗邊緣。
“轟!”一聲撼動大地的巨響將他從混沌中猛然拽回!
單府那扇厚重的、包裹著鐵皮的檀木門,連同支撐它的巨大石砧,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外部整體撞開!碎裂的木頭和扭曲的鐵皮如同暴雨般激射進來,刺耳的爆裂聲在死寂的夜裡炸響。火把搖曳的光混合著月光,瞬息間潑灑進前庭,將混亂的人影拉得狂舞跳動,如同張牙舞爪的妖魅。狂笑聲、甲片撞擊聲、兵刃摩擦聲、家奴驚慌的尖叫聲、砸破牆壁的巨響彙成一股暴烈的颶風,洶湧灌入!
“單旗匹夫!交出天子!”一個尖銳而狂肆的聲音在嘶喊,“汝等亂臣賊子,挾天子欲遁往何處?!”
姬猛的心驟然沉入冰窟!那聲音如此熟悉!是王弟還!他蜷縮在床榻角落,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渾身如墜冰窟,方才一絲虛幻的安全感被瞬間撕得粉碎。
混亂的腳步雜遝如急雨,沉重地踏碎地板,踢倒器物,由遠及近,野蠻地砸開一道道被單府護衛拚死抵住的房門。最後一聲暴虐的巨響直接砸在他臥房門外,門扇轟然向內炸裂!
火把的強光無情地刺入,映出一張因激動和亢奮而扭曲的年輕麵龐,正是我的王弟,王子還!他一身鑲邊錦袍下竟是貼身軟甲,一手緊握青銅長劍,劍尖還在滴著深暗粘稠的液體,另一隻手上握著的火把狂亂地舞動著,跳躍的火苗映照著他眼中的瘋狂和一種近乎變態的興奮。他那被火光灼紅的眼眸瞬間就鎖定了蜷縮在陰影角落裡那團華服錦被下的身影。
“兄長!”王子還的聲音帶著一種誇張的親昵和令人作嘔的歡快,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說一把抓住姬猛冰涼的手腕,那力量極大,鐵鉗般勒入皮肉,“此地齷齪不堪!非天子所居!且隨弟回宮!自有忠臣護衛!朝兄也時刻掛念著兄長安泰!”
他身後跟隨著幾個同樣殺氣騰騰、衣衫不整似乎剛從被窩被叫起、臉上還帶著劫後興奮的王族子弟,以及數十名手執利刃的壯碩武夫。王子還臉上堆著近乎殘忍的假笑,手上力量卻毫不放鬆,死命拉扯著全身虛軟、已然麵無人色的姬猛。那些王族子弟也一擁而上,半推半架地將姬猛拖下了床榻。姬猛想掙紮,想說話,卻隻發出些無意義的嗬嗬氣音,如同離水的魚。
混亂的腳步踩踏著碎裂的門板木屑,拖拽著失魂落魄的天子,在單府驚惶奔走的人群中間闖開一條血路——有家仆試圖上前阻攔,被那些跟隨的武夫毫不猶豫一刀劈倒,慘嚎聲短促刺耳。
很快,王子還一行簇擁著失魂的姬猛,如疾風般退出了這座已經被砸得麵目全非的單府。混亂的馬蹄聲重新撕碎了深夜的寂靜,囂張地向洛邑中心那座象征至尊權力的巨大宮宇——莊宮馳去。
單府的喧囂漸漸遠去。當確認王子還那群人真正消失後,原本一片狼藉、隻剩下受傷者痛苦呻吟與死者寂寂的前庭深處,內室的陰影中,一個渾身浴血、甲胄破裂的身影緩緩拄劍站起。單旗抹了一把遮住視線的粘稠液體——不知是自己額頭傷口流下的血還是濺上的。他死死盯著門前方向那被馬蹄踐踏得亂紛紛的塵煙,月光勾勒出他半邊臉上的傷疤在猙獰地扭動,牙關因極度的憤怒咬得咯咯作響。
“鼠輩!鼠輩竊國!”嘶啞的咒詛從齒縫裡迸出,帶著血沫的味道。
當第一縷鉛灰色的天光吝嗇地撒上洛邑最高的城牆女牆時,城門洞內陰影晃動,幾騎如黑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滑出。馬上騎士皆棄了華服顯眼的標記,罩著粗陋的灰色布袍,遮住了麵龐和身形。為首一騎格外高大,坐騎也異常神駿。他略微勒馬,最後一次回頭望向晨曦中巨大如同遠古巨獸脊背般的城牆輪廓——那裡,王子還必然在加緊部署搜查的人馬。他眼中沒有留戀,隻有冰冷的、岩漿般翻滾的恨意,旋即猛地一夾馬腹,幾騎如離弦之箭,貼著沉寂無人的城牆根陰影,射向西南方向的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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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不到。通往西南崿嶺的山道上,急促得密如驟雨的馬蹄聲再次由遠及近,驚起了荒涼山道上枯枝間膽怯的棲鳥。這一次是大隊人馬!煙塵騰起,人影幢幢。王子還一身朱紅鑲玄色紋飾的勁裝端坐於駿馬之上,親自在最前押陣,目光灼灼如同鷹隼,焦躁地掃視著每一個可疑的石縫和樹影。他身後是上百名的王室輕騎和精銳步兵,殺氣騰騰。
當這支軍隊沿著山道疾馳至一處略開闊的坡地時,前方斥候陡然勒馬高舉手臂示警!整個隊伍猛地頓住。
坡下不遠處,崿嶺橫亙如龍脊的山坳口前,幾個人影正欲隱入更加茂密幽深的樹林。
王子還的瞳孔猛地收縮!“在那裡!單旗!”他發出興奮的厲吼,聲音因激動而破音,“追上去!格殺勿論!”
上百人馬如同開閘的洪水,咆哮著衝下坡去!
前方那幾騎顯然也發現了身後的威脅,立刻拚命策馬,試圖逃入前麵的崿嶺林區。王子還率眾急追。雙方一追一逃,距離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
眼看就要接近那片林子邊緣,一道黑影極其突兀地從林中斜刺裡狂飆而出!馬上一人手中勁弓拉滿,弓弦震顫如雷鳴!一支粗大的狼牙鐵箭帶著淒厲無比的尖嘯破空而至,其速之快,撕裂沿途空氣,發出死亡的低吟!這凶猛的一箭,竟是直衝追在最前、一馬當先的王子還心口要害!
王子還畢竟是自幼習武的宗室子弟,千鈞一發之際渾身汗毛倒豎,身體憑借本能猛地向馬頸右側極險地一側,整個上半身幾乎都貼在了馬身光滑的毛皮之上。
“噗嗤——!”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入肉聲!那隻奪命的狼牙大箭,撕裂空氣的尖嘯聲猶在耳畔回蕩,便已經狠狠貫穿了他座下駿馬的脖頸!力量是如此狂暴,巨大的箭杆幾乎齊羽而入!戰馬發出一聲慘絕人寰、驚天動地的嘶鳴,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四蹄瞬間離地,帶著巨大的勢能將背上王子還重重掀飛!
王子還驚叫著被巨大的力量甩上半空,像一個被撕碎的人偶。人喊馬嘶在耳邊炸開,世界顛倒翻滾,接著是堅硬地麵撞上背脊骨頭的劇痛,視野裡金星亂竄。
“王子墜馬!”追兵隊伍瞬間大亂,有撕心裂肺的喊叫響起。
在王子還落馬、追兵隊伍因這突襲而陣型稍亂的瞬息光景,前方單旗一行再無絲毫停留,如同終於嗅到自由氣息的困獸,瘋狂地打馬,決絕地衝入了前方那片連綿幽深如同巨獸之口的崿嶺原始莽林之中,身影迅速被層疊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枝葉完全吞噬,再無蹤跡可循。
血腥的追逐並未因崿嶺的阻隔而終結。數日後,從洛邑方向彌漫開的一股更龐大的黑色陰影,挾裹著騰騰殺氣,碾過田野,撕開了平疇原野上空本已令人窒息的凝重。
王子還已經換乘一匹純黑色的高大駿馬,他臉上的擦傷結了深褐色的痂,像爬蟲一樣扭曲蜿蜒。之前因墜馬而導致的挫傷和淤青還在隱隱作痛,刺激得他眼底深處那簇名為忌憚的火焰徹底扭曲成了歇斯底裡的殺機。他不再是狩獵者,更像是即將被逼入絕境的野獸。他身邊緊跟著幾位王族兄弟:姑、發、鬷……一個個麵色陰沉緊繃,呼吸急促,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尖,死死盯著前方荒野上倉惶奔逃的數騎。他們身後,是緊追上來的上百洛邑精騎,鐵蹄擂動大地,卷起漫天翻滾的黃塵,如同沙暴的先鋒。
“單旗!奸賊!哪裡走!”王子還尖利的嘶吼灌滿惡毒,再次刺破沉悶的空氣。他揚起手,狠狠一鞭抽在胯下躁動不安的黑馬後臀。黑馬吃痛長嘶,暴烈地向前躥去!
前方單旗僅存的幾騎顯然已到了強弩之末,連人帶馬都透著濃重的疲憊。他們被狂追不舍的陰魂逼得策馬狂奔,試圖逃向遠方的丘陵地帶。
就在兩股人馬之間的距離即將縮短到追兵足以用弓箭覆蓋之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單旗當先一騎,連同他身後幾名護衛,原本急如流星般衝向前方低矮連綿的丘陵,卻在接近一座長滿低矮灌木的圓緩土坡邊緣時,如同被無形的繩索驟然勒住了韁繩!
奔騰的烈馬猛地刹停!長嘶著人立而起!
緊追不舍的王子還瞳孔驟然一縮!一種極度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全身的血液。他甚至能看到單旗在勒馬轉頭的刹那,嘴角勾起的那一絲冰冷而充滿譏誚的弧度!那弧度如同死神鐮刀的寒光。
就在王子還下意識想厲聲喝令全軍停止衝鋒的瞬間!
“轟!”
猶如天崩地裂!
那原本毫不起眼、長滿了低矮灌木的緩坡兩側,兩股巨大的黃塵如同蟄伏已久的怒龍驟然破土而出!黃塵之中,震天的喊殺聲猛地炸裂開來!竟有數十上百名伏兵赫然現身!他們顯然在這裡不知潛伏了多久,身披綴滿枯草敗葉的隱蔽服,仿佛泥土本身化作了兵卒!
一麵血紅的、巨大的、繡著猙獰獸首的旌旗猛地從土坡頂上的灌木叢中立起!在乾燥的風中獵獵狂舞!如同魔神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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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兩側山坡上伏兵紛紛揚臂!手臂揮落間,密如飛蝗的箭矢帶著淒厲的破空之聲,割裂了正呼嘯前衝的追擊隊伍!
“噗噗噗…呃啊…嗬嗬…”羽箭入肉的悶響、骨頭的斷裂聲、猝然中斷的慘叫交織成一片令人魂飛魄散的死亡合唱。衝在最前的數名洛邑精騎當場連人帶馬被強勁的箭矢釘翻在地,激起大片煙塵和血花!衝鋒的陣勢驟然陷入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