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還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全身的血液。他看到那血紅的獸旗,那是單旗死士營獨有的恐怖印記!他聲嘶力竭地咆哮:“中計了!有埋伏!結……”那個“陣”字還在喉嚨裡翻湧,根本來不及出口。
單旗勒住人立的戰馬,穩穩立於坡下,仿佛腳下紮根,成為了這片殺戮之地的中心。他冰冷的臉上看不到絲毫情緒波動,隻有那目光,銳利得像是能穿透煙塵、刺穿骨骼。他猛地將手中長劍向前虛劈!手勢簡單、直接、充滿沛然的殺戮意誌!
“殺——!”
埋伏於山包後如怒潮般洶湧而出的甲士,不再僅僅依靠箭矢。他們齊聲發出更猛烈的戰吼,那吼聲彙聚起來,沉雷般在原野上滾動,壓過了慘嚎和馬嘶。他們挺著密集如林的戈矛,舉起沉重厚背的環首刀,如同兩道奔騰的鐵流,從側翼狠狠鑿進了王子還那已經陷入混亂、傷亡劇增的追擊隊伍之中!鋼鐵的洪流瞬間撕碎了倉促間形成的抵抗陣線!
真正的屠殺開始了!
王子還目眥欲裂,眼睜睜看著精銳如同被割麥子般一排排倒下。他身邊的王族子弟個個麵色慘白如金紙。
姑王子情知今日難以善了,血性也被徹底激發,他一夾馬腹,挺起那柄象征身份的華美但分量不輕的錯金銅鉞,須發皆張地迎向最猛烈的鐵流側麵,狂吼著朝一個撲上來的單旗親兵劈了下去!“啊!來…!”叫聲卻被驟然而至的長矛戳穿胸腔!
發王子似乎想策馬向外突圍,卻被幾柄從斜刺裡遞出的青銅戟同時勾住了腿鎧甲帶,巨力拉扯下他驚呼著跌落馬背,未等落地便被數把環首刀狠狠砍在身上。
鬷王子驚恐得抖成一團,連佩劍都掉落在地,被幾個纏鬥的敵人撞倒,轉眼便被無數雙裹著泥濘的皮履踐踏淹沒……
混亂的漩渦中心,單旗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鎖定了那抹混亂中試圖策騎後撤的朱紅色身影——王子還!王子還顯然也看見了單旗,兩人之間隔著翻騰的人馬、飛濺的血肉,視線第一次在混亂中以清晰的恨意相撞!
單旗從馬背褡褳中霍然抽出一柄沉重的投槍,長度堪比尋常步卒矛戟!這是步戰大殺器。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胯下良駒會意,發出一聲焦躁的長嘶,不顧一切地踏著屍體,在血肉橫飛的間隙裡疾衝!人與馬,化作一道淩厲的黑影!
距離王子還尚有三十餘步!
“起!”單旗暴喝,粗壯的腰腹瞬間爆發出可怕的力量,整個人如同強弩張開!握著投槍後段的手臂虯筋暴起,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膚下劇烈搏動!他腰身猛地擰轉,借助馬力,將全身那經過千錘百煉的筋骨之力瞬間全部灌注於粗長的投槍之上!手臂甩成一道模糊的殘影!
嗚嗡——!
那杆沉重的青銅投槍,離弦的瞬間竟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令人牙齒發酸的破空尖嘯!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閃電,越過重重人馬的頭頂,以開山碎石之勢直貫那瘋狂策馬試圖躲避的朱紅背影!
王子還隻覺腦後惡風乍起!前所未有的死亡陰影冰冷地罩下!他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一眼那來自幽冥的呼喚!
噗嗤!
沉悶到極致、又異常清晰的貫穿聲!那裹挾著恐怖動能的投槍,毫無阻礙地貫穿了他背後並不厚重的皮護心鏡,繼而狠狠穿透了他的後心,撕裂心臟與前胸華麗的錦袍!森冷的槍尖甚至從前胸衣料下刺透出來一小截,帶著滾燙飛濺的血珠!王子還身體猛然向上一挺!像是被無形的巨釘釘死在馬上!一口混雜著泡沫的濃稠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他的頭顱因為身體的劇震而無力地向後仰去,在頭顱垂落到極點前的最後一瞬,那雙絕望而渙散的瞳孔裡,映出的不是灰白的天穹,而是單旗收槍後策馬轉向、毫無情緒地側影,仿佛隻是隨手撚死一隻微不足道的蟲豸。隨即,所有光亮徹底熄滅。
王子還失去生機的軀體如同被抽去所有骨節的破口袋,軟軟地從馬背上癱滑下去,“啪”地一聲重重摔落在混雜著碎骨與馬糞、已經被血漿徹底浸透的泥濘土地上。那杆致他於死地的投槍,依然牢牢地貫穿著他破碎的胸膛,槍柄兀自劇烈地嗡鳴震顫!
周圍的殺戮聲似乎停滯了一瞬。恐懼如同瘟疫般在殘餘的洛邑軍士眼中不可抑製地蔓延開來。王死了…一個、兩個、三個王子都倒下了…敗了!徹底敗了!
“降者不殺!”單旗冰冷的聲音刺破喧囂,如同給這血腥盛宴釘上了最後的棺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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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裹挾著滾燙的沙礫,像是用粗糙的砂紙打磨著平疇原野上每一寸龜裂的土地。八月裡枯黃的荒草如同亂葬崗垂落的發絲,淒惶地在熱浪中無力搖曳。空氣中的水分早被烈日榨乾殆儘,彌漫著濃得化不開、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那是昨日、或許更早留下的血,在驕陽下加速腐敗後凝聚而成的穢惡沼氣。
整片原野如同剛被遠古巨獸撕扯踐踏過,滿目瘡痍。斷折的戈矛如同折斷的骨刺,深深楔入黑色的土中或是斜靠在枯黃低伏的荒草間。碎裂的木盾板、染血的殘破皮甲散落得到處都是,如同天神隨意丟棄的垃圾。被鮮血浸透的土地顯出大塊大塊詭異的深褐色,吸引著成片成片嗡嗡飛舞、亮得發綠的碩大蒼蠅。尚未完全僵直的幾匹戰馬屍體巨大地堆疊著,如同凝固的黑色山脈,招引著遠方盤旋的禿鷲投下令人膽寒的陰影。
單旗拄著劍,魁梧的身軀站在一片狼藉的戰場邊緣最高處一座光禿禿的土丘上。汗水混著昨夜濺上的血點泥汙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蜿蜒出幾道汙痕,胸前的青銅護心鏡被砸得凹陷一大塊,在熾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不規則白光。他的甲胄下擺撕開幾道裂口,露出裡麵同樣浸透了血和汗、被塵土染成黑褐色的裡衣。隻有那雙眼睛,依舊冷如寒潭,毫無波瀾地巡視著整個戰場——那是巨蟒盤踞峰頂俯瞰自己狩獵場般的眼神。
他的身後,數十名曆經昨夜血腥廝殺殘存下來的精銳親兵正在稍作喘息,抓緊這短暫的間隙處理傷口或給疲憊的戰馬飲水,鐵器碰撞的輕響和短促的吩咐聲被熱風吹散。更多的麵孔沾染著煙灰與血汙,手中緊握沾滿血汙的兵器,沉默地或坐或立,仿佛一群剛從地獄縫隙裡爬出來的岩石雕刻。他們周圍,近兩百名垂頭喪氣的俘虜被卸去了武器和主要的甲胄,手腳都被粗糙的麻繩捆住,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被小隊的監押者嚴密地看管在一處窪地中,恐懼和絕望如同實質的潮水在他們頭頂流淌。
遠遠的,負責打掃戰場的步卒正艱難地在散發著濃烈腐臭的修羅場中跋涉。他們在搜尋著殘存的可用箭矢、尚未破損的兵器甲片,最重要的,是在遍地的屍體中翻檢辨認那些尚有價值的身份標記——尤其屬於王族的。每一次彎腰,每一次拖拽沉重的屍體,都攪動起更濃烈的死亡氣息。低沉的號子聲和搬運的沉悶聲響,在原野之上顯得渺小而疲憊。
“將軍!”一個甲胄縫隙裡還滲著血絲的親兵隊長大步奔上土丘,儘管疲憊,眼神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喜悅光芒。他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麻布包裹,尚未染血,小心翼翼如同捧著至寶。“京邑守將,獻城降書!”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單旗的目光從那卷書寫在布帛上的降書掃過,沒有絲毫停留,仿佛那隻是一片尋常的廢布。“人呢?”
“京邑使者就在坡下營帳!言守將願開南門迎我軍入城!”隊長語氣急促。
“好。”單旗隻吐出一個字,聽不出情緒。他微微側身,目光投向東北方向那巨大無朋的城市輪廓——洛邑。儘管隔著平原和塵煙,那巍峨的城牆依然清晰,像一個沉默的巨獸。
“劉蚠。”單旗的聲音陡然拔高,冰冷刺骨。一位正在不遠處低頭用力係緊腰間皮帶的將軍猛地抬頭。他盔甲破了好幾個口子,臉上帶著一道血痕,左臂纏著浸血的布帶,顯然也剛從慘烈的戰鬥中退下來不久。正是劉蚠。“你帶本部兵馬,即刻押解這群俘虜返回洛邑!”
劉蚠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發出毫不掩飾的狂喜。他立刻明白了單旗的意圖——王子朝叛亂後,洛邑已無真正意義上的有力抵抗力量,如同一座被捅破的紙城!此刻單旗手中掌握的,是平叛之後握有赫赫凶名、足以震懾王畿的強兵!王子猛依舊還在洛邑皇宮之內,單旗這是要趁平疇大勝之威,將他劉蚠作為先遣,同時也是向王子猛展示力量的使者塞回洛邑心臟,牢牢釘在那個權力核心之地!
這是何等的機遇!何等的信任!
“末將領命!”劉蚠聲音洪亮,立刻單膝點地轟然領命。他甚至來不及係緊那根皮帶了,動作利落地轉身,臉上那掩飾不住的亢奮近乎猙獰,對著自己麾下本已疲憊但此刻聽到任務頓時眼神亮起的士兵們厲聲嘶吼:“都起來!押上這些俘虜!回洛邑!回我們的家!”
窪地裡的俘虜們因這突如其來的變動而引發一陣恐懼的騷動,絕望的哭嚎聲零星響起,又被監押士兵粗暴的嗬斥和皮鞭抽打聲迅速壓製下去。劉蚠的隊伍迅速集結。
“你,”單旗的目光轉向那送降書來的親兵隊長,語氣不容置疑,“立刻持吾手書,換馬不換人,直奔晉國曲沃,求兵!麵呈晉侯!告訴他,天子危如累卵,逆賊竊據王城,姬猛…需要強大的援手!”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隨身的親隨那裡取過一卷早已備好、僅加了他隨身血玉私印的木簡令書,拋給那親兵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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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兵隊長雙手緊緊攥住那如同滾燙烙鐵般的令書:“諾!”再無二話,翻身上馬,朝著遠離洛邑的方向絕塵而去!
單旗的目光重新落向洛邑那模糊的巨大輪廓。最後一道命令斬釘截鐵,帶著刻骨的寒意:“其餘人等,立刻收拾戰場!帶上傷員和戰利品!拔營!向平疇城轉移!另…”他的視線投向遠處那些正費力將王子還、王子姑等王族屍體抬到簡陋門板上、準備運回的士兵,“將那幾個的身份仔細釘在裹屍布上!不必刻意清洗。屍首運往平疇。至於其他的……”他的目光掠過那大片大片的士兵屍體,“就地掘坑!統統就地深埋!曝屍荒野隻能引來瘟神!動作要快!”
在烈日炙烤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如同螻蟻,更加快了速度。大地的喘息更加粗重,腐臭的氣息濃得令人作嘔。
當黃昏熔金般的光線燒透了天邊的雲層,如同傾瀉的滾燙銅汁,潑灑在平疇城下時,單旗帶著他殘餘的隊伍,夾雜著幾輛轔轔作響、蓋著草席的運屍車,風塵仆仆地抵達了城門前。平疇城的大門為他們洞開。
而就在這隊伍的後方不遠處,一小隊特彆的騎士護衛著一輛沒有任何華麗裝飾、僅有堅固車體遮擋的樸素輜車。那厚重粗糙的車簾偶爾被風吹開一道縫隙,可以看到車內一張年輕、蒼白、眼底深處透著無儘驚惶疲憊與對未來的茫然的臉。那是姬猛。他在單旗的人馬從洛邑狼狽出逃時被一同裹挾帶走,如同被風裹挾的一片落葉。一路顛簸,從混亂的洛邑到平疇野的廝殺,再到這座同樣不甚安全、卻也似乎是當前唯一能暫時停靠的避風港。車簾縫隙透進的空氣依舊滾燙腥鹹,王子猛的指尖緊緊摳住座下粗糙的木板,青筋畢露。
城門前,平疇的地方官早已誠惶誠恐地列隊躬迎。一個麵色恭謹的中年官員快步上前,幾乎是匍匐在單旗戰馬前的塵埃中:“恭迎將軍!城內驛館已備好……不知……不知王子殿下他……”他的目光忐忑地瞥向那輛被嚴密護衛的輜車。
單旗甚至懶得看他一眼,目光越過城門洞,銳利地掃視著城內並不寬闊的街道布局。他在找位置,一個足夠顯眼、足夠神聖、能點燃人心底信仰和忠義之火的位置。
“傳吾將令!”單旗驟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因灌注了殺氣而異常鋒利,瞬間劈開了沉悶的暮色和喧囂的迎接人聲,“城中所有百工技藝之人!無論木匠、鐵匠、銅工、漆工、玉人!所有人!立刻至城東——文王廟前!聚集!”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字字如同鐵釘砸落,“若有延誤不至者……族論!”最後兩個字,裹挾著剛從戰場帶下來的濃重血腥和赤裸裸的威脅,砸得那伏在地上的地方官渾身一個激靈,汗珠順著鬢角淌下。
“諾!諾!”地方官連滾爬爬地去傳令。他絲毫不敢怠慢,派出的衙役幾乎是驅趕著,將一個個滿身油汙、雙手漆黑、一臉懵懂驚恐的工匠,從家中、從工坊、從作坊街那飄蕩著鋸木和冶煉刺鼻氣味的各個角落,連拖帶拽地驅趕向城東那座古老、常年香火不旺的周文王廟前空場。
當單旗安排好自己的兵馬,親率護衛護送著那輛輜車抵達廟前時,空場周圍早已被單旗的精銳士兵持戈把守得水泄不通,火把在他們手中跳躍,照亮他們冰冷的、毫無表情的鐵盔和閃著寒光的戈刃矛尖,也照亮了下方廣場上黑壓壓一大片如同受驚羔羊般擠在一起、麵帶惶恐和茫然的工匠們。這些平日裡靠手藝糊口的下民,被驅趕至此,站在列陣的士兵與明晃晃的兵器之前,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浸泡著他們,使他們大氣都不敢出。
廣場中心,一座臨時用幾塊巨大粗糙的原木木板、幾張破舊供桌匆忙壘起的高台已經搭建完畢。台上隻點著兩支巨大的牛油白蠟,火焰在夜風中顫抖掙紮,搖曳不定,勉強照亮台上幾個主要人物的身影。
單旗當先登台,魁梧的身形在昏暗跳躍的燭光下如同一尊巨大的鑄鐵雕像。他身後,數名親隨半攙半架著一個身著素色深衣、頭戴簡易小玉冠的年輕男子也小心翼翼地登上了高台。那人正是姬猛。他一踏上這簡陋而氣氛沉滯的台麵,下方廣場上幾百雙工匠的眼睛瞬間全聚焦在他身上。強烈的惶恐和無處躲藏的羞恥感立刻攥住了他,那兩道巨大的、顫抖的燭火仿佛在灼燒他的臉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數百道目光裡的驚懼、茫然,也許還有一絲絲被強行激發出的好奇。在那些目光下,他感到自己像一個被強行推上戲台的提線木偶,全身僵硬,手腳都不知該往何處放。
單旗向前一步,沉穩如山嶽般橫亙在搖曳光影構築的台麵上。他手中並未擎著令旗虎符,隻緊緊握著一柄沾滿塵泥與凝血的佩劍——那把在平疇原野格殺王子還等人的兵器。森冷的劍刃恰好被抖動的燭光照亮一側,反射出刺目的寒光。那尚未拭去的濃厚血垢,在昏黃的光線裡凝成一種令人心悸的烏褐色。劍尖微微向下,沉重的垂感似乎正壓著他布滿厚繭的虎口。他開口了,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同裹挾著昨夜戰場血腥氣的悶雷,每個字都沉沉撞擊著台下沉寂的人群,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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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匠聽令!”他目光掃過台下一個個驚恐的麵孔,“洛邑之亂,奸佞犯闕!先王陵寢未寒,叛逆王子朝就敢糾集流亡暴徒、裹挾不臣之徒,在周天子姬猛陛下的眼皮底下公然舉兵作亂!”他的劍柄猛地向前一遞,那斑駁的血光仿佛被無形的火焰點燃,“昨日!就在這平疇原野!本將親率王師甲士,以血肉之軀抗叛逆洪流,於萬軍之中,一舉格殺那罪該萬死的王子還、王子姑等八位宗室叛首,親手割斷了他們的咽喉!”他的話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血淋淋的狂怒與令人窒息的威壓,“叛逆的血!浸透了平疇的土地!但還不夠!遠遠不夠!隻要逆賊王子朝一日不死,隻要那洛邑的宮城還在奸人盤踞!這天子腳下的土地,就沒有一塊是安生的!你們這些靠手藝吃飯的人,就休想過一天安穩日子!”
他猛地停頓,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掃過台下死寂的人群,確保每一個顫抖的靈魂都捕捉到他眼中翻騰的恨意和警告。然後,聲音再次沉沉壓下:
“今日請諸位至此!非為威逼!隻為明誓!”他收回染血的佩劍,轉身一步,朝著側後方被兩名軍士牢牢護住、在明暗光影裡顯得格外單薄惶惑的姬猛,轟然單膝跪地!沉重的甲片砸在粗糙木台上發出震耳的碰撞聲!他右拳緊緊握起,猛地砸向心口的青銅護心鏡,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聲音沉雄如大地崩裂:
“臣!單旗!今率我平疇諸工匠!對天盟誓!以列祖列宗之名!以日月山川為鑒!忠勇護佑我王!直至流儘最後一滴鮮血!但有反叛天子,圖謀不軌之徒!吾必將引頸就戮,以血肉化為齏粉,鑄成天子座下最堅固的基石!若違此誓,天地共誅!人神同棄!”吼聲在寂靜的夜空裡撞入每個人的心底,激起一片回音。
宣誓完畢,單旗那魁梧的身軀仿佛化作熔岩凝固的雕像,依舊單膝跪在燭火飄搖的木台上。台下被徹底震懾的工匠群鴉雀無聲,在士兵冰冷的環視下,有人開始顫抖著膝蓋彎曲,一個、兩個……最終彙成一片黑壓壓跪倒的泥濘衣衫浪潮。淩亂而參差的盟誓聲稀稀落落地響起,如同秋蟲的泣鳴,在濃烈的血腥與權力意誌構成的大幕下脆弱地漂浮著。姬猛孤零零地挺立在這片強行叩拜的浪潮中心,台下跪伏的人群如同深淵中湧動的暗流。他感覺不到絲毫被尊崇的暖意,隻有一種置身於巨大冰窟、被四麵鐵壁無情擠壓的絕望。祭台上那兩支碩大的牛油燭火瘋狂搖曳著,在單旗和他之間投下扭曲猙獰的巨大黑影,互相傾軋,似要將對方徹底吞噬,仿佛預示著一場無法逆轉的悲劇。
晉國的軍鼓聲撞破了深秋十月的寒涼空氣,如同沉甸甸的巨錘,一下下夯在洛邑以南曠野乾裂的土地上。大地被這韻律整齊、碾壓一切的腳步撼動。那是晉國卿大夫籍談、荀躒所統禦的龐大軍陣開拔而來。九州之戎混雜著焦、瑕、溫、原四邑精銳,構成了一股龐大無匹的鋼鐵洪流,攪起漫天的滾滾黃塵。
他們來了。踏著周王畿的土地,如同歸巢的鋼鐵巨獸,帶著晉國淩駕於諸侯之上的霸氣與實力,如同厚重的烏雲低低壓向洛邑的城牆。
晉軍主力紮營之地,距洛邑尚有十數裡,但軍營中核心營帳已經為某個人物肅然敞開。
營帳門口厚重的皮簾被衛士從兩邊無聲地高高掀起。帳內燃著數個巨大的銅盆,上好的木炭在盆中燒得劈啪作響,發出灼目的紅光,將整個營帳內部映得一片紅亮暖意。上首主位端坐著兩名錦袍博帶、氣度沉凝的中年人,正是晉國上軍將籍談、下軍佐荀躒。其餘帳內站立的皆是晉國此番統兵的將領。他們冰冷的視線猶如實質,釘子般釘在帳中央站著的幾個人身上。
來人正是單旗和他的隨員,風塵仆仆。但單旗顯然特意整理過儀容,儘管眉宇間是難以徹底掩蓋的疲憊和焦慮,戰甲上的血汙已被極力擦拭,披風也換了件半新的。
“周天子特使單旗,拜謝晉君、晉侯伸張大義、匡扶王室之恩!”單旗拱手,聲音沉著響亮,“叛逆王子朝竊據王城,淩迫天子,奸臣弄權,人神共憤!蒙晉君明鑒,發九州之兵、四邑之銳,此恩此德,天子與下臣,永世不忘!”他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微微躬了身。
籍談手中把玩著玉杯,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和晉人對周室權力更迭固有的那份審視感,打量著單旗。荀躒則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地叩在單旗繃緊的神經上:“單將軍言重了。王畿之亂,晉為諸姬之長,自當竭力。然吾等一路行來,皆聞將軍於平疇,破叛軍,戮八王……確為悍勇無雙。卻不知……我主所擁周天子,今何在?”他刻意用了“我主所擁”,點明關鍵所在。
荀躒並未起身,指尖輕輕撥弄著案幾上那份單旗早先送遞、請求晉國派兵助天子複位的密奏。那上麵的字句,此刻在寂靜的帳內沉重得如同鉛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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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旗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艱難地咽下了什麼。他腰板挺直了些:“回稟二位大夫……因彼時王子朝挾逆威盤踞洛邑,我王猛陛下為防不測之危,暫時…暫避於平疇城內。”
“暫避於平疇?”荀躒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那份意味深長已不言而喻。帳內晉將們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有疑慮,更有不加掩飾的冷峻審視。一位“暫避”於邊城的天子?這個信息與他們掌握的可能存在偏差。帳內剛剛燃起的暖意仿佛被瞬間抽走,隻剩木炭燃燒細微的劈啪聲。
單旗的手心微微汗濕,他能感受到帳內溫度的變化。他繼續道,語速稍稍加快:“然!今蒙晉國大軍雄師已至!王都上下翹首以盼!天子在平疇,亦是日夜切盼王師來援,掃清妖氛!因此,下臣鬥膽……”他再次一躬到底,姿態低微而懇切,“請晉師速速發兵!遣有力軍護駕!迎天子聖駕——重返王都洛邑,正位以安天下人心!叛逆王子朝聞晉師天威,必定膽喪!洛邑,指日可定!”
籍談的手指停頓在杯沿。他抬眼望向單旗那張飽經風霜而依然剛硬的臉,目光如同冰層下的暗流。他最終淡淡開口,聲音如玉石相擊,簡潔卻蘊含無可辯駁的權威:“天子自當歸於王城。明日,遣上軍精銳五百鐵甲,由中軍副佐韓起,親赴平疇。接——駕。”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清晰無比。
“諾!”帳中左側一名高大雄壯、身披玄甲的晉將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領命,正是韓起。
單旗心中繃緊的弦,在聽到這確定的“接駕”二字時,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絲。他再次深深一躬,頭顱幾乎要觸到鋪地的羊毛席:“晉國大義!單旗……代天子敬謝晉侯恩德!”
十一月朔風吹過洛邑城頭,挾帶著刀刃般的凜冽寒意。單旗身披一襲厚重的玄色大氅,腰間佩劍隨著他略顯急促的步履有節奏地磕碰著冰冷的甲片,發出清脆而冰冷的撞擊聲。他剛剛結束與晉國統兵主將籍談、荀躒在城內臨時駐紮地的簡短會商,此刻正步履匆促地奔向皇宮深處。
姬猛,這位剛剛在晉國大軍護衛下重歸洛邑周宮、卻始終未能真正享受一日尊榮的年輕天子,此刻已油儘燈枯。單旗眉頭緊鎖,心中那點因迎接晉國兵威、平定王子朝勢力而帶來的某種掌控感,此刻已被這不祥的急召完全凍結。姬猛的身體自從被晉國韓起自平疇“接回”洛邑後,便顯露出難以挽回的頹敗跡象。一路的顛沛流離,從莊宮被劫持,流落平疇,再經曆血誓台前的驚嚇與屈辱,最終在晉兵那極具象征意義的“護衛”下回到這早已人心離散的王城……每一次轉移都是在早已千瘡百孔的年輕軀體上疊加摧殘。
厚重的宮門在單旗麵前無聲地滑開,內裡的寒意混雜著濃烈得化不開的藥石與衰敗氣息撲麵而來,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寬闊的寢殿內光線昏暗壓抑,幾名身著素衣的太醫如同泥塑木雕般無聲地躬身退到殿角陰影裡,臉上是絕望與束手無策的灰敗。寬大的龍床孤零零地置於殿心,周圍那些曾經象征權力的璀璨金玉器皿,此刻在角落蒙塵,毫無生氣。
姬猛斜倚在層層疊疊的巨大錦衾與柔軟的支撐靠墊中,整個人仿佛深陷在華麗絲絛的漩渦裡。昔日白皙的臉龐如今枯槁如紙,嘴唇裂開幾道發暗的深紋,微微翕張著,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牽扯著細弱的喉管,發出“嗬…嗬…”的、如同老舊風箱般的漏氣雜音。他雙眼深陷於青黑色的眼眶中,瞳孔渾濁,幾乎失去了焦點,仿佛蒙上了一層無法穿透的厚重迷霧,空洞地望著頭頂藻井中那些繁複卻模糊不清的彩繪。他的身體單薄得可怕,曾經象征王室的華服如今鬆垮地搭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輪廓。
殿內壓抑得如同墳墓,隻有姬猛那一聲聲艱難扯動的微弱喘息,像破敗的鐘擺,為這死寂標注著倒計時。
單旗魁梧的身影投下的巨大陰影無聲地延伸至床前,幾乎觸到那枯槁的指尖。姬猛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瞳孔似乎感應到了陰影的移動,極其緩慢、極其滯澀地轉動了一下。
一個乾澀、虛弱得如同枯葉摩擦、似乎用儘了生命最後一絲殘存氣力的聲音,艱難地從那蒼白的嘴唇間擠出幾個支離破碎的音節:“單……卿……”
單旗俯身湊近:“臣在。”
姬猛的眼神依然空洞地向上,看著那模糊不清的藻井深處,或者更遠的地方。他沒有看單旗,隻是嘴唇微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抖動,如同夢囈:“五……月……那日……那日……”
姬猛的身體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一顫!仿佛是回光返照般,那深陷的眼窩中竟驟然凝聚起一絲奇異的光芒!他猛地試圖向上挺起脖頸,枯瘦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渾濁的眼底爆發出最後一點執拗的、近乎瘋狂的光亮。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急促,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堵塞聲,眼神突然牢牢鎖定了近在咫尺的單旗那張冰冷沉毅的臉,乾枯的手指猛地抬起,痙攣般死死摳住了單旗沉重的腕甲邊緣!冰冷的金屬硌痛了他毫無血色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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