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透,臨淄城裡寒氣仍未散儘,像一層裹屍布捂得人透不過氣。宮牆深深,隻有更漏那一聲連著一聲,慢且滯重,敲得人心頭也沉甸甸地往下墜。齊桓公薑小白躺在寬闊的榻上,眼皮緊閉,人卻異常清醒。被衾厚實溫暖,也驅不散徹骨的寒涼,仿佛昨夜那場無休無止的夢魘殘留的觸感,冰涼粘膩,蛇一樣盤踞在周身。夢裡沒有清晰的畫麵,隻有聲音,沉悶、窒息的踐踏聲,從大地深處傳來,一聲聲穿透枕席,帶著血腥氣的泥漿從宮牆縫隙汩汩湧入。還有光,金銅反射的刺目寒光,帶著一種既堂皇又冰冷的調子,在眼前攪擾。他猛地坐起,喉頭發乾發緊。
貼身寺人隰朋悄無聲息地趨近榻前,手裡穩穩地捧著一盞溫水。隰朋的動作輕細得像拂過水麵的微風,恰到好處地拂去適才的僵硬和不寧。桓公接過漆碗,水溫合宜,幾口溫潤的液體滑入乾渴的喉管,那點糾纏不休的煩惡稍稍退卻了一些。
“君上,管相國已在殿外候見了。”隰朋的聲音壓得很低,如同在講述一件極其平常的事。
“宣。”桓公的聲音沙啞,揮了揮手。
沉重的殿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一股外間的寒氣猛地卷了進來,帶著露水和未乾的塵土味兒。齊國相國管仲的身影裹在一件素色深衣裡,衣料下擺沾了些新濕的泥土。他邁步進來,步履沉緩而穩實,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臉上是慣常的肅穆,細長的眼低垂著,仿佛時刻都在計算衡量著什麼。昨夜一場透雨洗儘了浮塵,石板路上濕漉漉的,倒映著殿內尚未熄滅的燈燭微光。
“仲父。”桓公的嗓音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沉厚,他在隰朋的服侍下披上外袍,“北杏……今日便動身?”
“諸國報信的快馬均已抵達臨淄,宋、陳、蔡、邾四國君主已或動身或至邊境。”管仲微微躬身,目光掃過案上一方用麻布仔細包裹、隻露出一角的物件,“所攜甲士數目,大致如臣此前所估。宋國近有蕭叔之亂,宋公此行,所帶侍衛略多一些,約八百乘,意在震懾。其餘三國,皆在五百乘左右。”
桓公已束好了袍服,金線繡就的蟠螭紋路在搖曳的燭光下起伏遊走,猙獰又莊重。他的手指在那露出一角的硬物上輕輕拂過,隔著麻布,能感受到下方那物特有的溫涼與堅硬棱角。
“八百?”桓公嘴角勾了一下,似是嘲諷,又似毫不在意,“宋公禦說,這是急著給寡人送份大禮來了?”他話音裡帶著點不明顯的冰碴子,“怕是連他國中那隻覬覦其位的餓狼,也一道請來北杏席前觀禮吧?”手指猛地用力,將那覆著的麻布一把扯開!
下方露出的,竟是一隻碩大、呈深栗色的龜甲。甲片上密布著歲月刻下的古老紋路,縱橫交錯,盤踞著某種原始而蠻荒的張力。甲殼的一角,赫然有幾道極深的斬痕,邊緣鋒利如新刃,在昏暗光線下滲出冷硬的光。這片龜甲,正是不久前宋國宮變,宋公立嗣所毀去的卜甲,齊軍於亂軍中奪獲,輾轉送至臨淄。
“他宋公之位懸於一卜卦之裂紋,便迫不及待舉戈相向,血濺宮門。”桓公的手指摩挲著那深刻的裂痕,動作緩慢,指甲在堅硬的甲片上刮擦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殿宇內被清晰地放大,仿佛無數爬蟲在啃噬著人的心神,“如今寡人與諸君在北杏盟誓,替他撥亂反正,他便心安理得地帶八百乘甲士來坐享其成?”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都像浸透了寒冰,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寺人隰朋垂手侍立在幾步外的陰影裡,袍袖下的指尖輕輕撚動著光滑的蠶絲——那是他用以擦拭劍鋒的邊角料。他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君王話裡的機鋒,似有更深的所指。
管仲平靜地注視著那塊布滿凶兆裂痕的龜甲,沉聲道:“宋公惶恐於內,懼懾於外。君上若攜……相應威勢往北杏,足以昭顯霸者之力,懾其心,安其位。禦說心定,八百乘之眾,便隻是儀仗,而非刀兵之累。”管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厚重的磚牆,落向北方遙遠的北杏之地,“此會主旨,為宋消彌內患。然宋亂乃癬疥,霸業之根基,在於禮序重塑,尊卑重立。遂國……遂君須至。”
管仲稍稍停頓,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卻更加清晰地切入齊桓公的思緒:“遂國雖小,位處齊魯要衝之間。其國君若置身盟會之外,非但失一臂助之形……”他微微搖頭,“尤為可慮者,此風一開,日後中原便無一個‘服’字可立。今日小國敢不朝會,明日大國便可質疑霸主之命。禮崩之始,往往源於一人一隅之不恭。”
桓公的目光從龜甲上那猙獰的裂口抬起,落在管仲臉上。燭光跳躍著,在他深邃的眼窩下投下濃重的暗影。“仲父之意,”桓公的聲音如同被冰水淬過,“遂國,需為他人樹此‘恭順’之範?”
“為天下樹‘禮’之表帥,為諸國立‘敬’之標杆。於霸業而言,遂國分量太輕;然禮樂之秩,百十車乘之力不如遂君一朝參拜之功。”管仲的回應毫無波瀾,冷靜得如同陳述春種秋收的道理,“臣已草就請柬,專言尊周攘夷之大義,陳辭懇切,彰顯君上寬仁之心。隻待君上朱印為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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隰朋早已備好蘸了濃朱泥的印章,靜立一旁。
桓公看著那方鮮紅的印泥,像是看一汪尚未凝結的血。他短暫地沉默,冰涼的龜甲堅硬地硌在他的掌心。殿內死寂,連更漏都停滯了流淌。下一瞬,他倏然抬手,五指如鉤,緊緊攥住了案邊那方冰冷的玉石鎮尺,朝著案角猛力砸下!
“鏗——!”
一聲石破天驚的脆響,玉石與青銅案幾的銳角硬碰硬地撞擊!那塊棱角分明、象征著穩固與決斷的青玉鎮尺應聲崩裂!一角帶著嶙峋鋒銳的裂痕,飛濺出去,砸在大殿厚重的青磚地上,又彈跳了幾下,旋轉著滑出老遠,才在搖曳的燭光下靜靜躺定。幾塊細小的碎片骨碌碌滾落在地磚的縫隙裡。案幾堅硬沉重的青銅棱邊上,留下一個微凹的印記。
桓公看也沒看那碎玉一眼,隻將手臂撐在案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肩胛骨的線條在厚重的深衣下緊繃如弓。半晌,他直起身,方才暴烈的氣息已蕩然無存,聲音沉冷似幽潭:“此物……銳利太過,當碎。”
碎裂的青玉殘片躺在冰涼的地磚上,尖銳的棱角閃著一點冷硬的光。隰朋心中雪亮,君王之意已決——凡阻礙霸業之路者,皆為可碎可棄之物。
管仲深深一揖,如同眼前碎玉根本未曾發生。一張精心書就、材質堅韌的薄薄絹帛被呈至案上。那上麵墨跡濃厚,書寫著煌煌大義與婉轉的敬語。桓公沾滿朱泥的印章被穩穩地捧在他手中。
“鈐。”一個字從齊桓公口中吐出,冷硬如金鐵交擊。玉印猛地落下!鮮紅的“齊侯”二字,在細密的帛麵上灼然躍出,如同剛從熔爐中淬出的烙印。
天色已是徹底的墨沉。巨大的宮門緩緩開啟。百乘駟馬戰車列陣於前,玄色的旌旗遮天蔽日,沉重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臨淄城石板路,發出沉悶連綿、壓抑到令人心頭窒息的回響。齊桓公立於最高的那輛駟馬戎車之上,身著祭服常服之外的莊重冠冕深衣,華貴的布料在宮燈和行將熄滅的天光交界處晦暗不明。他俯視著腳下螻蟻般湧動的甲士長戈,如同俯視一片沉浮不定的海洋。隊伍隆隆向北。
陽春三月。北杏之野,齊國大司田行轅前的空地上,臨時清理出一片異常開闊的場地。幾根粗大的、新砍伐下來的鬆木埋入泥土,撐起一個巨大的頂棚,雖簡陋卻足以遮蔽春光,顯出一種粗礪的實用感。棚下,巨大的盟壇以新土堆砌,土色沉褐,散發著濕泥和青草根莖被翻攪破壞後的特有氣息。
壇下地麵被踩踏得異常堅實、平整,鋪著一層薄薄的細沙。東南西北四方,早已支起了各自的營帳。帳前旌旗林立,各有主色和圖騰,宋、陳、蔡、邾四國旗幟獵獵招展,與主位正中方那麵最為巨大、玄色底襯著耀眼白色雙龍紋的齊國旗號遙相呼應,在仲春帶著微醺暖意的風裡鼓動。
齊國甲士身披厚重的皮甲,手持長戟,密密麻麻守衛於齊帳之外,長兵在午後的日頭下反射著密集而冰冷的金屬寒光,組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樹林。其餘幾國的衛隊人數明顯少得多,在邊緣地帶駐守,甲胄樣式各不相同,神色裡無不帶著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審慎與緊張。整個盟壇區域被一種沉悶的、混合了泥土腥氣和數千人蓄而不發的體味的濁重氣息所籠罩。
“咚!咚咚——!”
一陣密集的戰鼓猛然炸響,撕裂了場地間那沉悶的、令人窒息的安靜!沉重的鼓點仿佛直接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腔之上,震得腳下的大地也在微微發顫。排列整齊的齊軍甲士驟然分列兩旁,為後來者肅然讓開一條直通盟壇的道路。
陳侯陳宣公媯杵臼身姿挺拔,第一個邁步而出。他身著玄端朝服,頭戴陳國特有的皮弁冠,衣上的玄鳥紋章色澤深邃內斂。他步履從容,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的高台和那四國迎風招展的旌旗,最終落在高台下方正中位置——那裡安置著一張最寬大、鋪著厚厚虎皮的青銅坐榻,是為齊桓公預備。陳宣公在旁側屬於己方陳侯的位置上安然落座,對周遭齊軍甲士森冷的陣列恍若未見。
緊隨其後的邾子曹克腳步略顯匆忙。略顯肥大的身軀裹在暗色的錦緞禮服中,顯得有些笨拙。他微低著頭,目光閃爍地環視四周,尤其在齊軍執戟衛士森然的目光與雪亮的戟尖上停留片刻,那戟尖反光刺得他眼角微微抽動。在侍從引導下匆匆於陳宣公身側落座,雙手有些不自在地緊握著膝蓋處的衣袍。蔡侯的步輦停在入口處。他年事已高,須發皆銀,麵容因久病而枯槁,每走一步似乎都用儘了全身氣力。兩位身穿皮甲、腰挎長劍的蔡國近身侍衛緊緊攙扶著他的手臂,將他小心安頓在鋪了厚厚軟褥的茵席之上。他靠在憑幾上,微微喘息,渾濁的目光疲憊地掃過主位那空空如也的巨大坐榻,隨即閉上眼,仿佛積蓄力量。
當宋公禦說那張緊繃如石刻的臉孔出現時,盟壇下的氣氛仿佛又凝結了一分。他身披宋國最隆重的玄纁袞服,腰間佩著一柄裝飾繁複的鑲玉長劍,身姿軒昂挺直。然而那雙銳利陰沉的眼睛裡,卻布滿細微的血絲,像燒紅的鐵絲般死死盯在主位那張寬大空闊的虎皮坐榻上。他身後是數十名宋國精心挑選的力士衛隊,甲胄精良,體格魁梧彪悍,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凶悍氣息,目光警惕如鷹隼。這份扈從的力量遠超其餘三國,甚至隱隱壓過了齊方負責整個會場外圍戍衛的武士。他並未急於落座,站在專為宋公特設的位置前,目光如同淬毒的投槍,直刺向那空空的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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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倏然沉息下去。數千人的場地裡,隻剩下風吹動旌旗獵獵的聲響。
一陣更加低沉而雄渾的號角聲突然響起,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自會場之外滾滾湧入!那聲音厚重磅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宋公禦說猛地攥緊了腰間的劍柄!
齊桓公薑小白的身影在號角餘音未絕之時,已出現在通道口。他身著金線盤繡蟠螭紋的玄色深衣,頭戴高聳的九旒冠冕。玉串在他行走間輕輕碰撞,發出清脆又冰冷的微響。他步履沉凝得如泰山之移,一步一步穩穩踏上主位的高台,走向那張最寬大的虎皮青銅坐榻。在他身後,是齊國真正的軍事象征——大司馬王子成父。那將軍如同隨侍在雄獅身側的猛虎,身形偉岸,一身玄甲打磨得如同墨色寒冰,每一步踏下,仿佛連身披重甲的宋國衛士都感到腳下的土地在震顫。他腰懸著齊國獨有的長柄重劍,劍鞘樸素無華,唯有露出的青銅吞口猙獰如獸首。
齊桓公在主位寬大的坐榻上安然落座。玉旒垂落,遮住了他眼神的深淺。他目光緩緩掃過壇下分列的四位國君,那掠過的一瞥,重若千鈞。風裹挾著遠處的黃塵掠過,卷起一點細沙。
短暫的死寂後,管仲的身影出現在桓公側後稍低一級的矮階上。他一身齊國上卿的赤紅深衣,手捧一方用紫檀木托承的青銅盆盂。盆中盛滿暗紅色、濃稠如尚未凝固之血的犧牲之血——鹿血、豕血、牛血融合在一起,散發出強烈的、令人窒息的鐵腥氣。這氣味在凝固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鼻。
“今日之盟!”管仲的聲音如金石擊磬,在沉悶的會場上驟然蕩開,字字清晰直落人心,“奉天子之命!”他頓了頓,目光鋒銳如刀鋒,掃過每一位國君的臉孔,“行大義之舉,除宋國之禍亂,靖中原之浮囂!諸君至此,當以誠心立盟!”
壇下寂然無聲。宋公禦說腰背挺直如同繃緊的弓弦,臉色比青銅還要冷硬幾分。他身後的宋國護衛們肌肉緊繃,鎧甲下的手臂青筋微凸。邾侯曹克喉頭滾動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陳宣公麵無表情,視線落在盆中那濃稠猩紅的液體上。
管仲沉穩地一步步走向最左側的蔡侯。蔡侯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看著越來越近的血盆,枯瘦的手指在軟褥上輕微地抓握了一下。兩名蔡國侍衛急忙上前,一左一右小心地攙扶起他發顫的身體。蔡侯瘦骨嶙峋的手從袖中伸出,指關節如同乾枯的樹枝般突出,緩慢而顫抖地探向管仲手中的青銅盆。
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濃稠猩紅的血時,管仲卻並未將盆再向前送。
蔡侯的手僵在半空,乾枯的手指微微蜷曲。他渾濁的目光帶上一絲困惑,甚至一點無措的驚慌。
管仲並未看蔡侯的臉,他的視線低垂著,落在盆中那泛著暗金光澤的血液表麵上,似乎能穿透濃稠的血漿,看到盆底鐫刻的細小銘文。隻是平靜地、清晰地繼續他之前說過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浸了血那樣沉重:
“奉天子之命,行大義之舉,除宋國之禍亂,靖中原之浮囂!諸君至此,當以誠心立盟!立此盟約,”他略微拔高了尾音,字字如同鋒利的刻刀鑿進空氣,“唯天子與諸侯可主之!”
蔡侯那隻枯瘦如柴的手停在半空,距離濃稠的血麵不過一寸,卻再也無法下沉半分。他身邊兩位侍立護衛的蔡國甲士,麵龐漲得通紅,手臂因過分用力而輕微顫抖。他們想上前,腳步卻似被無形的巨釘死死釘在原地。蔡侯那渾濁的眼珠裡,最後一點微光也徹底黯淡下去,隻剩下枯井般絕望的死灰。喉頭滾動了幾下,乾癟的嘴唇艱難地張開,發出細微如蟻鳴的嘶嘶聲。他那隻抬起的手終究頹然垂落,沉重地砸在憑幾粗糙的木質扶手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輕響,像一個垂暮生命最後的宣告。兩名護衛幾乎是立刻將他重重癱軟的身體重新架回鋪滿厚墊的茵席裡。
管仲托著那盆濃得化不開的血,已然站定在蔡侯之側、陳侯陳宣公的麵前。陳宣公的目光沒有落在盛血的盆盂上,他那沉靜如古潭的視線平視著管仲身後高台上端坐於虎皮席位的齊桓公。隔著那道懸垂的玉旒,陳宣公媯杵臼清晰地看見了齊桓公深藏在旒珠之後的眼睛——沒有一絲波瀾,亦無絲毫暖意,冷硬如同兩丸深嵌在玉座上的墨色玉石。
陳宣公沒有任何遲疑。他微微向前探身,伸出自己骨節分明、保養得宜的右手食指。那指甲修剪得圓潤整潔。指尖沉穩地沒入青銅盆中濃稠的血漿之中!暗紅的液體瞬間包裹了那溫熱的皮膚,微涼的觸感沿著指尖傳來。
“敬諾。”
他開口應道,聲音不高,卻如同玉石相擊般清晰無誤地傳遍了寂靜的會場。指尖從盆中抽出時,帶起幾滴深紅黏稠的血珠,向下墜落。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和話語,將那染血的指尖,徑直按向早已安放在身側案幾上、一方攤開的巨大丹砂書寫的盟帛!一個殷紅、飽滿、指印清晰無比的符號,烙印般地落在了象征陳國位置的空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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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穩穩地托著盆,轉向陳侯之側的邾侯。曹克那張圓胖的臉上,肌肉不自覺地微微抽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飛快瞥了一眼高台主位上巋然不動的齊桓公,目光又在管仲手中那隻青銅血盆上膠著片刻,仿佛那裡麵盛的不是犧牲的血液,而是滾燙的熔銅。他似乎想張嘴說些什麼,喉嚨裡咕噥了一下,終究一個字也沒吐出來。肥胖的手指抖索著伸出,沾染了血漿,留下一個邊緣明顯洇開了些、顯得頗為模糊倉促的印記。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一層汗珠。
血盆終於移至宋公禦說麵前。
管仲的目光第一次毫無遮擋地、直直落在宋公臉上。禦說依舊挺直著背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臉上的肌肉線條繃得如同刀削斧劈,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管仲,仿佛要穿透這齊國重臣,灼燒他身後高台上那位隱藏於玉旒之後的人。
血腥氣更濃重了,混合著春日北杏野地上特有的草腥味,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濁氣。無數道目光聚焦在宋公身上,更聚焦在管仲手中那青銅盆的血海之上。宋公身後的宋國甲士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聲。他們看著自己年輕的國君,那張英俊卻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血色儘褪,隻剩下一種被冰水浸透的死白。
管仲托著血盆,紋絲不動,穩如承載祭祀的禮器。他就那樣沉默地站著,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卻比任何言語的逼迫更具威壓,仿佛一隻懸在懸崖邊上的無形巨掌,隻需輕輕推下最後的半寸距離。
時間被拖拽得無比漫長,唯有旗幟獵獵,風聲呼嘯。
驀然間,宋公禦說齒縫間迸出一聲極其低微、充滿怨毒與無窮屈辱的低哼。像是某種骨血被強行撕裂、咬碎的聲音。他猛地伸出手!五指箕張,仿佛要將那血盆連著管仲一起抓碎!但那隻伸出的手在即將觸碰盆緣的刹那驟然停頓!指尖離那濃稠的血麵隻剩毫厘,劇烈地顫抖著。他抬起那雙布滿血絲、幾乎要滴下血淚的眼睛,望向管仲身後高台上的齊桓公。玉旒低垂,珠簾之後的那雙眼睛,幽暗,冰冷,如同萬丈深淵,漠然倒映著他此刻所有的屈辱和無力。
那隻顫抖的手終究狠狠攥起!指關節捏得慘白發青,然後猛地鬆開!禦說的動作快得隻剩下殘影,一根手指猛地蘸入血盆!刺骨的冰涼順著指尖直衝腦門,帶來瞬間的麻木。他猛地拔出指頭,帶著淋漓的暗紅,狠狠朝著身旁案上那張素帛印去!力道之大,讓那染血的指尖如同鋼印砸落!一個異常刺眼、帶著一股決絕狠厲意味的血紅印記烙在了宋公名下!指印邊緣甚至濺出了幾星微小的血點,落在潔白的帛麵上,如同綻開的細小罌粟。
“嗯。”齊桓公微微頷首。那喉間滾動的一聲低沉的應和,如同山嶽深處傳來的回響,帶著壓倒性的重量,終於敲定了這漫長盟誓的最後一步。
管仲穩穩托舉著那盆餘血,如同舉著最神聖的祭器。他一步一步踏上高台,腳步沉穩堅定,踏在壘土的階上,發出單調沉穩的“撲、撲”聲響,如同一聲聲沉重的鼓點擊打在所有人的心弦。在數千道灼熱或冰冷的視線中心,管仲走到齊桓公座前,深深躬下身,將那盛滿暗紅液體的沉重青銅盆高高舉過頭頂,呈奉於君王麵前。
齊桓公薑小白緩緩抬起右手。那是一隻寬大的手掌,指節沉穩有力,透出經年掌控生殺大權的力量感。他的衣袖滑落,露出了一截強健的小臂。在那手掌伸入濃稠血水中的刹那,整片會盟之地仿佛陷入了真空!風聲,旌旗撲簌聲,甲胄衣袍的摩擦聲,乃至細微的呼吸聲……一切雜音都被瞬間抽空吞噬。天地間隻剩下那隻手沉入血盆時細微的攪動之聲。
手指從濃稠得如同淤血的血漿中抽出時,染滿了粘稠腥紅。那暗紅的液體順著指腹的紋路向下緩緩流淌、滴墜。高台主位前方,專為齊公準備的案幾上,那張巨大的丹砂盟帛光潔如新。齊桓公抬起手臂,食指穩穩懸在那片留白之處的上方。他並未立刻按下,目光透過垂落的玉旒縫隙,掃視下方每一張仰視著他、或敬畏、或臣服、或藏著深不見底情緒的君王的臉。
短暫的停頓,卻如同凝固了時光。
他的食指,沾滿了諸侯和犧牲的混合之血,最終沉穩地、無可置疑地按落下去!
“唰!”
一根碗口粗細的檜木巨槌,被一個赤膊的精壯漢子掄圓了,猛然砸在懸掛著的青銅巨鼎上!渾厚沉悶的巨響如同滾雷當空炸開,瞬間衝破了之前數息令人窒息的死寂!無數蓄勢待發的齊國甲士仿佛被這巨音猛然驚醒,猛地將手中長戟的鐓尾奮力頓向地麵!
“咚!咚!咚!咚!”長戟頓地的聲音彙成整齊劃一、撼山動嶽的轟鳴!大地在咆哮般的聲浪中震顫!巨大的聲浪如同實質的狂飆,席卷過整個北杏曠野!臨時搭建的頂棚四角所係的帷幕被猛烈的震蕩狠狠掀起,如同受驚的巨鳥翅膀。陳侯微微眯起了眼。邾侯曹克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驚得渾身劇震,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想抬手捂住耳朵,手指動了一下又強行忍住。蔡侯則是一陣急喘,枯瘦的手緊緊抓住身邊侍衛的甲胄邊緣。宋公禦說的背脊依舊挺直如標槍,隻是眼皮重重地、不受控製地跳了一下。他身後的宋國護衛們握著兵刃的手掌心,瞬間被冰冷的汗水浸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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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濤般的聲浪中,齊桓公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按在帛書上的食指。在那象征齊國的位置,留下了一個巨大、飽滿、如同帝王印璽般不可動搖的鮮紅印記。印記邊緣圓潤,毫無瑕疵,仿佛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另外四個墨跡般印在旁的、諸侯的指印。
齊桓公站起身。旒珠在他動作間碰撞出清脆細碎、帶著威儀的聲響。他俯視著下方,目光穿透玉旒的間隙,如同神靈俯瞰他的祭品。
“盟約已成。”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沉重的穿透力,穩穩壓過了周遭尚未完全平息的餘響,清晰地送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大義所向,在座諸君皆可鑒之。唯——”他略微停頓了一下,這個短暫的停頓像把無形的利刃,輕易地割開了場中躁動起來的氣氛。
下方四國國君的表情在瞬間凝結。
齊桓公的聲音清晰地續上,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心的打磨,不帶一絲煙火氣:“西南遂國,聞此大義之盟,未派使節,亦未通禮問。其君……”他輕輕地搖頭,動作很緩,袍袖隨之擺動,玉旒微微顫動,“據言——體違抱恙。”
“嘭!”
宋公禦說身前的案幾被猛地一推!酒杯連同酒壺被巨大的力量帶翻,褐色的酒液混合著少許粘稠的牲血,潑濺在潔白的素帛之上,迅速在丹砂墨跡和那些刺目的指印邊緣洇開一團團醜陋混濁的汙痕!禦說麵色鐵青,豁然站起,握劍的手因用力而指節泛白。他身後的護衛們猛地向前踏了半步,沉重的腳步聲和鐵甲撞擊聲響成一片,眼神如鋼刀般射向主位!
然而管仲的聲音卻更加沉穩清晰地響起,穿透這陡然而起的緊張:“是以,主盟之意決:即請諸君,”他環視諸侯,“各遣精兵一旅,由司馬大人統一調遣——”管仲微微側身,望向身旁一直如同熔岩般沉寂滾沸的齊國大司馬王子成父。
王子成父如山嶽般偉岸的身軀往前微微踏出一步。隻是一小步,卻瞬間奪走了所有彙聚在宋公身上的目光!他周身玄甲如同深冬凍結的寒鐵。那柄斜挎腰畔的齊國特有長柄重劍,在正午強烈的日光下,寬闊的劍身開始無聲地流轉起一種令人心悸的、熾烈刺眼的暗金色光澤!
管仲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石,繼續敲打在眾人繃緊的神經上:“前往遂國邊關,代寡君……致以——最關切的‘慰’問。”
遂國國都汶陽城,遠不及臨淄的龐然。日頭西斜,濃重的暮色如同巨大的布幔,正緩緩沉落,一點點吞噬著城內的街道與屋舍。城南那座宮室建築群的一角,一間書房異常安靜,甚至有些冷清。四壁皆是竹簡木牘,帶著陳年竹木特有的氣息。正中壁上,懸著一幅墨色淋漓、飽含著枯勁風骨的橫軸,僅兩字——“守節”。筆鋒銳利,墨跡仿佛刺入絹帛深處。
遂君,一個麵容清臒、看不出具體年紀的男人,端坐在一張硬榻之上。他身上那件半舊的赭色深衣漿洗得乾淨,卻早已褪去了本應有的光澤。他的姿態異常挺直,雙手穩穩地放在膝蓋上,像是某種堅硬的岩石。麵前矮幾上,擺著那份不久前由齊國快馬送達的請柬。柬書質地堅韌,字跡端麗,用的言辭恭敬堂皇,然而絹帛邊緣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汙漬,以及隱約透過來的、屬於北杏那場喧囂與獸血的混合濁氣,卻如同某種不潔的烙印,在沉靜的室內彌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老臣顫巍巍地端著漆盞走了進來。他身上的衣袍打著幾處半舊的補丁。老臣將漆盞放在桌案另一端,渾濁的老眼飛快地掃過請柬上那方刺目的“齊侯之印”的朱紅印記,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君上,”老臣的聲音蒼老低啞,仿佛在砂紙上磨過,“請飲些羹湯吧。”
遂君的目光沒有離開那份請柬:“放那吧。”聲音平靜得像無風的古井。
老臣沒有立刻退下,他布滿老人斑的手擱在膝蓋上,微微顫抖著。“君上,北杏……”他猶豫著開口,似乎想斟酌詞句,“盟書已成……老臣聽聞,與會者皆已……皆已名簽其上。”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細不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