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君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在粗糙的麻布深衣膝蓋處輕輕摩挲,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他抬起頭,看向牆壁上那幅“守節”字軸。燭光搖曳,映著他清臒的側臉和沉靜如水的眼眸。“老宗伯,”他忽然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當年祖父受天子賜圭璧,承此國祚,所言唯何?”
老臣猛地一愣,渾濁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追憶和久違的亮光,旋即又黯淡下去,夾雜著更深的哀戚與一種無力回天的絕望。“‘社稷之重,不在一鼎一粟,唯在……’”他嘴唇哆嗦著,每個字都像要用儘氣力般艱難擠出,“‘……守其道,遵其禮,護其民。’”
“‘守其道,遵其禮,護其民。’”遂君緩緩複述了一遍,聲音不高,字字清晰,在寂靜的書房裡帶著奇特的回響。他複又低下頭,目光再次投向那份朱紅如血的請柬。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撇了一下,不知是嘲諷,還是無言的悲涼。“請纓?五虎同車,”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後的冰涼,“隻為驅一隻擾夢的蚊虻?老宗伯,你看這張請柬……它請的是赴會,要的,卻是投名。是祭案上,分切燔肉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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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君的目光移向牆角——那裡靠立著一柄幾乎要被時光和灰塵淹沒的長柄木叉。它的木質早已發黑油亮,頂端分叉處的金屬尖也已失去了鋒銳的光澤,被厚厚的塵垢覆蓋。那是曆代遂君在國君親耕之禮上用於清除田壟雜草、平整土地的工具。
燭火似乎跳動了一下。遂君伸出手,那份沉重的請柬被他不帶一絲煙火氣地拈起。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極其怪異的舉動——並未將其擲入火焰搖曳的燈盞,而是起身,朝著書房牆壁上那道寫著“守節”的絹帛字軸,異常端正地躬身。
汶陽城南,宗廟重門緊閉。內裡光線幽暗,肅穆得令人喘不過氣。唯有中央高大的祭台前,銅豆中長燃的幾支鬆明燈發出微弱的光芒,在布滿祖先靈牌的神龕石壁上投下巨大搖曳、如同鬼魅舞動的陰影。空氣裡彌漫著濃烈的、陳年鬆脂混合著香灰的沉滯氣味。
遂君獨自一人踏入這幽深的空間。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泛白的赭色深衣,雙手捧著那份北杏來的請柬,步履沉穩得如同在丈量什麼。他沒有走向祭壇,也沒有燃起新的祭火,反而在距離祭台三步之遙的地麵正中停下。就在那巨大祭壇投下最濃重陰翳的下方,在那冰冷堅硬的青灰色磚地上,躬身,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跪伏下去。那姿態,如同向著祖宗牌位中最高的那一排,執行最古拙沉重的頓首大禮。
額頭觸在冰涼陰濕的磚麵。冰冷的氣息沿著顱骨鑽進頭腦深處。
沒有禱詞,沒有禱告,死寂中隻有他清瘦的脊背在晦暗光影下異常清晰的輪廓。他維持著這個姿勢良久,身體如同嵌入祭壇基座的一尊石俑。直到宗廟內唯一的光源——那幾支銅豆中的鬆明燈發出極其輕微、即將燃燒殆儘的劈啪微響。
他猛地撐起身體!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股猛然爆發又立刻壓下的巨大力量。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此刻隻剩下兩道凝煉的、近乎純澈的熾光!他一直握在手中的那份來自北杏的請柬,被雙手高高舉起!
燭焰在最後的光明裡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手中那份堅韌的絹帛請柬被狠狠地、如同擲入焚屍之火般,砸向祭壇下方那巨大的青石基石之上!緊接著,他猛地抬腳!穿著厚底麻鞋的腳掌,帶著一股凝聚了全身決絕重量的力量,死死地、不容抗拒地踏在那份曾象征著“尊周攘夷”大義、此刻卻如同詛咒符文的絹帛之上!
鞋底沾染的微塵和地上積年的香灰瞬間印上了絹麵。那方象征著齊桓公權威的朱紅印章,在那隻踩踏下去的麻鞋之下,邊緣猛地裂開一道細微的豁口!如同精致的瓷器驟然被鐵錘砸中了微小的縫隙!
鬆明火焰最後劇烈地跳動了一次,發出最後一聲微弱的劈啪聲響,隨即徹底熄滅!
汶水自西而東,橫亙於齊國西南邊陲。其地勢雖稱不上雄峻,卻是齊魯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陽春三月,正是風沙欲起的時節。兩岸起伏的山崗上,草木才剛抽芽,透出些微青意,尚無法遮蓋赤裸的土石本色。
一處俯瞰河道的無名高崗上,疾風吹動著繡有巨大“齊”字的深色旌旗。齊桓公薑小白騎在雪白的駿馬之上,一身玄色戰袍,外罩輕便犀甲。他身側略後一馬之距,王子成父如山般端坐馬上,玄甲上每一寸都泛著冷硬幽微的烏光,唯有腰間那柄青銅大劍的吞口在塵土與天光交界處隱現金澤。兩人身後,五色諸侯大旗獵獵招展,旗下兵馬如林,甲胄鮮明,數萬步卒如潮水般排開陣列,嚴整的戈戟矛尖密密麻麻,形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森林,在春日下反射著寒鐵特有的冷酷光澤。一股混合著金屬鐵鏽、皮革、人馬汗味與塵土嗆人氣味的濁重浪潮,被乾燥的風裹挾著,一陣陣掠過整個高地,也掠過河對岸那沉寂的遂國土地。
汶水北岸,遂國邊境上唯一的小城——成父邑,如同寒風中蜷縮的螞蟻,默默匍匐在對岸低矮平緩的河灘之後。城牆低矮,甚至可見部分坍塌修補痕跡。幾麵繪製著遂國圖騰——一種形態扭曲、近似蔓草糾纏圖案的旗幟,有氣無力地垂掛在城頭碉樓上,在疾風中偶爾虛弱地拂動一下。
“渡!”王子成父口中隻沉沉發出一字命令。
那聲音如同沉雷滾過大地,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轟隆隆隆——!”
驚天動地的巨響驟然炸開!早已在下遊河灘隱蔽處預備好的數十架巨大投石機被同時激發!巨大的牽引力瞬間釋放,裹挾著刺耳的風聲,燃燒著烈焰或裝載巨石的投石呼嘯著劃破沉悶的空氣!它們有的砸向對岸稀疏的低矮灌木林,濺起衝天的塵土和斷枝;有的狠狠撞擊在成父邑年久失修的低矮城牆之上!重物撞擊的悶響、磚石炸裂的爆鳴、木料折斷的脆響瞬間混成一片!城牆肉眼可見地搖晃起來,石屑塵土如同噴泉般四處飛濺!
與此同時,河麵之上!無數大小各異的木筏、舟船如同突然從河床上生長的巨大甲蟲,密密匝匝地布滿水麵,瞬間撕碎了汶水的平靜!最前方的舟排上,立起高大厚重的木質櫓楯即蒙著生牛皮的巨大護板),如同移動的堡壘般推開水浪,向對岸壓去!後續舟船上,弓弩手們早已引弓搭箭!密集的箭矢帶著尖銳的破空銳嘯,如同暴風般撲向對岸的城頭、垛口、以及城外匆忙湧出的稀疏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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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呐喊聲、箭矢呼嘯聲、重物撞擊城牆的轟鳴聲、磚石碎裂崩塌聲、遙遠模糊的驚叫慘嚎聲……整個汶水兩岸瞬間被這狂暴混亂的死亡浪潮徹底吞沒!齊軍步卒排列在舟船櫓楯之後,如銅牆鐵壁,隻待船泊岸。
河水被攪成了渾濁的泥湯,漂浮著箭杆斷枝和零星翻卷的血色。
王子成父側首,目光如鷹隼掠過亂流般的河麵,沉聲如鐵:“諸國銳士?”
“稟大司馬!”一位齊軍甲騎哨尉催馬從側麵衝至近前,在震耳欲聾的喧囂中不得不提高了音量,“陳軍前陣已經抵岸!邾軍戰舟緊隨右側!蔡軍亦開動!唯——”他急促的聲音頓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唯宋軍……宋軍重車尚在營後原地……”
一絲冰冷的銳光在王子成父眼底驟然閃過,如同冰湖反射的刀鋒。他的視線瞬間轉向旁邊端坐不動、玄甲身影如淵似嶽的齊桓公。
齊桓公端坐在白雪般的駿馬上,身影在漫天喧囂中如同孤峰獨立。隔著前方紛亂如沸的戰場,他幽深的目光卻如同實質的利劍,銳利地穿透煙塵,直刺向遂國腹地深處,那座此刻如同巨獸般沉眠的輪廓——汶陽。
“壓上去。”
三個字從桓公唇間冰冷逸出,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寒冰的鐵石,砸在王子成父的心頭,也砸在遠處那些還在遲疑觀望的各國諸侯眼中。王子成父猛地點頭!頭盔頂的羽飾在急促的動作中劃出一道厲烈的殘影!
號角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長鳴,如同雷霆撕裂滾沸的戰場!後方嚴陣的齊國重甲步卒陣列如同沉睡巨獸驟然蘇醒!踏著沉重整齊得如同碾壓一切碎骨的步伐,如同翻滾的鋼鐵洪流,帶著震耳欲聾的腳步轟鳴,碾上了那些載滿了諸國甲士的木筏!櫓楯之後,密如鱗片的鎧甲長陣,如同驟然湧起的滔天鐵壁,頂著河中如雨飛蝗,向對岸碾壓過去!整個汶水北岸的宋軍戰車方陣,在這齊軍主力無可匹敵的推進之威下,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猛推了一把,終於緩緩地、沉悶地滾動起來!
河水被赤紅染透,硝煙混著焦臭隨風彌漫整個天穹。
齊軍推進如燎原烈火,成父邑城牆在暴烈的投石和凶悍蟻附的撞擊下搖搖欲墜。沒有期待中的頑強抵抗,城門竟已在第一輪箭雨落下之前就被打開!城牆上稀稀落落的幾點抵抗瞬間就被緊隨其後的甲士淹沒。低矮的城垣多處坍塌,石塊在衝鋒甲士的鐵蹄下崩裂。遂國那幾麵扭曲蔓草的旗幟被輕易扯下、丟棄、踩入混雜著血水的肮臟泥濘之中。
一支數量不多、約數百人的遂國邊軍隊伍,沒有如同困獸般退回城池做無望的巷戰,竟在城破的混亂時刻發起了絕望反撲!他們衣甲老舊,許多人甚至還穿著染血的革甲,揮舞著形製不一的戈矛,嘶吼著一種含混不清、帶著濃重遂地口音的號子,朝著最為密集、最為耀眼的齊字大旗方向,埋頭撞來!像一群撲向山火的飛蛾!
這陣勢在鋪天蓋地的聯軍麵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如同微弱的浪花試圖阻擋傾海之怒!
“齊侯之旗!”那衝在最前、胡須花白的老卒長嘶喊,裂帛般的聲音在震天的喧囂中微弱但清晰地傳來,眼中是焚燒著的絕望火焰,“殺過去——!”
最前排的齊軍勁卒甚至沒被撼動分毫。他們手中的長戟戈矛穩得像凝固的鐵林。後續負責遊弋清掃的聯軍遊騎甚至無需號令,十幾匹精悍戰馬如利箭般從陣中奔射而出!馬蹄踏著泥漿碎石!戰馬速度極快,馬上騎士手中的長兵器借著馬勢遞出,如同巨大的鐮刀刮過秋草!
沒有任何阻擋可以完成。衝鋒的遂軍像麥稈一樣被整齊削倒!血肉撞擊兵器、撕裂皮甲的悶響與骨斷筋折的脆響瞬間掩蓋了所有的嘶喊!那個花白胡須的老卒被一杆疾馳的長矛從後心貫穿!矛尖帶著淋漓的血肉和內臟碎塊從前胸破出!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帶得離地飛起,狠狠摜在一處傾頹的斷牆腳下,四肢像破布般無力地攤開。他那雙怒睜、依舊燃燒著最後一絲癲狂火光的眼睛,死死盯著上方殘破的城垣豁口,映照著上方鉛灰色的天空。
僅存的幾十個遂兵被驅趕著擠壓到城牆角落的斷壁殘垣裡。聯軍步卒舉著長兵,如同圍獵野獸般漸漸合攏。一個士兵猛地將一支帶火的箭射向了高處一麵尚未完全倒下的旗杆上的破舊旗幟。那麵繪著扭曲蔓草的旗幟沾染油汙,蓬地一下劇烈燃燒起來,很快化作一片飛散的火星和帶著焦臭的灰燼,飄落在一地狼藉的屍身之上。
王子成父騎著他的黑色戰馬,緩緩行至主旗下齊桓公身側。他玄甲上濺滿星星點點的暗紅泥漿,有些甚至微微冒著熱氣。“君上,”他聲音沉悶如同敲擊銅鐘,“諸軍渡河已畢。此邑……名存實亡。”
齊桓公的目光掃過這片已經化為瓦礫和屍堆的戰場。煙塵尚未落定,血腥味和皮肉焦糊的氣味濃得嗆人。遠處,五國諸侯軍陣的旗幟在紛亂的各自區域上空翻卷著。“諸侯……可曾遣使問訊城中百姓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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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成父握緊大劍劍柄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一分:“……未聞。”他沉默片刻,又道,“遂君仍在汶陽?”
齊桓公沒有回答。他微微撥轉馬頭,座下的白色駿馬揚起前蹄,朝著西方——汶陽的方向發出一聲淩厲的長嘶!戰馬似要掙脫韁繩向前奔去!齊桓公輕勒韁繩,手臂沉穩如山。他深褐色的眼眸望著天際儘頭那低垂的、如同凝固了血色的雲翳,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
五國聯軍幾乎沒有做任何停留。剛剛結束攻奪的疲兵,隻是稍作休整,便在震耳的戰鼓催促下,彙合成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裹挾著濃煙與血腥,沿著汶水南岸平緩開闊的原野,向著遂國腹地滾滾湧去!所過之處,那些星散在低矮山坡間的遂國村社城邑,就如同被山火焚燒後的枯草般紛紛倒下。零星抵抗尚未成型,便已被如蝗的箭雨和滾滾鐵蹄踩成齏粉。黑色的煙柱一處接一處地升起,在昏黃暮色中扭曲著、掙紮著伸向低垂的、鐵塊般沉重的天穹。曠野上彌漫著草木灰燼、焦糊肉塊和牲畜被熏烤的腥膻濁氣,濃稠得化不開。
沒有任何正式的通牒、問罪。
這碾壓般的進軍,便是齊侯給予的最終通牒和審判本身。
汶陽宮城正門外。巨大的宮門沉重地虛掩著一條縫隙,仿佛一張絕望合不攏的嘴。空氣裡彌漫著遠方飄來的煙塵和一股細微、卻無所不在的皮肉焦味。宮城城頭,幾麵已經破舊的遂國旗幟不知何時已被扯去,隻有斷裂的旗杆光禿禿地矗立在碉樓上方,如同被拔去了羽毛的鳥,在暮氣與涼風中簌簌抖動。
當沉重迅捷的馬蹄聲如冰雹般砸落在宮城外圍的硬土道儘頭時,巨大的宮門仿佛被這聲勢驚擾,發出“吱嘎”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內又豁開了尺餘。幽深的門洞裡,一個身著齊國低級侍衛服飾的瘦小身影跌撞著衝了出來。他身上幾處紮眼的撕破口子,臉上蹭著汙黑的塵土。
“報——!”那小卒喘著粗氣撲跪在隊伍前方,聲音在巨大的恐懼和奔跑中變調,“大司馬!右、右近衛營派去前殿搜索的兄弟回、回報……”他指著宮門內,“說……說正殿……空無一人!中殿……亦無!”
王子成父端坐在高大的戰馬上。他玄甲布滿灰塵與濺上的黑紅痕跡。冰冷的鐵麵具下,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瞬間變得更加銳利。“講清楚!”他聲音如同寒鐵摩擦。
“是、是!”小卒渾身劇顫,頭幾乎要埋進塵土裡,“兄弟們在後殿……後殿西南的……宗廟……發現了大批侍衛屍體!像是……像是服毒……”他猛地打了個哆嗦,牙齒咯咯作響,“就、就在宗廟正殿台階下!成片的屍體……”
“君前!”一直沉默跟隨在側的隰朋突然低喝一聲,目光極快地掃過齊桓公瞬間更顯沉冷的側臉,又厲聲向那傳訊小卒喝道,“說國君!國君何在?!”他聲音尖利緊繃。
小卒被隰朋的厲喝驚得一縮頭,猛地抬起頭來,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驚恐,指著虛掩的宮門深處:“兄、兄弟們……沒……沒找到……”他語無倫次,眼神躲閃,“隻說……說宗廟正殿裡麵……殿門緊閉……隻從門下縫隙……透出了……透出了很濃重的……牲、牲血味道……”他猛地又低下頭,幾乎語不成句,“還……還有……他們說……還聽到……裡麵……裡麵好像有……有……”
後麵“哭聲”兩個字像卡在喉嚨裡的魚刺,最終沒能完整吐出,隻剩下因極度恐懼而劇烈的喘息。
王子成父猛地抬頭,目光越過宮門,射向深宮那片高聳建築的輪廓。他身披玄甲的身影在傍晚昏沉的光線下猶如一尊驟然緊繃的巨神。沉重的青銅大劍鏘然出鞘半寸!劍鋒摩擦劍鞘的銳利金屬刮擦聲刺穿空氣!
“君上——”他側首低吼。這是請示,亦是不可阻擋的決斷!
齊桓公已猛地一夾馬腹!那匹雄健的白馬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地朝著洞開的宮門猛衝而入!
“駕——!”王子成父雷霆般的吼聲震動四方!帶著齊侯親衛如影隨形地撞入宮門!緊隨其後的各國將領和甲士組成的混雜洪流如同崩塌的山體,洶湧地壓向宮門!沉重的馬蹄踏過宮城內寬闊的青石道,發出一片混亂而震耳欲聾的金鐵交擊般的轟鳴!那虛掩的宮門被巨大馬身猛烈衝撞,徹底轟然洞開!碎裂的木片飛濺!無數軍靴戰馬蹄鐵踩踏著碎裂的木屑,將門洞裡原本死寂的塵埃踏成滾沸的煙塵!
幽深的門洞如同巨獸之喉。剛踏入宮牆之內,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便撲麵而來,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口鼻!混合著焚燒鬆脂祭祀後殘留的煙熏氣、一種粘稠鐵鏽般的血漿腥膻、以及一絲若有若無、難以名狀的腐敗氣息。晚風掠過空寂的殿宇角落,更增添了這死城的陰森。
宏偉的宗廟正殿巨大的木門沉重緊閉。沉重的門板由整根巨大的楠木心材製成,紋理虯結深黯,如同千年古樹的化石。每一扇都高達三丈有餘,上麵用繁複的工藝鑲嵌著金銀銅母鑄成的山川、社稷、宗祧神獸圖騰。此刻這巍峨巨門在傍晚天光下,卻如同吸飽了陰寒之氣的墓碑,沉默俯視著階下這片狼藉的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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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巨門之下,就在十幾級寬闊高大的石階之上,散亂地倒伏著一大片屍體!約有幾十具之多。他們清一色穿著遂國高階侍衛特有的朱砂染邊的玄色近衛甲胄。死亡姿態各異,但幾乎都是麵容因極端痛苦而扭曲猙獰。口鼻眼耳處滲出深褐近黑色的血跡,凝固在僵硬的皮膚上。他們手中的兵器大多丟棄在地,隻有少數幾隻手還死命扣著劍柄或弓弩,指甲崩裂陷進木紋裡。沒有任何搏鬥拚殺的痕跡。顯然是同時服下了某種劇毒而亡。
屍堆最下方一級石階邊緣,一灘深褐色、粘稠發暗的血泊尚未完全乾涸,像一麵來自深淵的鏡子,倒映著低垂欲滴、如同凝固紫紺色的天穹和那死寂的廟門。
整片區域散發著死亡和毒藥帶來的怪誕微腥的濁氣。
王子成父沉重的鐵靴踏入這片屍堆。他巨大的身軀裹在鐵甲裡,行動間帶起冰冷的風,袍袖拂過台階旁一具侍衛屍體慘白僵硬的臉龐。那具屍體的眼睛如同空洞的石頭,茫然凝視著上方。
齊桓公薑小白勒馬停在稍遠些的石階下。他高踞於白馬上,目光越過層疊的屍骸和那灘凝固的血泊,落在那扇緊閉的巨大廟門上。門上那些金銀銅母描繪的山川社稷、珍禽瑞獸在暮色裡泛著冰冷的光,帶著一種森然的諷刺。一種無聲的巨大壓力沉甸甸地壓下來,扼住了每一個靠近此地的人的呼吸。連遠處喧囂的人馬似乎也感知到了這片核心區域的死寂與凝重,聲浪漸次平息,隻餘沉重的呼吸和甲葉無意識的碰撞摩擦聲。
王子成父沒有直接去觸碰那巨大的門扇,如同預感到了門後不可承受的沉重。他緩緩轉過臉,鐵麵覆臉下的那雙眼睛,隔著屍堆與凝固血泊,望向階下的齊桓公,如同在等待一個無聲的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齊桓公身上。他高坐馬背的身形如同一尊融入了暮色的青銅雕塑,在昏沉的光線下愈發顯得沉默。夕陽的餘燼在他頭盔邊緣流金鍍上最後一抹妖異的亮色。他握著韁繩的手骨節繃得發白,如同強壓著什麼洶湧的暗流。
時間在凝滯的空氣中艱難地爬行。他終於緩緩地、極其沉重地抬起右手。那隻手在空中靜止了片刻,像在無聲地度量著某種無形的重量,然後朝著那道死寂的廟門方向,緩慢、清晰地下壓。
——推。
就在指令下達的瞬間,王子成父魁偉的身軀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爆發!他低吼一聲!腰側那柄未曾出鞘的青銅重劍發出一陣震動的金屬嗡鳴!同一刹那,他身後兩名身披最厚重重甲的齊軍力士早已蓄勢待發,如同繃緊的機括,猛然躍出!兩人沉腰立馬,全身的肌肉在堅硬鐵甲的包裹下瞬間賁張如石!四隻裹著精鋼甲片的巨掌齊齊按在那兩扇如同洪荒巨獸獠牙的巨大殿門中央!
“嗚——砰!”
一聲沉重到令人心臟停跳的悶響猛然爆發!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空曠山穀!
緊閉的廟門猛地一震!門軸連接處發出了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呻吟!巨大的楠木門板內部仿佛有堅韌的樹膠在斷裂!一股更加濃烈、幾乎化為實質的陰寒血腥之氣如同炸開的冰湖,從門縫中洶湧撲出!兩名力士雙臂因驟然爆發的巨力而肌肉虯結,再次嘶聲發力!
“哢嚓!——轟隆!”
左側一扇巨大的門板再也承受不住這狂暴的摧折之力,在中央位置發出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木筋寸寸崩斷的恐怖碎響!如同巨大的古木被伐倒!整個上半部分轟然向內坍倒下去!沉重的木料砸在宗廟正殿內部的巨大石板地麵上,揚起一人高的塵埃!巨大的灰塵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中如霧翻騰。整個宗廟正殿內部,如同地獄的門戶,轟然洞開!
所有的目光在門倒下的瞬間都死死盯著那片彌漫的煙塵之後!
煙塵漸漸沉降。
一道慘白的光柱穿過塌倒大門頂端的破洞,如同冰冷的利劍直劈而下!
光柱的末端,冰冷地照亮了殿內祭壇最下級的石階。
一人身著遂國國君最隆重的祭服玄端袞服——玄色上衣,纁色下裳,金線繡製的十二章紋在慘白的幽光裡顯得黯淡而詭異。衣冠一絲不苟,端坐在石階邊緣。頭顱低垂,如同在巨大的疲憊中沉沉睡去。但他沒有頸骨支撐的重量感。一把樣式古舊、劍身卻磨礪得異常鋒利的短小匕首,深深插進了他自己的喉間!匕首的柄首是一隻張口的小獸,獠牙死死咬住了刀刃的柄根——血沿著匕首側鋒和蒼白的頸項,流進衣襟深處。衣袍前襟已被暗紅浸透,如同一朵巨大的、詭譎幽暗的花,順著石階冰冷的棱角輪廓流淌蔓延開,如同蛛網般爬滿了周遭大片光滑如鏡的石板地麵!
那血痕順著地麵細微的縫隙,一路延伸至他身體左前方不遠的地麵——那裡有一方已被撕扯得殘破不堪、明顯浸透了濃稠血水的絹帛碎片。絹帛邊緣染血的墨跡早已模糊不清,但其中幾處殘留的朱泥印記依舊猙獰刺目——正是被燒後又被踩踏入祭壇下方灰燼中的那份請柬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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