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室內,藥氣濃鬱得幾乎化為有形的實體,黏稠、厚重,每一絲空氣都飽含著人參、黃芪、還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苦澀草根被反複蒸熬後散發的絕望氣息。這氣息無孔不入,纏繞在鼻息肺腑,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吞咽下一口渾濁的苦水,沉沉墜入五內。更糟的是,它還混雜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腐朽氣味——如同千年古樹被蛀空內裡,徒留形骸,卻在最後的時光裡被投入烈火焚燒、劈啪作響地爆裂出朽木特有的、帶著黴濕與焦糊的死亡預言。這是生命之火燃燒至儘頭時,從骨髓深處散逸出的頹敗與消融。
巨大的銅鎏金博山爐早已冷寂,香灰冷硬如石,爐壁上殘留著最後幾縷無法散儘的陳舊香料痕跡,徒勞地對抗著彌漫空間的無孔不入的藥劑之霧。管仲仰臥在層層疊疊的錦衾之上,那錦衾厚重華貴,針繡著威嚴的山河雲氣紋樣,卻絲毫無法給予他暖意,反而像是一座華美的牢籠,一層層覆蓋住即將凋零的生命。他的臉,曾經方正麵廓、銳目如電的國相之容,此刻枯槁凹陷,皮膚呈現出一種失去了所有水分的灰敗乾黃,緊貼著嶙峋的顴骨,如同一尊被歲月的風沙侵蝕千載、鏽跡斑斑、瀕臨碎裂的青銅人像,眼窩深陷得仿佛兩個吞噬光亮的黑洞。
窗格外,春意如同奔湧的綠色洪流,正以最肆無忌憚的姿態席卷著臨淄城。陽光明媚得近乎刺眼,新發的嫩葉在風中搖曳出碎金般的光澤,枝頭停駐的雀鳥,以其初生的、毫不世故的婉轉歌喉,相互應和,歌唱著生命純粹的歡愉與繁衍的渴望。然而,這片鋪天蓋地的鮮活與明媚,卻被寢殿中那層層垂掛、密不透風的赭紅色織錦帷幔死死阻隔在外。帷幔厚重如同凝固的暮色,濾掉了陽光中所有的金屑,隻留下室內一片晦暗不明的混沌,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帶著地穴般的沉悶。
唯有的聲響,是幾隻不知從哪個角落縫隙鑽入的灰蛾,它們被室內微弱的燭火所吸引,更奇異的是,它們並不畏懼這足以令其他活物窒息的藥氣,或許它們本身就是被這死亡的預兆召喚而來。它們扇動著不顯山露水的、蒙著一層死灰般粉末的翅膀,執著而愚昧地撲向放置在床頭案幾上的那盞青銅豆形燈。燈焰細小、搖曳、昏黃,如同管仲此刻的氣息般微弱。灰蛾的翅膀一次又一次撲打在冰冷的銅質燈盞壁和燈柱上,發出極其細微、卻在這死寂中清晰可辨的“撲簌”、“撲簌”聲。這單調重複的聲音,像極了沙漏裡不斷流下的細沙,更像是無形中持續撕扯著什麼堅韌事物的微響,非但沒能驅散死寂,反而更凸顯了寢殿內那壓得人胸腔欲裂、宛如銅棺鐵幕般的岑寂與空曠。
腳步聲,沉重的、極力壓抑的、屬於君王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終於停在冰冷的殿門之外。那步履本該是一國之君的穩健威嚴,此刻卻比尋常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滯澀與躊躇,仿佛足下踩著的並非堅硬的地磚,而是覆蓋著新雪、不知深淺的泥沼。每一步之間,都存在著一個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停頓,像是在蓄力,又像是在與內心某種無形的阻礙進行激烈的搏鬥。這腳步聲在門邊停滯了許久,門扉緊閉著,隔開了生與死、威嚴與衰朽、權力巔峰與生命深淵的最後一步距離。齊桓公——這位在諸侯中叱吒風雲、開創赫赫霸業的君主,此刻竟也需要鼓起如此巨大的勇氣,來推開這扇象征生命終結的門扉。
終於,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冰冷的樞軸轉動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殿內原本凝固的藥氣,仿佛找到了新的泄洪口,更顯沉沉地傾瀉出來,瞬間將門外的齊桓公死死包裹。濃烈的、帶著垂死氣息的藥味混雜著朽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口鼻。他穿著最為隆重的玄衣纁裳冕服,玄衣象征著深邃的宇宙,其上以五彩絲線精心繡製的黼黻紋章在昏暗的寢殿中依舊隱隱流轉著內斂而威嚴的光華。十二旒玉珠串聯而成的冕旒垂在額前,隨著他邁入殿內、急切地前傾身體的動作而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如同冰珠碰撞的“琤琤”脆響,在這死寂之中聽來格外清冷,宛如來自天邊的挽歌。
他快步走到榻前,俯下身,那張素來線條剛硬、雄心勃勃、曾令列國諸侯無不屏息矚目的臉龐,此刻卻被深刻的焦慮和一種瀕臨失控的恐懼,硬生生鑿刻出縱橫交錯的紋路。他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此刻死死鎖定在管仲如同蠟紙般的額頭。那額角上,覆著一層細密冰涼的冷汗,在昏黃燭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微弱而詭異的光芒,就如同覆在生命即將燃儘的灰燼之上,那一抹殘留的、顫動的、終究要歸於湮滅的微弱餘溫。
“仲父……”齊桓公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粗糲的沙石反複摩擦過的喉管,更像是在久旱龜裂、寸草不生的焦土上拖動生鏽的犁耙,“若……若天意……當真難違……寡人這偌大的齊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咽下翻湧而上的複雜情緒,“這蒸蒸日上、冠絕諸侯的霸業之鼎……要托付給誰?放眼朝堂,百官如林……卻……卻還有誰……誰能穩穩扛得住這……這千鈞重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胸膛裡生生剜出來的血肉,帶著灼痛與茫然。他的目光焦灼如炬,緊緊鎖在管仲那對微微翕合、深陷在眼窩之中的薄薄眼瞼上,企盼著那裡麵能再次迸發出足以照亮未來迷途、曾經無數次點燃齊國崛起烈焰的、最後的灼人智慧光芒。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管仲的眼珠,在輕薄得幾乎透明的眼瞼下,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那動作如此滯澀,如同冰封湖泊之下早已凍僵、被厚厚寒冰禁錮,徒然掙紮卻了無生機的魚。時間在沉重的藥氣和屏息的寂靜中流淌。許久,他那雙深深凹陷的眼眶裡,眼皮如同鏽蝕千年的城門,在無比巨大的力量驅動下,吃力地、一點點地向上掀開。初始是一線渾濁的縫隙,仿佛渾濁的泥潭,緊接著,那狹小縫隙中卻猝然爆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同黑暗中撕裂腐朽棺木的刀鋒般銳利光芒!這光芒與他枯槁的形骸形成極致強烈的衝擊,那是靈魂不甘就此消亡的絕響!
乾枯、布滿裂紋如同久旱河床的嘴唇,開始艱難地掀動著,試圖從這濃稠死寂的空氣中汲取那稀薄至極的生命氣息。他的喉嚨深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嗬…嗬…”的破響,那聲音低沉、混濁,像是壞掉的風箱在苟延殘喘。每一次急促的氣息交換,都伴隨著整個胸腔如同被無形巨力捶打過般劇烈的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帶來一陣窒息般的痙攣,牽扯著枯槁的軀體,在厚厚的錦衾下痛苦地震顫、抽搐。
“鮑……”管仲艱難地、像是在口腔中研磨著鐵鏽一般,從牙縫裡、從乾涸氣管的罅隙中,擠出這沙啞刺耳的一個字。這微弱的音節,卻仿佛耗儘了他全身殘存的筋骨氣力去摩擦一塊早已朽爛不堪的枯木。“叔…牙…”他幾乎是靠著本能吐出這個名字的後半截,接著便是一場仿佛要撕裂五臟六腑、將最後一縷遊魂也咳出軀殼的劇烈嗆咳!
“咳咳咳——!咳咳!!嘔……”撕心裂肺的咳聲在死寂的寢殿中炸開,如同空穀回音般響亮而驚心。侍立在側的兩名近侍如同受驚的兔子,慌忙搶上前欲扶起他,卻被他猛然揮出的一隻枯骨般的手狠狠打開!那手在空中徒勞地、痙攣般狂亂地抓握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虛空中的救命稻草,最終卻極其精準地、帶著垂死孤注一擲的力量,猛地揪住了齊桓公冕服寬大華麗的右衽襟袖!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慘白突出,如同幾欲折斷的枯枝,布帛被那幾根骨爪般的手指攥得深深凹陷下去,形成一簇猙獰扭曲的褶皺。這驟然的力量遠超想象,如同鐵鉗緊扣,竟勒得齊桓公玄衣下的臂膀隱隱生痛。他不敢抽回手,隻能看著管仲那雙渾濁瞳孔深處,此刻再次劈開濃重的暮氣,爆發出電光石火般的最後激流!
“其…剛!”管仲從劇咳的間隙裡,再次壓榨出生命的殘渣,從齒縫中擠出斷言,每一個字都如同蘸著血、刻在骨頭上!“嫉惡…如仇!此…其…根本…之德…然!!”他急劇喘息,胸口劇烈起伏如同破敗的風箱,每一次停頓都意味著新一輪的嘔心瀝血,“過剛…必折!若見…一人過……則視…十人…百人…皆過!眼中…唯餘…汙濁!”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吸入整個世界的虛無來支撐後麵的話語,“無…法…容納…天下…芸芸之才…包容…那…浩蕩…如江河奔湧…必不可免的…泥沙——巨量泥沙——!”他再次被一陣更猛烈的嗆咳擊中,聲音沉悶得如同手持重錘反複敲擊一段早已被蛀空的巨大樹乾。這可怕的咳聲讓他的身體痛苦地蜷縮成一張反弓,片刻後又因無法緩解的痛楚而絕望地繃直。
齊桓公下意識屏住了呼吸,仿佛連最細微的氣息都會驚擾到這垂死智者即將噴發的遺言。他的目光緊緊膠著在管仲臉上,連一絲微小的抽搐都不放過。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著,分不清是感同身受於管仲此刻掙紮的劇痛,還是因為鮑叔牙那過於剛硬不通融、棱角鋒利得幾乎會割傷人的嚴苛形象,在心頭被仲父這犀利的遺言殘忍地剖開、審視。殿內的空氣仿佛凝結成了透明的琥珀,死死封凍住一切。唯有管仲喉嚨深處、肺腑底部發出的那種可怕的、如同來自九幽地府深處的、破風箱拉扯般的“嗬……嗬……”聲,在巨大的空間內單調、固執、冷酷地回響著,每一次聲響都在抽走一分生氣,催迫著終點。
“隰……”在漫長到令人窒息的停頓後,如同巨石破開冰封湖麵,管仲僵硬的喉管裡艱難地擠壓出一個模糊的音節。他的嘴唇,那兩片龜裂滲血的皮膜,在絕望的求生意誌下開始極其微弱地蠕動、摩擦。終於,耗費了積聚起的所有殘餘氣力,一個名字的完整音節,被這具瀕臨崩解的軀體勉強拚湊出來,聲音低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沉重感。
“……朋!”
這個名字的出口,像抽掉了支撐管仲精神的最後一塊基石。他的頭顱沉重地向一側絲枕上無力滑落,灰白的、被冷汗濡濕成縷的頭發緊貼在他凹陷的臉頰與冰冷的絲質枕麵之間。他緊緊地閉著雙眼,胸膛在短暫的、絕望的抽搐後,轉為一陣深長而艱難的喘息,如同一條被迫擱淺在熾熱滾燙沙灘上的魚,拚命開合的腮卻隻迎來灼熱的空氣。
此刻,殿內的一切聲響都被無限放大,尖銳地刺入聽覺:窗外樹枝間鳥兒無憂無慮的清亮鳴叫,帶著強烈的生的嘲弄;寢殿角落那盞長明銅燈燈芯中偶爾爆開的一朵油星,發出的“劈啪”聲,如同生命最後崩解的火花;連那隻灰蛾又一次撞向燈柱的“撲簌”聲,都成了絕望的鼓點。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隰…朋…可!”管仲再次睜開雙眼。眼中的神光已明顯黯淡下去,如同即將被風吹滅的燭火,但那聲音,儘管微弱如風中遊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金石投地般的鏗鏘決斷!“……其…心……心存仁厚……性…溫潤…且謙……下…能抑己…不恥…下問於…卑!此…才是……社稷…蒼生…之…福田……之……厚福……”每一個字都艱難地從乾涸的河道裡跋涉而出,卻目標明確,直指核心。
他渾濁卻殘留著最後一點洞察光點的目光,如同滾燙的烙鐵,死死地、帶著一個垂死智者最後的懇求與警告,沉重地烙印在齊桓公已然動搖的臉上,那雙曾睥睨天下的虎目此刻寫滿了困惑與失落。
“隰朋?”齊桓公下意識地重複咀嚼著這個名字,仿佛要從中嘗出些不一樣的味道。他緊鎖的眉頭非但沒有舒展,反而皺得更緊,如同盤踞不去的疑雲。一個寬厚的、略顯佝僂的背影在他腦海中浮現——在喧鬨激烈的朝堂論辯中,他總是不顯山露水地恭敬侍立在一側,微微側耳傾聽的模樣專注得近乎卑微;處理那些繁瑣冗雜政事時,一絲不苟近乎刻板,卷帙中細微的數據也總要反複核對才能落筆……一位清廉踏實、穩重謹慎的能臣?誠然如此。但,作為大齊國的國相?作為承接管仲這般雄才偉略、縱橫捭闔如執掌天機之才的繼任者?作為支撐那足以傲視諸侯、令周天子也得禮讓三分的龐然霸業的擎天之柱?隰朋…他那寬仁有餘、卻似乎總缺少了某種開闔氣象的胸襟,那被瑣碎案牘牢牢束縛的視野,那缺乏橫掃六合、睥睨天下的鋒芒……真的能夠取代眼前這位即將殞落的、如同精鋼鍛鑄成的“仲父”嗎?
一股深沉而尖銳的失望,如同冰冷的鐵水,不受控製地在齊桓公心湖底部翻湧、蔓延。這絲情緒微妙而清晰地波動著,雖然被君王強大的意誌強行抑製在胸腔之內,卻沒能逃過管仲那雙洞穿世情、即便即將燃儘亦敏銳如鬼火的黯淡視線。
管仲的頭顱在枕上,承受著脖頸斷裂般的痛苦,艱難地、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極其輕微地、向上點了一點。那動作細微得如同風中枯葉最後的顫抖,卻清晰地牽扯起脖頸皮膚下那些繃緊到極致的、如同琴弦般隨時會斷裂的乾枯筋脈。一股濃重得令人作嘔的、混雜著血腥甜膩與臟器腐敗氣息的濁氣,被他如同拉拽千鈞巨石般,艱難地吸入早已千瘡百孔的肺腑深處。
“君——!”管仲的聲音陡然拔高、變調!如同鈍銼的鋸片狠狠刮過枯骨!帶著一種從深淵中迸發的、前所未有的冷厲和急迫!“聽…臣……此…最後……忠言!”他的話語因急切而撕裂,嘶啞中透著刺骨的冰寒,“若近三人……則……社稷傾覆……齊國……必崩!”他枯槁的手指驟然爆發出生命中最後驚人的力氣,五根冰冷如鐵的指甲如同鉤鎖般深深陷入齊桓公錦袍袖腕下的皮肉之中!
“誰?!”齊桓公渾身劇震!管仲眼中那驟然迸發又即將熄滅的冰火,瞬間刺透了他心頭殘存的最後一絲疑慮甚至猶疑,將其焚燒成徹骨的恐懼灰燼!他甚至忘了尊卑禮儀,猛地俯下身,麵孔幾乎貼到了管仲冰冷汗濕的耳廓邊,聲音因驚懼而壓抑、短促,“哪三人?!仲父明示!寡人…寡人必當手刃此獠!除之後快!永絕後患!”
“易…牙——!”管仲胸腔深處滾動出如同瀕死猛獸喉頭撕裂的低吼,齒縫間噴濺出絲絲腥甜的紅色氣息,“蒸……蒸其幼子……投……君…之口腹……取悅……君心……其…心………當誅!禽獸尚……知護…護其崽……此…人……禽獸……尚且不如!”那聲音中飽含了極致的憎惡與凜冽寒意!
齊桓公心神巨震!那個不久前還令他有些得意、如今想來卻讓他脊背陣陣發冷的華宴之夜瞬間閃回眼前:燈火輝煌如白晝,盤盞交錯,美酒佳肴香氣氤氳升騰,群臣諛辭如潮。那張總是堆著虔誠討好笑容的臉——易牙,親手端上了那盤奇香撲鼻、晶瑩剔透、散發著致命誘惑的“珍饈異饌”。當那層精致的表象被撕裂,露出其下殘忍到令人齒冷的真相時,那一瞬間湧上喉頭的翻江倒海的惡心與恐怖感,此刻伴隨著管仲帶著血氣唾沫的斷喝,如同無數冰冷的、帶著倒刺的毒蔓,再次毒蛇般纏繞上他的心臟,狠狠地勒緊,痛得他身體都為之微微一顫。
“豎…刁……”管仲的氣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聲音已如蚊蚋低鳴,眼中那點搖搖欲墜的光芒開始瘋狂地明滅、閃爍,“自…宮……其身……以求……求永伴君側……殘其身……滅…人性之本……唯餘…媚骨…以求…苟存……”每一個字,都燃燒著他殘喘的最後一點生命燭火。
齊桓公眼前立刻清晰無比地浮現出那個如同影子般總是侍立在身側的太監——豎刁。永遠低垂的眼簾遮擋住可能泄露心思的目光;永遠微微躬著的身軀,如同最柔韌的柳枝;遞送文書奏報時,動作輕柔得連紙張都不會發出一點摩擦聲;經他整理過的任何物件,從墨錠到朱筆,從玉玨到竹簡,都擺放得規矩到令人發指,從未有過一絲差錯。這令人驚歎的周到與馴服曾帶給他何等的安心與熨帖。然而管仲那四個字——“殘身媚骨”——卻如同一把淬了劇毒的冰錐,猝不及防地、精準無比地剖開了這張永遠恭順表皮下所掩蓋的、一個扭曲靈魂賴以存身的無底黑洞!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開…方…——!”管仲的聲音像一把滿是鏽跡的鐵鋸在斷裂前的最後一聲尖嘯!直透耳膜!一股暗紅的腥液猛然湧上他煞白如紙的臉頰,他用儘殘餘的力氣猛地昂起脖頸,喉嚨裡爆發出垂死前如同地獄鬼哭的最後厲吼!字字句句如同淬了血的利箭,直射而出!“衛公……嫡親之子!棄千乘…之君位…背父……叛祖……舉族離衛……來投……所圖者何?!……圖我齊土乎?……圖君之大業乎?!”他枯槁如鬼爪的手死死摳住身下鋪著的華美錦褥,手背上青筋根根暴突,仿佛要將那絲帛連同心頭的恐懼與憤怒一同撕裂!“……此…三…人…皆絕滅人倫……悖逆天常!其心…深似……九幽!其情……偽如…魑魅!近之……朝夕……必為大禍!遠——遠離小人!遠……遠——!!!”
那個“遠”字的嘶吼餘音如同敲碎的青銅巨鐘的悲鳴,在空曠死寂的寢殿中嗡嗡震蕩、回旋、鑽入每一個縫隙,久久不肯散去。管仲怒瞪的雙眼圓睜欲裂,然而瞳孔中那攝人心魄、帶著無儘憂慮與警告的最後一抹寒光,如同被玄冰之水驟然潑滅的炭火,瞬間失去所有熱量,歸於一片徹底、空洞、死寂的灰暗。那隻死死揪住齊桓公袖袍的手,如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驟然抽走了所有支撐的枯枝,“嗒”的一聲,頹然墜落,沉重地砸在冰冷堅硬的玉質榻沿上,發出如同叩擊厚重棺槨板的——悶鈍的回響!
最後那口掙紮著從喉頭湧出、尚未完全吐儘的烏黑粘稠的血塊,汙濁地凝固在素白錦褥光滑的邊緣,在微弱跳動的燭光下,散發著一股鐵腥和腐朽混合的惡臭。那血塊形狀詭異,邊緣蔓延開來,像一隻死死盯著天空、不肯閉合的、巨大而空洞的黑色眼球,帶著無儘的憤懣與悲涼。
齊桓公仿佛被無形的巨石瞬間定格,僵立在榻邊,保持著俯身傾聽的姿勢,如同化為一尊驚愕凝固的陶俑。那抹刺目的、象征著仲父生命徹底耗儘的烏黑血色,帶著一股無法阻擋的力量灼燒著他的瞳孔,更深地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上,焚燒著他內心深處從未承認過、也最不願麵對的某種根基的脆弱部分。時間失去了固有的尺度,殿內濃稠的藥味、死亡冰冷的氣息,以及那“遠小人”幾近撕裂的嘶吼餘韻,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浸透了毒液的鎖鏈,從四麵八方將他纏裹、拖拽、禁錮在原地。
不知過去多久,或許是一息,或許是一千年,齊桓公終於極其緩慢地、如同背負著整個齊國的重量般,直起了僵硬如同萬年堅冰雕鑿而成的脊背。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凝滯、鏽蝕的艱難,似乎全身的骨節都在抗拒移動時發出的、可能驚擾死者的摩擦聲響。
“傳…寡人詔——”他的聲音乾澀、沙啞、低回,如同從最幽深的地下陵墓甬道深處傳出,帶著沉重的回響,一字一頓,字字千鈞地砸在這片剛剛埋葬了霸業基石、充滿無形悲鳴的空氣裡,“擢…上卿……隰朋……即日起代行國相事……權宜軍國大計……即刻履任……無得…稍有延誤!”
最後一個字節落下,如同沉重的墓門落下封石。
臨淄城在巨大的、仿佛能撕裂天空的哀慟中陷入了窒息般的沉默。舉國上下,觸目皆是刺骨的白色。巨大的白色招魂幡,如同遮天蔽日的陰雲,沉重地低垂在每一條街巷之上,在風中緩慢地、無聲地飄蕩,將昔日的繁華與喧囂都掩蓋在一片肅殺的哀婉之中。沉重的哀樂取代了市井的叫賣和馬蹄的嘚嘚聲,低沉的、壓抑的啜泣與號哭如同黑色的河流,在死寂的城池裡沉痛地湧動、嗚咽。
管仲盛大的出殯儀仗,如同一條在黏稠的悲傷中艱難行進的黑色巨龍。八十一人才能堪堪抬起的巨大棺槨,通體包裹著深沉的烏漆,在陰雲下慘淡的光線裡泛著冰冷而沉重的幽光。厚重的棺蓋上,以浮雕手法精心鐫刻著繁複的山川社稷紋樣,那些被藝術化處理的連綿山脈、奔騰江河,此刻仿佛承載著整個齊國江山社稷的重量,壓在那八十一副顫抖的肩膀上。送葬的隊伍排成了不見首尾的長蛇陣。
齊桓公孤身一人,矗立在宮城最高聳的摘星閣台上。他沒有著沉重的冕服,僅著一身素黑如墨的粗麻喪袍,象征著君王失卻至重臂膀的痛楚。風自四麵八方呼嘯而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欲墜,將他寬大的喪服袍袖吹刮得獵獵作響,如同一麵在狂風中撲打、早已千瘡百孔的戰旗。他雙目如古井無波,緊緊地追隨著宮門下那條在黑白兩色的人潮簇擁下,正緩緩蠕動穿城而過的黑色巨蛇,直到那巨大的、象征著死亡的無情象征物被冰冷的城門洞徹底吞噬,消失在通往王陵方向的官道儘頭。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虛無感,如同北地驟然席卷的暴風雪,瞬間包裹了他。狂風裹挾著雪粒,冰冷刺骨,填滿了感官與意識的每一個縫隙。他失去的絕不僅僅是一位國相,更像是一具支撐他昂然挺立於天地之間、令他雄心萬丈睥睨群雄的堅硬鋼鐵脊梁,轟然崩塌、斷裂!一種無法形容的空洞感瞬間彌漫開來,這空洞之強烈,仿佛能瞬間吞噬掉這座剛剛攀上頂峰的霸業之塔!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當隰朋第一次踏足這間被冠以“明堂”之名的、曾經屬於管仲的國相議事核心時,雙腳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水。
他推開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門,一股熟悉的、卻又比記憶中更加沉滯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是乾燥的竹簡與絲帛典籍被無數雙手翻閱、浸潤了歲月與智慧後散發出的墨香,夾雜著無數軍國大事、爾虞我詐、民生疾苦所帶來的、沉重如鉛的滄桑氣息,還有一種主人離去後遺留在空間裡的、無形卻令人心悸的巨大壓迫感。幾案上堆積如山的簡牘,仿佛凝固的時光,每一卷的卷軸邊緣都被一雙嚴厲而智慧的手無數次摩挲,殘留著前任主人那淩厲如刀、切中要害、洞若觀火的朱砂批注與斧正筆跡。
他在那巨大沉重的、已被無數日夜磨得光滑溫潤、隱隱留著一個與管仲習慣相合的微凹手印的黑檀木幾案前,緩緩坐下。手指拂過冰涼的案麵,目光落在角落——那裡隨意放著一個隻剩下半盞、茶湯早已冰冷凝結、色澤變深的青釉陶杯;旁邊是一卷尚未批閱完畢、卷軸半開的《治河備議策》,最後那一筆朱砂的批注,墨痕收尾處拖曳得異常急促、凝重,朱砂深深沁入竹簡的紋理,仿佛主人因猝不及防的巨大痛苦而猛力撒手遺落……如同管仲驟然中斷的生命軌跡。
隰朋默默地盯著那戛然而止、直指要害、充滿力量的“通力疏浚河道,征用三縣民力五萬…”字句和下麵那道刺目的中斷墨痕,如同注視著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窗外,暮春的陽光正使出全部力氣,試圖穿透窗欞上輕垂的細密絲簾,在地上投下幾縷溫暖的光斑。細小的塵埃顆粒在光柱中安靜地盤旋飛舞。許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濃重墨香、又混雜著無法驅散的無形壓力的空氣,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麵一層,那卷著代表了緊急軍情的朱紅色絲帶的新到奏報。
修長的手指解開紅繩,展開沉重的竹簡,竹片在靜默中碰撞,發出細碎、清脆又令人心悸的聲響。他沉下心神,強迫自己沉浸入那由文字和數字構建的複雜世界:邊境的烽煙示警圖、亟待開墾的關外荒地、需要精確估算的府庫糧秣儲備、修訂法典中棘手的刑名條目……每一條都關聯著千萬黎庶的生死禍福。
然而僅僅片刻,他的額頭、鬢角便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沿著他因日夜操勞而日漸消瘦高聳的顴骨,滾落下來,滴落在麵前的竹簡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模糊、深色的圓形水跡。他有些局促地抬起寬大的麻布袍袖,在同樣滲出汗滴的下頜處輕輕擦拭了一下,每一次動作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源於身體深處某種隱患的顫抖。
他將剛剛閱讀的那卷簡牘輕輕推到一側,定了定神,重新展開另一份關於河工物料調撥的緊急請示文書。他努力集中精神,試圖調動起這些年積累的經驗與智慧去判斷權衡。可是,胸腔深處那股仿佛潛伏已久、此刻被巨大的壓力和徹夜不眠誘發的滯澀感,如同沉睡的凶獸被驚醒,再次洶湧翻騰上來。喉頭一陣奇癢難耐的洶湧,被他用強大的意誌力死死壓製住,但一陣無法抑製的低沉咳聲還是衝破了他的喉嚨。他立刻抬起袖口,狠狠地捂住嘴,肩頭猛烈地聳動起來,待到氣息艱難地平複下去,喉頭那股熟悉又令人恐懼的腥甜液體被他強行吞咽了回去。一方掩藏在袖中的素白絲帕被他快速而隱秘地攥入手心,那上麵驟然洇出的一點刺目猩紅,如同茫茫雪野上被強行踩踏出的、絕望的紅梅腳印,瞬間被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緊緊攥入掌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眼中掠過一絲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無能為力的陰翳,隨即又被那張棱角分明、永遠顯得嚴謹堅毅的臉龐下所蘊含的磐石般責任擔當,硬生生壓製下去。
光陰如門前那條無聲流淌過宮牆的護城河,靜默而緩慢,卻又帶著難以抗拒的力量。相國府邸的書齋內,油燈長明。那張巨大的黑檀木幾案上,堆積如山的簡牘在主人嘔心瀝血、徹夜不休的忙碌中,如潮汐般緩慢地降低下去。新的羽書急報、各地呈遞的文書卷牒,又從各處源源不斷地補充進來,維持著一種殘酷的平衡。十個月的光陰,就在這無數個秉燭達旦的夜晚裡,在這反複發作、被強行吞咽下去的低咳和那點點隱秘的血色中,悄然流逝。無聲的歲月抽走了隰朋兩頰最後一點豐潤,顴骨更加突出,眼眶深陷,唯有一雙寫滿疲憊卻依舊帶著堅毅光芒的眼睛,在黑夜裡執著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