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克伍德猛地推開辦公室門,胡桃木門板撞在牆紙上,震落幾片金漆。
走廊裡的議員們三三兩兩站著,看見他出現竟不約而同沉默。
來自馬薩諸塞的老議員扶了扶眼鏡,目光掃過他手裡的報紙:“查爾斯,你該看看第二版的傷亡預測圖。”他指節叩了叩自己的懷表,“兩千條白人命換兩千條黃種人命,這賬算得太清楚了。”
布萊克伍德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衝進會議室時,正撞見艾米麗·霍普金斯抱著筆記本從側門出來,鋼筆尖還掛著未乾的墨珠。
“布萊克伍德先生,”她仰起臉,藍眼睛裡沒有慣常的避讓,“您今天要駁斥的,是林肯先生說的‘凡為共和國流血者’嗎?”
這句話像根燒紅的針,紮破了他所有的準備。
當他站在發言席上,喉嚨裡滾出“華人無信”“血統不純”的陳詞時,底下的交頭接耳聲突然拔高。
賓夕法尼亞州的年輕議員拍著桌子站起來:“您反對的不是華人,是您自己看不見的未來!”他舉起《問詢報》,照片裡三百個挺直的背影被投影在幕布上,“這些人能修鐵路,就能守鐵路——您要的‘美國精神’,不就是建設與守護嗎?”
布萊克伍德的演講稿飄落在地。
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像台年久失修的蒸汽機。
三天後,當他在修正案撤回文件上簽字時,鋼筆尖在“查爾斯·布萊克伍德”的“克”字上洇開個墨團,像滴凝固的血。
華盛頓的秋風吹動五角大樓的窗簾時,康羅伊正站在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會議桌前。
詹尼的珍珠發簪彆在他西裝內袋,隔著布料貼著心臟——那是她今早塞進來的,說“替我盯著那些將軍”。
“《跨種族兵源整合可行性報告》。”他翻開皮質封套,牛皮紙頁間夾著星火營的訓練影像,“五千人規模的太平洋鐵路護路兵團,全華工編製。裝備輕型火炮、電報機,任務是保障鐵路建設安全。”
“戰略投資?”陸軍部的老將軍用銀柄手杖敲了敲桌麵,“康羅伊先生,你能保證他們不會叛逃?”
康羅伊的目光掃過會議室牆上的鐵路分布圖。
薩克拉門托到鹽湖城的線段被紅筆加粗,像道未愈的傷口。
“他們沒有祖國可逃。”他的聲音沉下來,帶著詹尼教他的粵語腔調,“但他們有新家要守護——妻子在俄勒岡的果園,兒子在舊金山的學堂,還有用血汗鋪就的鐵軌。”
會議室陷入沉默。
有人翻開他附的家書集,最上麵一頁是陳阿福的字跡:“阿妹,爹現在拿的不是扳手,是護路的槍。等鐵路通了,接你坐火車看大雪山。”老將軍的手指停在“護路的槍”四個字上,喉結動了動。
當康羅伊走出會議室時,詹尼正站在走廊儘頭。
她的披肩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藏著的差分機終端——那是她連夜整理的華工家屬就業數據。
“他們通過了。”康羅伊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試點方案下個月啟動。”
詹尼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
他們的影子在大理石地麵交疊,像兩株根係纏繞的樹。
薩克拉門托的夜來得早。
星火營的篝火映紅了半邊天,三百支步槍在木架上閃著冷光。
霍克的軍靴碾過碎石,停在隊列前:“現在,把你們的扳手交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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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像塊重石。
陳阿福摸了摸腰間的扳手——那是他從廣東帶過來的,木柄被手心磨得發亮。
他想起昨天在留聲機前練“表尺歸零”,詹尼女士蹲下來幫他調整姿勢,說“這不是工具,是尊嚴”。
他邁出一步,扳手磕在木架上,發出清越的響。
第二個、第三個……金屬相擊的聲音連成一片,像首粗糲的歌。
最後交扳手的是夥夫老周,他的扳手纏著褪色的紅布,“我老伴織的,說能保平安。”他摸著步槍的準星笑,“現在,這槍才是真平安。”
康羅伊在黎明公司的監控室裡看著這一幕。
差分機自動打印的紙條從出口湧出:“工具已移交,武器已接收。”他閉上眼,聽見鐵軌在群山間延伸的轟鳴——那是他在倫敦第一次讀到《蒸汽與鋼鐵》時,夢裡出現過的聲音。
“該睡了。”詹尼的手搭在他肩上,“明天要飛紐約簽軍備合同。”
但康羅伊沒有動。
他望著監控畫麵裡跳動的篝火,看見陳阿福把紅布係在步槍上,火星濺起時,紅布像麵小旗在夜風中招展。
特拉華河口的晨霧比往常更濃。
五點整,守港人揉了揉眼睛,看見遠處有團模糊的影子——像艘船,又像團未散的霧。
他眯起眼,聽見風裡飄來若有若無的汽笛聲,像某種沉睡的巨獸,正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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