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還在屋簷打轉,孫小虎縮在門檻邊啃冷炊餅,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核桃。霍安坐在供桌前,手裡捏著那隻青瓷小瓶,對著油燈照了照,藥丸在光下泛著紅亮的光,跟廟門口賣的糖豆一個模樣。
“師父,你說他們今晚會不會來搶這瓶子?”孫小虎咽下一口餅,舔了舔手指上的渣。
“不來才怪。”霍安把瓶子擱桌上,順手拿銀針敲了敲,“三間醫館的臉都快被咱們扒到地底下了,李掌櫃那張臉皮再厚,也經不住全鎮人指著鼻子罵‘毒大夫’。”
“可他們敢上門動手?你可是有禦賜匾額的!”孫小虎眼睛一瞪,“縣令夫人還欠你一條命呢!”
“匾額又不能擋刀。”霍安笑笑,“再說了,他們不來明的,就來暗的。比如——半夜摸進來,把藥瓶換了,或者把證據燒了。”
“那我守著!”孫小虎一拍胸脯,差點被餅渣嗆住,“我今兒不睡了,就坐這兒,誰動瓶子我咬誰!”
“你牙還沒長齊。”霍安瞥他一眼,“真來了人,你喊一聲就行。剩下的事,我來辦。”
話音剛落,廟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輕不重,像是故意放慢了走。接著是幾聲咳嗽,一聲比一聲急,最後停在破廟門口。
“霍……霍大夫在嗎?”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我是安康居的劉大夫,有要事相商。”
霍安挑了挑眉,衝孫小虎使了個眼色。孫小虎立刻貓腰鑽到供桌底下,隻露出一雙眼睛。
“門沒拴。”霍安朗聲道,“自己進來。”
門吱呀推開,一個矮胖老頭探頭進來,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裡拎著個竹編食盒,臉上堆著笑,可眼神飄忽,不敢直視霍安。
“霍大夫,深夜叨擾,實在不該。”劉大夫搓著手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就是……就是想當麵道個歉。”
“哦?”霍安靠在椅子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麵,“道什麼歉?”
“那‘健脾丸’的事。”劉大夫低頭,“是我用人不慎,藥材摻了劣貨,我也是昨兒才知道。今天已經被病人堵了門,差點挨揍……唉,慚愧啊。”
“那你現在知道錯了?”霍安問。
“知錯!知錯!”劉大夫連連點頭,“所以我特地熬了碗參湯,給您賠罪。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把那些藥包……咳,就當沒見過。”
他說著,掀開食盒蓋子,一股濃香飄出來,碗裡湯色金黃,上麵浮著幾片人參。
霍安沒動,隻盯著他看。
劉大夫笑容漸漸僵住:“您……不肯賞臉?”
“你大半夜跑來送湯,就為了賠罪?”霍安慢悠悠道,“怎麼,李掌櫃和周先生沒一起來?你們仨不是總湊一塊兒打牌賭錢的嗎?”
“他們……他們身子不適。”劉大夫乾笑兩聲,“我就代表大家來表個心意。”
“心意?”霍安忽然笑了,“你這湯裡,加了‘迷魂散’吧?分量不多,喝完困倦嗜睡,半個時辰後倒頭就睡,對不對?”
劉大夫臉色唰地變了:“你……你胡說!”
“我沒胡說。”霍安從藥櫃取出一隻小銅勺,舀了一點湯,在燈下晃了晃,“你看這光,泛紫暈。再聞聞,甜裡帶點杏仁味——典型的‘醉心草’煎煮後的反應。”
他放下勺子,盯著劉大夫:“你要是端來一碗白水,我說不定還真信你是來道歉的。可你偏偏送來一碗‘藥湯’,還是用十年前就被禁的毒草熬的。你當我是第一天行醫?”
劉大夫額頭冒汗,往後退了半步:“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霍安站起身,走到桌前,“你不光知道,你還指望我喝了湯,昏睡過去,你好順手拿走那瓶‘假解藥’,再把真解藥換進去,對吧?這樣明天百姓毒性發作,我就成了‘害人反被反殺’的庸醫,而你們,依舊是救苦救難的‘善人’。”
“你血口噴人!”劉大夫聲音發抖,“我要去縣衙告你汙蔑!”
“去啊。”霍安一攤手,“你現在就去。順便告訴縣令,說你帶著迷藥闖入民宅,意圖陷害朝廷禦賜醫師。記得把這碗湯帶上作證物。”
劉大夫嘴唇哆嗦,終於撐不住,撲通跪下:“霍大夫饒命!是李掌櫃逼我的!他說要是不照做,就揭發我早年私賣虎骨的事!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坐牢啊!”
“所以你就來害我?”霍安搖頭,“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真喝了這湯,出了事,那些吃了你們藥的老百姓怎麼辦?他們可沒有‘假解藥’保命。”
“我……我糊塗!”劉大夫磕了個頭,“求您高抬貴手,我把實話全說了!李掌櫃他們今晚還會來,帶著人,要搶證據,還要……還要放火燒廟!”
霍安眯起眼:“什麼時候?”
“二更天。”劉大夫顫聲道,“他們約在鎮口老槐樹下碰頭,帶了火油和麻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