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安和堂的屋簷,灶膛裡的火苗劈啪跳了一下。霍安蹲在灶前,手裡拿著一柄小鐵勺,正攪著鍋裡熬得咕嘟冒泡的小米粥。米香混著棗泥的甜味在屋裡打轉,連牆角曬著的乾艾草都像是被熏得精神了幾分。
他吹了口氣,把勺子舔乾淨,皺眉:“鹹了點。”
順手從藥櫃第三格摸出一小撮白霜粉,抖進去兩指寬的量,又攪了三圈,再嘗。
“嗯,這回差不多。”
正要把鍋端下來,忽覺後頸一涼。
不是風吹的,是金屬貼皮的那種冷。
他沒動,手還搭在鍋沿上,隻斜眼瞥了瞥灶台邊的影子——一道細長的銀光抵在他後脖頸動脈的位置,穩得不像話。
“顧姑娘,”他語氣如常,“你起得挺早。”
“粥裡加了什麼?”聲音從背後傳來,清得像井水倒進瓷碗。
“小米、紅棗、薑末、鹽,還有……”他頓了頓,“一點點‘安神散’。”
“哪種安神散?”
“治失眠那種。”他終於直起身,鍋還在冒著熱氣,“不是毒,是你昨兒放在我藥櫃第五格的那個瓶子,標簽寫著‘夜不能寐者慎用’。”
身後的人沒說話,但那根銀針往前頂了半寸,壓得他喉結動了一下。
“你試過嗎?”她問。
“沒。”他老實答,“我睡得著。”
“那就現在試。”
霍安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後陰影裡,冰藍紗裙沒換,臉上輕紗也還在,可左耳尖已經悄悄泛紅了。腰間七十二個藥囊一個不少,右手三根淬毒銀簪隻剩兩根插在發間,另一根就抵著他脖子。
“你這是怕我下毒?”他笑,“還是怕我先把自己毒死了,你查不到真相?”
“我不信人。”她說,“尤其不信會做飯的男人。”
“那你信藥?”
“藥不會騙人。”
“巧了。”他把鍋端下來,擱在桌上,“我這碗粥,就是藥。”
她盯著那碗粥,目光掃過表麵浮著的一層油星,又落回他臉上。
“喝。”她說。
“你不先驗?”
“我驗過了。”她抽出一根銀簪,在碗沿輕輕一劃,簪尖沾了點粥液,湊到鼻下一嗅,眉頭微不可察地鬆了半分,“沒致幻成分,神經毒素反應陰性,重金屬沉澱未檢出。”
“專業。”霍安豎起大拇指,“不愧是藥王穀出來的。”
“少廢話。”她把針收回袖中,從藥囊裡取出一支玻璃管,滴入一滴碘試劑,顏色不變;再加一點石灰水,無沉澱;最後撒入微量硫磺粉,微微泛青。
“可以喝了。”她收起工具,“如果想活命的話。”
霍安端起碗,吹了口氣,喝了一大口。
燙得齜牙咧嘴。
“嘶——你非讓我當眾表演試毒是吧?”他咽下去,抹了把嘴,“能不能等它涼一會兒?我又不是鐵打的胃。”
“毒發快的,三息之內就會吐黑血。”她冷冷道,“你現在還能罵人,說明至少沒加‘斷腸散’。”
“我要真想害你,也不會蠢到用斷腸散。”他坐下,繼續喝,“那玩意兒味道苦得像嚼爛葉子,你鼻子比狗還靈,一聞就破。”
“那你用什麼?”
“我沒用。”他翻白眼,“我隻是想請你吃頓早飯。”
她站著沒動,眼神仍鎖著他臉。
霍安喝到一半,忽然停下:“你是不是以為,我昨天讓你住西廂,是為了監視你?”
“不是?”
“我是怕你半夜偷藥。”他實話實說,“你昨晚進藥房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但我聽見抽屜開了三次。一次拿的是‘血線蓮’根,一次是‘烏頭霜’,第三次……你碰了‘追魂引’的母藥瓶。”
她瞳孔微縮。
“我沒動。”她道。
“我知道。”他點頭,“瓶子原封沒動,隻是蓋子鬆了半圈。你是聞了一下就放回去了。但你呼吸頻率變了,說明你在判斷它的純度和年份。”
她沉默片刻:“你既然發現了,為什麼不攔?”
“攔什麼?”他聳肩,“你想試藥,又不是偷跑。再說,你要是真想害誰,也不會傻到在自己師父的地盤上動手。”
“我不是為了他。”她低聲說。
“那是為了誰?”他抬眼。
她沒答。
霍安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顧清疏,我知道你心裡有鬼。但你要查的事,不用偷偷摸摸。你想試毒,我可以陪你試。你想驗藥,我藥櫃隨便你翻。但你拿針指著我師父的腦袋——這事傳出去,我這‘妙手神醫’的招牌就得改成‘挨針專業戶’了。”
她垂眸,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左腕銀鐲。
“我不習慣被人喂東西。”她說。
“那你習慣餓死?”他反問,“你昨天采‘血線蓮’根須花了兩個時辰,爬的是斷崖北坡,那地方連山羊都站不住。你摔了兩次,左手掌磨破了皮,右膝舊傷複發,走路時重心偏左。這種狀態你還敢往深山跑,說明你急著要那味藥。而你要藥,肯定是要配解藥。配解藥,就得試效。你不試自己,難道試孫小虎?”
她猛地抬頭:“你連這也看得出來?”
“你膝蓋彎不直。”他指了指自己腿,“我當年在戰場上見過太多傷兵,走路姿勢錯不了。”
她咬唇,沒說話。
霍安站起身,走到藥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個小陶罐,放在桌上。
“這是我今早現配的‘護心丸’,主料就是你帶來的‘血線蓮’根須,輔以丹參、川芎、茯神。”他打開蓋子,倒出一粒黑褐色小丸,“你要不信,我現在就吞一顆。”
“彆。”她突然伸手按住罐口。
他挑眉。
“這藥……還沒過三期試服。”她聲音低了些,“我不知道它對不同體質的人會有什麼反應。”
“哦。”他點點頭,“所以你是怕我出事?”
“我是怕你死了,沒人幫我查藥人穀的事。”她迅速收回手,假裝整理藥囊。
“嘴硬。”他笑,“明明是擔心,非說得像個生意。”
“這不是生意。”她抬眼盯他,“這是交易。你幫我配藥,我幫你辨毒。互不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