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看你有沒有眼力。”她語氣平靜下來,“你要是連這都看不出,也不用往下爬了。”
“我還以為你是考驗我膽量。”霍安苦笑,“結果是考視力。”
“膽量我早就知道。”她站在崖頂,風吹亂了她的發絲,“你在火場搶藥,在黑蠍子巢穴熬藥,連死都不怕,還怕一朵花?”
霍安沒接話,從袖中摸出一塊細麻布,綁在手上,再次伸手,這次繞開花蕊,輕輕捏住花莖根部,緩緩一拔。
雪心蘭應手而起,根係完整,連泥土都沒散。
他鬆了口氣,把花放進隨身小袋,開始往下爬。
回到崖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粗氣:“你這考試,比軍營狙擊考核還狠。”
“軍營?”她挑眉。
“啊,以前待過的地方。”他含糊帶過,“總之,我拿到花了,算過關?”
“不算。”她把藥囊遞還給他,“這隻是第一題。”
“還有第二題?”
“當然。”她指向遠處一片斜坡,“那裡有三株藥草,外形相似,一株是‘九節菖蒲’,一株是‘鬼麵芋’,一株是‘假葉蘭’。你得把真正的九節菖蒲找出來,並現場配一味安神湯。”
霍安站起來,拍拍屁股:“行,走吧。”
兩人走到斜坡,果然見三株植物並排生長,葉片形狀、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霍安蹲下,先看葉脈,又聞氣味,再掐斷一根葉柄,觀察汁液顏色。
“鬼麵芋汁液發黑,假葉蘭有辛辣味,九節菖蒲汁清微香。”他自言自語,“左邊這株,汁液乳白,無味,排除。中間這株,掐斷後滲出淡黃汁液,帶點薑味,是假葉蘭。右邊這株……汁液透明,揉葉有清香,根莖九節分明。”
他挖出整株,遞給顧清疏:“這個,對吧?”
她接過,仔細查驗,點點頭:“算你眼力不錯。”
“接下來是配藥?”霍安從藥囊取出小爐、陶罐、清水,“你出題,我來煎。”
她報出藥方:九節菖蒲三錢,茯神二錢,酸棗仁一錢半,甘草五分,加水兩碗,文火煎至一碗。
霍安一一稱量,投入罐中,點燃隨身攜帶的炭塊,開始熬煮。
火苗跳動,藥香漸起。
顧清疏站在旁邊,目光如刀,盯著他每一個動作。
“火候太大。”她突然說。
霍安立刻調小通風口:“行,文火。”
“酸棗仁該搗碎後再入藥。”她又指出。
“記住了。”他拿出小杵,把酸棗仁碾碎。
“甘草切片太厚,影響藥效釋放。”她繼續挑刺。
“下次改進。”他重新切片。
一炷香後,藥成。
霍安倒出半碗,吹了吹,先喝了一口。
“你又試藥?”她問。
“規矩。”他抹嘴,“我自己不敢喝的,絕不給彆人。”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你為什麼總是第一個試?”
“因為我是大夫。”他實話實說,“藥是我配的,出了事,我第一個扛。再說,我這條命,本來就不該活到現在。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她沒說話,接過藥碗,也喝了一口。
“味道苦。”她皺眉。
“良藥苦口。”他笑,“你要想甜,下次我加蜜。”
“我不喜歡甜。”她放下碗,“但這藥……有效。”
“你睡得不好?”
“嗯。”她難得坦白,“夢裡總看見師父煉藥,看見師弟倒在地上,看見血順著藥鼎流出來。”
“那你更該好好治。”霍安收起藥具,“這藥我每天給你煎一碗,連服七日。”
“誰要你給我煎?”她立刻反駁,“我自己會。”
“你會,但我得監督。”他背起藥囊,“畢竟你是我的助手,助手要是病懨懨的,我這醫館招牌也跟著掉價。”
她瞪他一眼,轉身就走。
霍安趕緊跟上:“哎,第三題呢?”
“沒有第三題了。”她頭也不回,“你過了。”
“就這麼簡單?”
“不簡單。”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能看出迷魂蛾粉,能分辨三種藥草,能現場配藥並主動試服——這三點,夠了。藥王穀的弟子,十個裡有八個過不了第一關。”
“那你呢?”
“我當年,”她聲音低了些,“是唯一一個全項滿分的。”
霍安看著她,忽然笑了:“難怪你這麼傲。”
“我不是傲。”她搖頭,“我隻是……不想再信錯人。”
“那你現在信我了嗎?”
她沉默片刻,從藥囊裡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
“這是什麼?”
“‘解厄散’。”她說,“能中和七十二種常見毒素,是我師父……留下的最後一件成品藥。我一直沒用,今天給你。”
霍安接過,沒打開,隻是小心放進內袋。
“謝了。”他輕聲說。
“彆謝。”她轉過身,“這是投資。你要是死了,我這投資就打水漂了。”
“那你可得好好保本。”霍安笑,“我這人命硬,不容易死。”
“希望如此。”她往前走,“下山吧,風更大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山下走,誰也沒再說話。
快到山腳時,霍安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塊木牌。
“你看這個。”他遞給顧清疏。
她接過,看到背麵那行小字,手指猛地一顫。
“第七批……”她聲音發緊,“我就是第七批。”
霍安點頭:“難怪黑蠍子鐵鉗上刻著‘藥人穀’,難怪你說你師父走火入魔。你們都是試驗品。”
她死死盯著木牌,指節發白,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我要找到那個人。”她咬牙,“那個換了‘長生引’藥方的人。”
“我會幫你。”霍安說。
“你不怕惹禍?”
“怕。”他老實答,“但我更怕看著你一個人背著七十二個藥囊,在夜裡偷偷試毒,哪天不小心把自己給毒死了,我還得給你收屍。”
她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動。
“這話你昨兒說過了。”她低聲說。
“重要的事,說兩遍。”他咧嘴一笑,“走吧,回去。孫小虎估計把午飯都熱三遍了。”
她沒動,站在原地,風吹起她的裙角,也吹亂了她的發。
“霍安。”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明天……”她頓了頓,“還一起去采藥嗎?”
“去。”他說,“隻要你彆再拿針紮我。”
“我紮你,是因為你該紮。”她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再說,你不是說歡迎嗎?”
“我是說歡迎你提醒。”他攤手,“不是歡迎你動手。”
她輕哼一聲,轉身邁步。
霍安看著她的背影,摸了摸藏藥瓶的內袋,低聲自語:“這丫頭……總算肯信人了。”
兩人身影漸行漸遠,山風卷起落葉,在他們身後打著旋。
安和堂的炊煙,在遠處嫋嫋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