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透進窗紙,安和堂的爐火還燃著,藥香混著柴煙在屋子裡打轉。霍安坐在桌前,正把昨夜寫好的藥方重新謄抄一遍,筆尖壓得低,墨跡濃而不散。他左手邊擺著一疊信封,每個都標了編號,右邊是一摞小布包,裡麵是配好的“清肺救急丹”,藥丸裹著薄荷外衣,入口清涼不苦。
孫小虎蹲在門檻上啃炊餅,腮幫子鼓得像隻鬆鼠,眼睛卻一直盯著師父手裡的動作。“師父,這藥真能治軍營那怪病?我聽說那邊人咳得連刀都拿不穩。”
“你聽誰說的?”霍安頭也不抬,“老兵還是縣令夫人?”
“都不是。”孫小虎咽下一口餅,舔了舔手指,“是顧姐姐今早出門時跟茶攤老板娘說的,我路過聽見了——她說‘若三日內不見效,邊關恐有嘩變’。”
霍安筆尖頓了頓,沒接話。他知道顧清疏說得沒錯。瘟疫一起,將士們最怕的不是死,而是被當成傳染源關起來、扔出去。一旦軍心動搖,敵軍不用動手,自己就先垮了。
他吹了吹紙上未乾的字,將第一封信封好,遞給孫小虎:“把這個送去驛站,交給穿灰袍的那個老驛卒,就說是我讓他等的加急件,務必今日發往邊關大營。”
“喲,這麼急?”孫小虎接過信,翻來覆去地看,“不能等我吃完這半塊餅?”
“你要是耽誤了時辰,等那邊燒艾草燒成灰都沒人教他們怎麼戴口罩,回頭你去當兵試試?站崗站到咳出肺來?”
“我才不去!”孫小虎跳起來,“我要當大夫!以後也開個‘小安和堂’,專治饞癆病。”
“那你先治好自己的嘴。”霍安順手從桌上抓了粒防瘴丸塞他嘴裡,“含著,彆說話,送完信回來再吃糖。”
孫小虎皺著臉往外跑,嘴裡嘀咕:“又苦……”
門一開一合,風卷著藥渣飛了一地。霍安起身關上門,回身看見顧清疏不知何時已站在院中,手裡端著個竹篩,正翻曬新製的驅蟲粉。她穿著那身冰藍紗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手腕,銀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你什麼時候來的?”霍安走過去。
“你還在罵徒弟的時候。”她眼皮都不抬,“我說三日見效,是留了餘地。按你這方子,兩日就能控住病情。”
“哦?”霍安挑眉,“那你昨夜為何不說?”
“說了你會改方子。”她終於抬頭,眼神清亮,“你總愛加點什麼‘以防萬一’,結果藥性亂串,病人反而受罪。”
“我那是謹慎。”霍安摸出銀針包,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收回去,“再說,我加的都是對症的。”
“雪心蘭配紫菀,本就清熱潤肺,你還加桔梗提氣,這不是讓虛弱的人更喘?”她放下篩子,從腰間取下一個小瓷瓶,“我把你的方子微調了,減了三分桔梗,添了半錢百部,鎮咳更穩。”
霍安接過瓶子,倒出一點粉末聞了聞,點頭:“行,照你的做。不過名字還得叫‘清肺救急丹’,聽著靠譜。”
“隨你。”她轉身要去屋裡,“另外,我讓孫小虎帶的話,你也聽見了?”
“聽見了。”霍安靠在門框上,“嘩變不可怕,可怕的是沒人敢說實話。蕭遠山現在八成自己也在發燒,偏還要裝沒事人,帶著兵操練,想穩軍心,反倒把自己拖垮。”
“所以你要親自去。”她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該曬幾筐藥。
“當然。”霍安笑了笑,“我不去,誰能一邊紮針一邊講笑話,讓那些鐵塔似的漢子乖乖躺下熏艾草?”
“你倒是會哄人。”她停頓了一下,“腿呢?還能騎馬?”
“早好了。”霍安活動了下左腿,雖然走路還有點沉,但已經不妨事,“再說了,我又不是去打仗,是去治病。大不了讓他們抬著我去,也算威風一回。”
她沒笑,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轉身進了屋。
半個時辰後,第一批藥包打包完畢。總共一百二十份,每份十丸,另有附帶說明:如何分帳、如何煮水、如何用布口罩。霍安特意畫了個簡圖,一個腦袋,一張嘴,嘴前蒙著三層布,底下寫著:“戴上它,彆嫌醜,命比臉重要。”
孫小虎送信回來時,正趕上第二批藥出爐。他一進門就嚷:“師父!驛卒說快馬已經出發,天黑前能到三十裡外的換馬點!他還說,最近路上多了不少穿皮甲的遊騎,不像咱們這邊的兵。”
霍安正在封最後一個信封,聞言眉頭一動:“遊騎?哪兒來的?”
“不知道,見人就問有沒有運藥的車隊經過。”孫小虎扒著藥櫃偷看,“說是將軍下令查的,怕有人劫藥。”
“劫藥?”霍安冷笑,“現在誰敢劫藥,除非他想染上瘟疫當活靶子。”
“可他們還真不怕。”孫小虎壓低聲音,“有個遊騎臉上長瘡,流黃水,另一個胳膊上全是紅斑,看著就瘮人。”
霍安臉色一沉。這症狀不對勁,不像是普通皮膚病,倒像是……中毒後的排異反應。
他立刻轉身進屋,從櫃子裡取出一塊放大鏡——這是他用碎琉璃磨的,雖粗糙,但能看清細微紋理。他又翻出昨日帶回的鐵片,仔細對照上麵的刻痕。
“藥人試……”他低聲念著,“這些人,怕是被人拿去做過試驗。”
“啥試驗?”孫小虎湊過來。
“拿藥當飯吃,拿毒當水喝。”霍安收起鐵片,“回頭讓顧清疏看看,她認得這類東西。”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馬蹄聲。不多時,一名邊關士兵翻身下馬,鎧甲沾滿塵土,肩頭還掛著斷箭的殘羽。他徑直走到門口,抱拳行禮:“霍大夫,蕭將軍命我來取藥方與藥品,另請您速寫一份詳細用法,軍中醫官急需。”
霍安迎上去:“藥已備好,共一百二十份,後續三天內還能再供二百。你且稍坐,我去取文書。”
他回到桌前,鋪開一張厚紙,開始寫用藥細則。寫到一半,忽然停下,抬頭問那士兵:“你們軍營現在每日死幾人?”
士兵低頭:“回大夫,前三日每日五六個,昨兒死了九個,今早又添兩個……有個夥夫咳著咳著,倒在灶台前就沒起來。”
霍安握筆的手緊了緊。這個速度,再拖兩天,整營都要癱。
他加快筆速,把隔離、通風、飲食禁忌一條條列清楚,末了又加一句:“凡接觸病人者,必須戴布口罩,勤洗手,水必煮沸。若有違者,軍法處置。”
寫完,他將紙折好,連同藥包一起交給士兵。對方鄭重接過,係在馬背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蕭將軍親筆,說若您肯親赴邊關,願以副將之位相邀。”
霍安接過信,沒拆,隨手放在桌上。“副將?我連刀都拿不利索。”
“將軍說,您要是不肯當官,就讓他拜您為師學醫。”士兵咧嘴一笑,“他說他早想換個行當,不當兵了,開個醫館挺好。”
霍安也笑了:“告訴他,等他退伍,我免費教他熬藥,管飯不管住。”
士兵拱手告辭,翻身上馬離去。
孫小虎望著馬影遠去,歎口氣:“師父,你說他們真能照您說的做嗎?那些大老粗,能讓戴口罩就戴?”
“不做也得做。”霍安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涼茶,“人在怕死的時候,最聽話。你現在讓他吃屎,他都問您要不要加鹽。”
“那也太惡心了!”孫小虎捂耳朵。
“可事實如此。”霍安啜了口茶,“你以為他們為什麼肯聽蕭遠山的?因為他敢第一個戴口罩,敢第一個脫衣服讓人紮針,敢當著全營的麵喝下你都覺得苦的藥湯。帶頭的人不怕,底下人才敢跟。”
正說著,顧清疏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張新寫的藥方。“我剛重算了劑量,按邊關現有藥材調整了替代方案。比如沒有雪心蘭的地方,可用野百合根代;無紫菀,可用款冬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