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的日子,緩慢而寂靜。
石屋簡陋,一床一桌一蒲團,四壁空空。每日辰時,有雜役弟子從鐵索橋那端送來食盒,多是清粥鹹菜,偶爾有半個冷硬的饅頭。
林默凡不在乎夥食。
他需要的是時間。
築基初期的境界雖已穩固,但星辰真火與《燃燈古卷》的融合尚需打磨。更重要的是,血蘆澤一戰中強行催動黑色指骨,雖借淨魂蓮壓製了反噬,但那股冰冷霸道的吞噬之力,已在他經脈中留下細微裂痕。
這些暗傷若不根除,遲早成為隱患。
於是,他開始了枯燥而規律的修行。
日出時,於崖邊吐納,接引東來紫氣,溫養星辰真火。
日中以《青木訣》運轉周天,修複經脈暗傷,調和真元。
日落時,參悟《燃燈古卷》中的“觀燈”之法——內視丹田那盞虛影古燈,觀其焰色明滅,悟其光暗交替,以此錘煉神魂,鞏固道心。
至於黑色指骨,他再未觸碰。
老乞丐說得對,那力量他駕馭不住。至少在真正掌握“奪天”真意前,不宜再用。
如此過了月餘。
崖上雲霧聚散,草木枯榮,林默凡的氣息卻愈發沉凝。星辰真火的金芒漸轉內斂,真元之海波瀾不驚,如深潭靜水。偶爾有飛鳥落於崖邊,竟不驚不避,歪頭打量這個靜坐如石的人影。
直到第四十九日。
那夜月圓,銀輝如練,鋪滿崖頂。
林默凡照例於崖邊吐納,忽覺胸口一熱。
不是黑色指骨,而是老乞丐那日塞給他的油紙包——他一直貼身收著,卻從未打開。此刻,油紙包內竟有微光透出,帶著某種熟悉的、溫潤如酒的氣息。
他心有所感,取出紙包。
打開,裡麵並非醬牛肉。
而是一枚巴掌大小、形如楓葉的赤玉。玉質溫潤,內蘊流火,葉脈紋理竟與《燃燈古卷》中的某種符文暗合。玉葉背麵,刻著四個蠅頭小字:
“月滿崖西。”
林默凡起身,走向崖西。
那裡是絕壁,無路可走。但當他走近時,懷中赤玉陡然發燙,射出一道紅光,照在崖壁上。
石壁無聲洞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階梯。
他略一沉吟,邁步而入。
石階盤旋向下,深不見底。兩側石壁上每隔十丈便嵌著一顆夜明珠,光線柔和,照亮前路。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豁然開朗。
是一座天然石窟。
穹頂高約三丈,倒懸無數鐘乳石,石尖有水珠滴落,叮咚作響。石窟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坐著個人。
正是老乞丐。
他此刻與往日截然不同——頭發梳得整齊,換了身乾淨的灰色道袍,雖依舊瘦削,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清澈如寒潭,正靜靜看著林默凡。
“前輩……”林默凡躬身。
“坐。”老乞丐指了指對麵蒲團。
林默凡依言坐下。
老乞丐沒有立刻說話,隻是抬手在石台上一抹。石麵如水波蕩漾,浮現出一副星圖——浩瀚星空,星辰如沙,其中八顆格外明亮,排列成某種玄奧陣勢。
“認識嗎?”老乞丐問。
林默凡凝視星圖,心頭一震:“這是……八截隕星指骨的方位?”
“不錯。”老乞丐點頭,“老夫年輕時遊曆四方,曾在一處上古遺跡中,見過這副‘八荒鎮劫圖’。當時不解其意,直到那日在執法堂,感應到你身上那截指骨的氣息,才恍然大悟。”
他頓了頓,緩緩道:
“你可知,這三萬年來,有多少人尋找隕星指骨?”
林默凡搖頭。
“很多。”老乞丐眼神深邃,“正邪兩道,修真世家,隱世老怪……甚至,有些不該存於此界的存在,也在暗中搜尋。因為指骨不僅是封印陣眼,更蘊藏著隕星真君畢生道果——若能集齊八骨,參透其中奧秘,或可直指飛升大道!”
他盯著林默凡:
“而你,一個剛築基的小修士,卻身懷其一。此事一旦泄露,莫說外敵,便是靈雲穀內部,恐怕也有人會動心思。”
林默凡背脊發涼:“前輩的意思是……”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老乞丐一字一句,“未成長起來的天才,隻是肥羊。所以,有些東西……你不能記得太清楚。”
他忽然抬手,一指輕點林默凡眉心。
指尖冰涼。
林默凡渾身一僵,意識瞬間模糊。
他“看見”燃燈古燈在眼前碎裂,“聽見”燃燈道人的聲音逐漸遠去,“感覺”關於古燈的具體細節——燈盞符文、火髓提煉法、乃至那盞引路燈的位置——都在迅速淡去,如沙漏流沙,抓之不住。
唯獨《燃燈古卷》的修行法門和“奪天地一線機”的感悟,保留了下來。
片刻後,老乞丐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