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會向王爺稟報這些發現,並申請提審張嬤嬤等人。”周太醫道,“至於王妃想為側妃‘診斷’……需得謹慎,切莫衝動。”
蘇棠點頭:“我明白。”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侍衛的通傳:“王爺到!”
景珩去而複返,踏入屋內。他顯然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目光先掃過蘇棠和周太醫,最後落在托盤上那些檢驗用的瓶瓶罐罐和那杯茶上。
“如何?”他言簡意賅。
周太醫連忙上前,低聲將他們的發現和推斷詳細稟告。
景珩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卻緩緩轉向了蘇棠,眸色深沉難辨。
“食物相克?香粉?”他重複著這兩個詞,語氣聽不出情緒,“蘇氏,你確定?”
“回王爺,目前僅為推斷,但可能性極大。”蘇棠不卑不亢,“妾身請求,徹查那盒香粉來源,提審相關人等,並……允許妾身與側妃娘娘單獨談一談。”
“單獨談?”景珩挑眉,“談什麼?”
“談一談,她究竟是真受害,還是……‘病’得彆有用心。”蘇棠迎著他的目光,清晰地說道。
室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妃這話,幾乎是在當麵指控側妃作假了!
景珩盯著蘇棠,良久,忽然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冰冷而意味不明。
“準。”
“但,”他向前一步,走近蘇棠,兩人距離近得蘇棠能感受到他周身散發的寒意和威壓,“蘇氏,記住你的期限。也記住,若你的‘談一談’出了任何差池,或者最終證明是你故弄玄虛……”
他沒有說完,但未儘之言裡的威脅,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人心頭發冷。
蘇棠壓下心頭微悸,垂下眼簾:“妾身謹記。”
景珩不再看她,對陸青吩咐:“按蘇氏和周太醫所言,去查香粉,提審張嬤嬤及一乾人等。將側妃院中所有可疑物品,封存待驗。”
“是!”
“至於你,”景珩最後瞥了一眼屏風後隱約的人影,“便去‘談’吧。陸青,你守在門外。”
“是。”
景珩轉身離開了凝香苑,留下滿室緊繃的空氣。
蘇棠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和略顯淩亂的鬢發,然後,抬步走向內室。
屏風後,柳如煙靠在床頭,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眼神卻充滿了怨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她顯然聽到了外麵的對話。
“姐姐……好手段。”柳如煙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竟能蠱惑周太醫,編出如此荒謬的故事!”
蘇棠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她。
“側妃娘娘,”蘇棠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你的戲,還要演下去嗎?”
“你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那盒茉莉香粉,很彆致。”蘇棠自顧自說道,“香氣馥鬱,粉質細膩,尤其是裡麵添加的‘珍珠雲母’和少許‘金礞石’粉末,讓妝容格外瑩潤有光澤,是不是?”
柳如煙眼神猛地一縮。她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可惜,‘金礞石’性微寒,與活血補氣的‘紅景天’同用,尤其是空腹、體熱之時,極易引發胃脘絞痛、氣逆嘔吐。”蘇棠緩緩道,像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醫理,“而若是有人,在塗抹了含‘金礞石’的香粉後,特意不淨手,便去端那杯喝了一半的紅景天茶……”
“你胡說!那香粉裡根本沒有‘金礞石’!那是……”柳如煙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失言,猛地捂住嘴,臉色慘白如紙。
蘇棠笑了,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
“哦?沒有什麼?側妃娘娘對香粉的成分,似乎很了解?連裡麵有沒有‘金礞石’都如此肯定?”她步步緊逼,“還是說,娘娘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香粉裡被加了彆的東西?甚至……是您自己,要求加的?”
“不!不是我!是張嬤嬤!是那個老貨!她說……她說這樣能讓臉色更好看,更能留住王爺的心!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不知道!”柳如煙的心理防線,在蘇棠抽絲剝繭的追問和已然掌握關鍵信息的壓力下,終於崩潰了一角。她恐懼地尖叫起來,語無倫次。
門外的陸青,將裡麵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眼神沉靜,默默記下。
蘇棠心中了然。果然,香粉是關鍵。張嬤嬤是具體執行者,但柳如煙是否知情,是知情部分還是全部,還需細查。不過,柳如煙此刻的反應,已經足夠說明問題——她絕非完全無辜的受害者。
“娘娘現在承認,香粉有問題了?”蘇棠語氣依舊平淡,“那麼,昨夜之事,是意外,還是有人刻意安排?春杏的指證,張嬤嬤的授意,又該如何解釋?”
柳如煙渾身發抖,淚水漣漣,這次卻多了真實的恐懼:“我……我隻是……我隻是想讓你吃點苦頭,讓你更安分些……我沒想真的害你性命!那毒……那毒藥是假的!張嬤嬤說隻是讓人虛弱的藥!是春杏那賤婢自作主張,換了真的毒藥!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啊!”
真假毒藥?春杏換藥?
信息量巨大!蘇棠心頭一震。難道春杏背後還有人?或者,春杏說了部分實話,張嬤嬤給的藥本來不是致命毒藥,但有人調了包,想假柳如煙之手,真正除掉她蘇棠?
一石二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複雜。
“是誰?”蘇棠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誰指使春杏換藥?或者,誰有機會接觸張嬤嬤準備的‘假毒藥’,並將其調換?”
柳如煙拚命搖頭,眼神混亂:“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能是李側妃!也可能是王妃你得罪過的其他人!府裡恨你的人多了去了!對!一定是她們!”
她在胡亂攀咬。
蘇棠知道,再問下去,柳如煙可能隻會說出更多推卸責任的胡話。但已有的信息,已經足夠扭轉乾坤。
“側妃娘娘,”蘇棠後退一步,恢複了冷靜疏離的態度,“你的話,我會如實稟報王爺。至於真相如何,相信王爺自有明斷。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不再看癱軟在床、麵如死灰的柳如煙,轉身走出了內室。
門外,陸青對她微微點頭,示意他都聽到了。
“陸侍衛,麻煩將側妃娘娘剛才的話,以及香粉的線索,一並稟報王爺。”蘇棠道,“另外,請務必找到那盒香粉的製作者或售賣者,以及……查一查春杏在府外,或者在她被看管期間,是否接觸過可疑之人。”
“屬下明白。”陸青應道,看向蘇棠的眼神,少了幾分最初的冰冷審視,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尊重。這位王妃,不僅有過人的膽識和智慧,更有著抽絲剝繭、直擊要害的能力。
蘇棠走出凝香苑,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手腕上被繩索勒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三天之期,第一天還未過去,她似乎已經找到了破局的關鍵。
但這真相背後牽連出的,恐怕不隻是後宅爭寵那麼簡單。
那個想要她性命的人,究竟是誰?
而那位給了她三天期限、高深莫測的王爺,對於這逐漸浮出水麵的複雜真相,又會做出怎樣的裁決?
蘇棠抬頭,望向王府深處那最巍峨肅穆的建築方向。
景珩。
這個名字,和她手腕上的傷一樣,帶著不容忽視的痛感和……未知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