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咒!
我之所以知道所謂的“火工語”,還是得從我當兵的時候說起。
我記得,就在我和老班長學習廚藝到第三年的某一天,他突然冷不丁的問過我一個問題。
“不二,你感覺飯菜是用來乾什麼的?隻是用來吃麼?”
老班長說完就笑了,那是一種我全然不解的笑意。
那個問題,立刻就把我搞懵了。
當時,我仔細的想了想後,很認真的回答老班長道“我不知道!”
班長繼續和藹的笑。
然後,他毫無預兆的告訴了我一件足以驚掉我下巴的事情。
班長說,他在廚藝上會的功夫已經全部教給我了,我現在缺少的就是曆練和經驗,隻要我堅持,就一定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魯菜師傅。
老班長說道這裡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非常鄭重的告訴我說“田不二!你現在出徒了,從今往後,你就是魯菜‘夫子廟’的廚子。以後要學會獨當一麵!”
老班長的話,讓我受寵若驚,更讓我忽然感覺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我當了三年兵,也幾乎和班長學了三年做菜。可我從來沒想過要“出徒”,更不知道‘夫子廟’是個什麼東西。
我當時甚至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剛生的嬰兒,完全還沒學會走呢,他老班長卻急匆匆的鬆開了手,讓我自己學著跑。
那種無助感,讓我一時不知所措。
於是,我懇求著老班長,我說我什麼都不精,而且我還想和班長繼續學習……
但老班長的回答,卻讓我感覺到莫名兩可。
他搖著頭告訴我說“真的沒什麼可教的了,廚子這東西,論本事‘刀,火,功’三個字而已,內外專修,不過“紅白兩案,水荷火堂”八個大字。萬變不離其宗,這明麵上的東西你已經都會了,暗地裡的規矩……那些規矩沒什麼大用,我教你你也未必想學。”
我當時想都沒想,立刻求著老班長繼續教我所謂的“暗規矩”。
我不知道什麼是明麵上的規矩,什麼是暗地裡的規矩,我隻知道有東西老班長沒有告訴我,而多學習,總歸是好的。
最後,在我的央求下,班長還是教了我一些廚子中的“暗規矩”。
說實話,這些暗地裡的規矩我學了之後才發現,和老班長說的一樣……還真沒什麼大用。
因為那些規矩都是翻來覆去在解釋一句話“飯菜不光是用來吃的,它們可以祭祀,治病,下毒,害人,占卜,招魂……總之,都是除了‘吃’以外的各種‘奇技淫巧’。”
我不知道彆人怎麼想,反正我學了那些之後,是後悔的厲害。
果然和老班長說的一樣,那些暗規矩,實在沒有一毛錢用處,而且神鬼之事,我始終認為更多的是主觀刺激和特殊環境的雙重作用而已。
況且老班長和我說的那些懸而又玄的東西,完全不是做菜的技巧,簡直就是在給我講中國廚藝的發展和禁忌史呀!
不過後悔也沒什麼大用了,必定是我央求人家教我的,硬著頭皮也得學,哪怕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呢。
而在那些絲毫提不起我興趣的內容中,我唯一比較著迷的,就是這套隻有“五臟廟”廚子才知道的火工語。
說起這曾經“曇花一現”的火工語,那其實還是相當有曆史淵源的。
老班長告訴我說,在建國以前,世道很混亂,人人朝不保夕,故而許多弱勢的職業就也學著強盜土匪的作風拉幫結派,好集體謀生,互相照應。
比如乞丐有“丐幫”,商人有“商會”,娼妓有“花燈會”,盜墓的有“摸金門”,就連寡婦都一度有“黑燈照”,“貞潔樓”等幫會性質的自保組織。
在這些民間龐雜的民間結社中,隨著大浪淘沙,有些發揚光大,遍地開花了,有些則曇花一現,消失在了曆史長河之中,有些則功成身退,被更正規的官方,或者半官方機構取代了。
在那些個年月裡,餐飲行當裡,就有這麼一個專門由廚子組織的鬆散幫會,叫做“五臟廟”!
師父特地告訴我“俚語中,五臟廟也就是‘吃’的意思。”
為什麼要叫五臟廟呢?班長告訴我,因為在古代,特彆是周天子的時代,廚子的地位很高,吃飯也被認為是很莊重的事情。
莊重到什麼地步呢?具“周禮”中明確記載,吃飯筵席是“禮”的一部分,被拔高到和祭祀同等重要的內容。
那個時代,可是傳說中廚子的黃金時代呀!他們的地位可以和執掌天下的大臣,禮官相提並論。
所以,那個時代的廚子,講究一個“刀,火,功,禮”。比現代廚師學校出來的廚子,得多學出一個“禮”字。
時過境遷,現在雖然對“吃”不那麼重視了,卻還是遺留下了許多“詞彙”來印證那個時代的痕跡,如“祭五臟廟”,“打牙祭”“送灶神”等和吃字有關的俚語詞彙,都和祭祀神鬼有某種若有若無的聯係。
總之,就是老班長的一句話……那個時候的廚子都講規矩,即使過了幾千年,也始終認為自己是周天子的司禮官,始終認為‘食能通靈’!
也因此,舊社會的廚子為了拔高自己的地位,故而都稱自己是五臟廟裡燒香敲鐘的,一來提醒自己過去曾有的“崇高地位”,二來區彆於行外之人,互相打照麵時來這麼一句,增加認同感,也好有個幫襯。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