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下來,炊事班因為兩頭跑,每個人都累的氣喘籲籲的。等到太陽落山,還不能走,得等所有人整隊離開了,我們才能撤下來。
這種生活,非常磨礪人的情緒和體力,過了幾天之後,炊事班的幾個人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脫水和微度中暑,走起路來,也感覺自己軟綿綿的。
很快,終於有人撐不住了。
特訓進行到第五天的時候,連隊三班進行了一次實彈射擊,我記得好像是臥姿百米靶點射,每人十發子彈。射擊結束,報靶員旗語報靶,連長記錄,然後換靶紙繼續……
可那次射擊結束以後,場地裡靜悄悄的,連長和連副舉起望遠鏡,卻遲遲等不到報靶的人舉旗子。
在這份異常的平靜氣氛裡,人們立刻感覺到,在報靶壕裡隱蔽的“旗語兵”,出了狀況。
連長察覺到異樣後,立刻命令他身側的連副帶人去看看出了什麼事。連副點頭後,則就近領著蒙古兵巴圖魯叫停了訓練,兩個人小跑著往報靶壕溝裡去了。
發生意外的當時,我正和趙宏一夥往彈夾裡壓子彈呢,也因此沒有第一時間看見報靶壕裡發生的事情,不過我們還是在隨後發見,巴圖魯和連副急匆匆把報靶的戰友拖了出來,而此時他們背著的那個人,也已經昏迷不醒了。
昏倒的士兵叫曾紅兵,來炊事班的時候還不到十八,是個個子不高的四川兵,因為他個子小且超愛吃辣椒,因此我們炊事班都習慣管他叫“小辣椒”。
起初,小辣椒的昏迷並沒有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衛生隊檢查以後,很自然的得出了中暑脫水的結論,開了幾天的藥,先輸液,等他醒了在說。
可誰都沒想到的是,小辣椒這一暈,卻沒能坐起來。
小辣椒輸了半天液後,眼睛是睜開了,可是卻坐不起身子,思維也非常遲滯,我和趙宏去看他的時候,都感覺小辣椒醒來以後的表現非常邪性,丫口吐白沫就算了,嘴裡還含含糊糊的念叨著什麼詞,好象是“梅子”,“梅子”一類的,是想吃梅子了?又或者,是什麼人的人名?
在我們的口耳猜測之中,小辣椒又這樣半睡半醒的過了兩天。
到了第三天,老班長實在看不下去了,就帶著我和趙宏跑到了醫務室,為小辣椒切了一回脈,偷偷地當了一回“土郎中”。
老班長為小辣椒切過脈象後,臉色上明顯抽搐了一下,不過他隨即恢複了平靜。
班長撤手以後,對我們平靜道“他這是‘中陰暑’了,今天中午給他做一碗‘還魂湯’,你們喂給他喝。剩下的,由我來解決。”
後來我才了解道,所謂的“中陰署”也就是因為冷熱不均導致的邪氣入體,這種病多因為在酷熱中貪圖陰涼所導致,開始和中陽暑的症狀類似,但是卻和中暑的原理截然相反,一旦誤診,還能要了性命。而還魂湯,卻是食療這病的獨門靈藥。
起初,我也並不知道什麼是個還魂湯,不過老班長當著我的麵做過一碗以後,我才忽然明白,這還魂湯,其實就是加了黑驢蹄子粉的薑湯水呀!
老班長做好還魂湯,還信誓旦旦的和我們說,薑能驅寒去邪,是天地間至陽之物,因此道家裡又稱其為“紫陽”,中醫和儒家也認為這東西能“利身體卻百病”,是治療陰虛症的絕佳之物。
至於這黑驢驢蹄子,則更神了,五臟廟的廚子管這東西叫“麒麟指”,做好了,有阿膠的滋補功效。
說道這裡時,老班長還特彆衝我提醒道“彆小看這生薑一類的普通食材,在好廚子手裡,他能發揮出人參的功效來。”
老班長的話,明顯有拔高自己的嫌疑,而且我那個時候受家裡的影響,始終認為廚子是個上不了台麵的行當。故而回答老班長的,也隻有略帶輕蔑的一笑。
畢竟,連吃飯的食客都看不見後廚的我們,就算是能做出堪比人參的食物來又有什麼用?去當大夫麼?最多土郎中而已。
老班長看著我不屑的態度,也沒有斥責我什麼,他淡然間,第一次告訴我“食藥是不分家的,而且……吃能至人生,也能至人死,還能治鬼亂。”
當時,我不知道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過在隨後的幾天裡,我還真看見了老班長治療“鬼亂”的本事。
隻是,那不是什麼幸運,而是一種恐懼和驚訝。也因為後來的事情,我對老班長的學問,也就是所謂廚子圈中的“暗規矩”,才開始漸漸關注了起來。
自從每天中午,我們給小辣椒多加了一碗還魂湯之後,小辣椒的病很見起色,沒過三天就徹底好了。第四天他就高高興興從衛生隊跑了回來,繼續做飯執勤了。
可他回來之後,我們卻忽然感覺,這個小辣椒……好像和以前的他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