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令狐衝所受劍傷雖重,但得恒山派治傷聖藥天香斷續膠外敷、白雲熊膽丸內服,兼之
他年輕力壯,內功又已有相當火候,在瀑布旁睡了一天兩晚後,創口已然愈合。這一天兩
晚中隻以西瓜為食。令狐衝求儀琳捉魚射兔,她卻說甚麼也不肯,說道令狐衝這死裡逃生
,全憑觀世音菩薩保佑,最好吃一兩年長素,向觀世音菩薩感恩,要她破戒殺生,那是萬
萬不可。令狐衝笑她迂腐無聊,可也無法勉強,隻索罷了。這日傍晚,兩人背倚石壁,望
著草叢間流螢飛來飛去,點點星火,煞是好看。令狐衝道“前年夏天,我曾捉了幾千隻
螢火蟲兒,裝在十幾隻紗囊之中,掛在房裡,當真有趣。”儀琳心想,憑他的性子,決不
會去縫製十幾隻紗囊,問道“你小師妹叫你捉的,是不是?”令狐衝笑道“你真聰明
,猜得好準,怎麼知道是小師妹叫我捉的?”儀琳微笑道“你性子這麼急,又不是小孩
子了,怎會這般好耐心,去捉幾千隻螢火蟲來玩。”又問“後來怎樣?”令狐衝笑道
“師妹拿來掛在她帳子裡,說道滿床晶光閃爍,她像是睡在天上雲端裡,一睜眼,前後左
右都是星星。”儀琳道“你小師妹真會玩,偏你這個師哥也真肯湊趣,她就是要你去捉
天上的星星,隻怕你也肯。”
令狐衝笑道“捉螢火蟲兒,原是為捉天上的星星而起。那天晚上我跟她一起乘涼,
看到天上星星燦爛,小師妹忽然吸了一口氣,說道‘可惜過一會兒,便要去睡了,我真
想睡在露天,半夜裡醒來,見到滿天星星都在向我眨眼,那多有趣。但媽媽一定不會答應
。’我就說‘咱們捉些螢火蟲來,放在你蚊帳裡,不是像星星一樣嗎?’”
儀琳輕輕道“原來還是你想的主意。”
令狐衝微微一笑,說道“小師妹說‘螢火蟲飛來飛去,撲在臉上身上,那可討厭
死了。有了,我去縫些紗布袋兒,把螢火蟲裝在裡麵。’就這麼,她縫袋子,我捉飛螢,
忙了整整一天一晚,可惜隻看得一晚,第二晚螢火蟲全都死了。”儀琳身子一震,顫聲道
“幾千隻螢火蟲,都給害死了?你們……你們怎地如此……”
令狐衝笑道“你說我們殘忍得很,是不是?唉,你是佛門子弟,良心特彆好。其實
螢火蟲兒一到天冷,還是會儘數凍死的,隻不過早死幾天,那又有甚麼乾係?”儀琳隔了
半晌,才幽幽的道“其實世上每個人也都這樣,有的人早死,有的人遲死,或早或遲,
終歸要死。無常,苦,我佛說每個人都不免有生老病死之苦。但大徹大悟,解脫輪回,卻
又談何容易?”令狐衝道“是啊,所以你又何必念念不忘那些清規戒律,甚麼不可殺生
,不可偷盜。菩薩要是每一件事都管,可真忙壞了他。”
儀琳側過了頭,不知說甚麼好,便在此時,左首山側天空中一個流星疾掠而過,在天
空劃成了一道長長的火光。儀琳道“儀淨師姊說,有人看到流星,如果在衣帶上打一個
結,同時心中許一個願,隻要在流星隱沒之前先打好結,又許完願,那麼這個心願便能得
償。你說是不是真的?”令狐衝笑道“我不知道。咱們不妨試試,隻不過恐怕手腳沒這
麼快。”說著拈起了衣帶,道“你也預備啊,慢得一會兒,便來不及了。”儀琳拈起了
衣帶,怔怔的望著天邊。夏夜流星甚多,片刻間便有一顆流星劃過長空,但流星一瞬即逝
,儀琳的手指隻一動,流星便已隱沒。她輕輕“啊”了一聲,又再等待。第二顆流星自西
至東,拖曳甚長,儀琳動作敏捷,竟爾打了個結。令狐衝喜道“好,好!你打成了!觀
世音菩薩保佑,一定教你得償所願。”儀琳歎了口氣,道“我隻顧著打結,心中卻甚麼
也沒想。”令狐衝笑道“那你快些先想好了罷,在心中先默念幾遍,免得到時顧住了打
結,卻忘了許願。”儀琳拈著衣帶,心想“我許甚麼願好?我許甚麼願好?”向令狐衝
望了一眼,突然暈紅雙頰,急忙轉開了頭。這時天上連續劃過了幾顆流星,令狐衝大呼小
叫,不住的道“又是一顆,咦,這顆好長,你打了結沒有?這次又來不及嗎?”儀琳心
亂如麻,內心深處,隱隱有一個渴求的願望,可是這願望自己想也不敢想,更不用說向觀
世音菩薩祈求了,一顆心怦怦亂跳,隻覺說不出的害怕,卻又是說不出的喜悅。隻聽令狐
衝又問“你想好了心願沒有?”儀琳心底輕輕的說“我要許甚麼願?我要許甚麼願?
”眼見一顆顆流星從天邊劃過,她仰起了頭瞧看,竟是癡了。
令狐衝笑道“你不說,我便猜上一猜。”儀琳急道“不,不,你不許說。”令狐
衝笑道“那有甚麼打緊?我猜三次,且看猜不猜得中。”儀琳站起身來,道“你再說
,我可要走了。”令狐衝哈哈大笑。道“好,我不說。就算你心中想做恒山派掌門,那
也沒甚麼可害臊的。”儀琳一怔,心道“他……他猜我想做恒山派掌門?我可從來沒這
麼想過。我又怎做得來掌門人?”忽聽得遠處傳來錚錚幾聲,似乎有人彈琴。令狐衝和儀
琳對望了一眼,都是大感奇怪“怎地這荒山野嶺之中有人彈琴?”琴聲不斷傳來,甚是
優雅,過得片刻,有幾下柔和的簫聲夾入琴韻之中。七弦琴的琴音和平中正,夾著清幽的
洞簫,更是動人,琴韻簫聲似在一問一答,同時漸漸移近。令狐衝湊身過去,在儀琳耳邊
低聲道“這音樂來得古怪,隻怕於我們不利,不論有甚麼事,你千萬彆出聲。”儀琳點
了點頭,隻聽琴音漸漸高亢,簫聲卻慢慢低沉下去,但簫聲低而不斷,有如遊絲隨風飄蕩
,卻連綿不絕,更增回腸蕩氣之意。隻見山石後轉出三個人影,其時月亮被一片浮雲遮住
了,夜色朦朧,依稀可見三人二高一矮,高的是兩個男子,矮的是個女子。兩個男子緩步
走到一塊大岩石旁,坐了下來,一個撫琴,一個吹簫,那女子站在撫琴者的身側。令狐衝
縮身石壁之後,不敢再看,生恐給那三人發見。隻聽琴簫悠揚,甚是和諧。令狐衝心道
“瀑布便在旁邊,但流水轟轟,竟然掩不住柔和的琴簫之音,看來撫琴吹簫的二人內功著
實不淺。嗯,是了,他們所以到這裡吹奏,正是為了這裡有瀑布聲響,那麼跟我們是不相
乾的。”當下便放寬了心。
忽聽瑤琴中突然發出鏘鏘之音,似有殺伐之意,但簫聲仍是溫雅婉轉。過了一會,琴
聲也轉柔和,兩音忽高忽低,驀地裡琴韻簫聲陡變,便如有七八具瑤琴、七八支洞簫同時
在奏樂一般。琴簫之聲雖然極儘繁複變幻,每個聲音卻又抑揚頓挫,悅耳動心。令狐衝隻
聽得血脈賁張,忍不住便要站起身來,又聽了一會,琴簫之聲又是一變,簫聲變了主調,
那七弦琴隻是玎玎璫璫的伴奏,但簫聲卻愈來愈高。令狐衝心中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陣酸楚
,側頭看儀琳時,隻見她淚水正涔涔而下。突然間錚的一聲急響,琴音立止,簫聲也即住
了。霎時間四下裡一片寂靜,唯見明月當空,樹影在地。隻聽一人緩緩說道“劉賢弟,
你我今日畢命於此,那也是大數使然,隻是愚兄未能及早出手,累得你家眷弟子儘數殉難
,愚兄心下實是不安。”另一個道“你我肝膽相照,還說這些話乾麼……”儀琳聽到他
的口音,心念一動,在令狐衝耳邊低聲道“是劉正風師叔。”他二人於劉正風府中所發
生大事,絕無半點知聞,忽見劉正風在這曠野中出現,另一人又說甚麼“你我今日畢命於
此”,甚麼“家眷弟子儘數殉難”,自都驚訝不已。隻聽劉正風續道“人生莫不有死,
得一知己,死亦無憾。”另一人道“劉賢弟,聽你簫中之意,卻猶有遺恨,莫不是為了
令郎臨危之際,貪生怕死,羞辱了你的令名?”劉正風長歎一聲,道“曲大哥猜得不錯
,芹兒這孩子我平日太過溺愛,少了教誨,沒想到竟是個沒半點氣節的軟骨頭。”曲洋道
“有氣節也好,沒氣節也好,百年之後,均歸黃土,又有甚麼分彆?愚兄早已伏在屋頂
,本該及早出手,隻是料想賢弟不願為我之故,與五嶽劍派的故人傷了和氣,又想到愚兄
曾為賢弟立下重誓,決不傷害俠義道中人士,是以遲遲不發,又誰知嵩山派為五嶽盟主,
下手竟如此毒辣。”
劉正風半晌不語,長長歎了口氣,說道“此輩俗人,怎懂得你我以音律相交的高情
雅致?他們以常情猜度,自是料定你我結交,將大不利於五嶽劍派與俠義道。唉,他們不
懂,須也怪他們不得。曲大哥,你是大椎穴受傷,震動了心脈?”曲洋道“正是,嵩山
派內功果然厲害,沒料到我背上挺受了這一擊,內力所及,居然將你的心脈也震斷了。早
知賢弟也是不免,那一叢黑血神針倒也不必再發了,多傷無辜,於事無補。幸好針上並沒
喂毒。”
令狐衝聽得“黑血神針”四字,心頭一震“這人曾救我性命,難道他竟是魔教中的
高手?劉師叔又怎會和他結交?”劉正風輕輕一笑,說道“但你我卻也因此而得再合奏
一曲,從今而後,世上再也無此琴簫之音了。”曲洋一聲長歎,說道“昔日嵇康臨刑,
撫琴一曲,歎息《廣陵散》從此絕響。嘿嘿,《廣陵散》縱情精妙,又怎及得上咱們這一
曲《笑傲江湖》?隻是當年嵇康的心情,卻也和你我一般。”劉正風笑道“曲大哥剛才
還甚達觀,卻又如何執著起來?你我今晚合奏,將這一曲《笑傲江湖》發揮得淋漓儘致。
世上已有過了這一曲,你我已奏過了這一曲,人生於世,夫複何恨?”曲洋輕輕拍掌道
“賢弟說得不錯。”過得一會,卻又歎了口氣。劉正風道“大哥卻又為何歎息?啊,是
了,定然是放心不下非非。”
儀琳心念一動“非非,就是那個非非?”果然聽得曲非煙的聲音說道“爺爺,你
和劉公公慢慢養好了傷,咱們去將嵩山派的惡徒一個個斬儘殺絕,為劉婆婆他們報仇!”
猛聽山壁後傳來一聲長笑。笑聲未絕,山壁後竄出一個黑影,青光閃動,一人站在曲洋與
劉正風身前,手持長劍,正是嵩山派的大嵩陽手費彬,嘿嘿一聲冷笑,說道“女娃子好
大的口氣,將嵩山派趕儘殺絕,世上可有這等稱心如意之事?”劉正風站起身來,說道
“費彬,你已殺我全家,劉某中了你兩位師兄的掌力,也已命在頃刻,你還想乾甚麼?”
費彬哈哈一笑,傲然道“這女娃子說要趕儘殺絕,在下便是來趕儘殺絕啊!女娃子,你
先過來領死吧!”儀琳在令狐衝旁邊道“你是非非和他爺爺救的,咱們怎生想個法子,
也救他們一救才好?”令狐衝不等她出口,早已在盤算如何設法解圍,以報答他祖孫的救
命之德,但一來對方是嵩山派高手,自己縱在未受重傷之時,也就遠不是他對手,二來此
刻已知曲洋是魔教中人,華山派一向與魔教為敵,如何可以反助對頭,是以心中好生委決
不下。隻聽劉正風道“姓費的,你也算是名門正派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曲洋和劉正風今
日落在你手中,要殺要剮,死而無怨,你去欺侮一個女娃娃,那算是甚麼英雄好漢?非非
,你快走!”曲非煙道“我陪爺爺和劉公公死在一塊,決不獨生。”劉正風道“快走
,快走!我們大人的事,跟你孩子有甚麼相乾?”曲非煙道“我不走!”刷刷兩聲,從
腰間拔出兩柄短劍,搶過去擋在劉正風身前,叫道“費彬,先前劉公公饒了你不殺,你
反而來恩將仇報,你要不要臉?”
費彬陰森森的道“你這女娃娃說過要將我們嵩山派趕儘殺絕,你這可不是來趕儘殺
絕了麼?難道姓費的袖手任你宰割,還是掉頭逃走?”劉正風拉住曲非煙的手臂,急道
“快走,快走!”但他受了嵩山派內力劇震,心脈已斷,再加適才演奏了這一曲《笑傲江
湖》,心力交瘁,手上已無內勁。曲非煙輕輕一掙,掙脫了劉正風的手,便在此時,眼前
青光閃動,費彬的長劍刺到麵前。曲非煙左手短劍一擋,右手劍跟著遞出。費彬嘿的一聲
笑,長劍圈轉,拍的一聲,擊在她右手短劍上。曲非煙右臂酸麻,虎口劇痛,右手短劍登
時脫手。費彬長劍斜晃反挑,拍的一聲響,曲非煙左手短劍又被震脫,飛出數丈之外。費
彬的長劍已指住她咽喉,向曲洋笑道“曲長老,我先把你孫女的左眼刺瞎,再割去她的
鼻子,再割了她兩隻耳朵……”曲非煙大叫一聲,向前縱躍,往長劍上撞去。費彬長劍疾
縮,左手食指點出,曲非煙翻身栽倒。費彬哈哈大笑,說道“邪魔外道,作惡多端,便
要死卻也沒這麼容易,還是先將你的左眼刺瞎了再說。”提起長劍,便要往曲非煙左眼刺
落。忽聽得身後有人喝道“且住!”費彬大吃一驚,急速轉過身來,揮劍護身。他不知
令狐衝和儀琳早就隱伏在山石之後,一動不動,否則以他功夫,決不致有人欺近而竟不察
覺。月光下隻見一個青年漢子雙手叉腰而立。
費彬喝問“你是誰?”令狐衝道“小侄華山派令狐衝,參見費師叔。”說著躬身
行禮,身子一晃一晃,站立不定。費彬點頭道“罷了!原來是嶽師兄的大弟子,你在這
裡乾甚麼?”令狐衝道“小侄為青城派弟子所傷,在此養傷,有幸拜見費師叔。”費彬
哼了一聲,道“你來得正好。這女娃子是魔教中的邪魔外道,該當誅滅,倘若由我出手
,未免顯得以大欺小,你把她殺了吧。”說著伸手向曲非煙指了指。
令狐衝搖了搖頭,說道“這女娃娃的祖父和衡山派劉師叔結交,攀算起來,她比我
也矮著一輩,小侄如殺了她,江湖上也道華山派以大壓小,傳揚出去,名聲甚是不雅。再
說,這位曲前輩和劉師叔都已身負重傷,在他們麵前欺侮他們的小輩,決非英雄好漢行徑
,這種事情,我華山派是決計不會做的。尚請費師叔見諒。”言下之意甚是明白,華山派
所不屑做之事,嵩山派倘若做了,那麼顯然嵩山派是大大不及華山派了。費彬雙眉揚起,
目露凶光,厲聲道“原來你和魔教妖人也在暗中勾結。是了,適才劉正風言道,這姓曲
的妖人曾為你治傷,救了你的性命,沒想到你堂堂華山弟子,這麼快也投了魔教。”手中
長劍顫動,劍鋒上冷光閃動,似是挺劍便欲向令狐衝刺去。劉正風道“令狐賢侄,你和
此事毫不相乾,不必來趕淌渾水,快快離去,免得將來教你師父為難。”
令狐衝哈哈一笑,說道“劉師叔,咱們自居俠義道,與邪魔外道誓不兩立,這‘俠
義’二字,是甚麼意思?欺辱身負重傷之人,算不算俠義?殘殺無辜幼女,算不算俠義?
要是這種種事情都乾得出,跟邪魔外道又有甚麼分彆?”
曲洋歎道“這種事情,我們魔教也是不做的。令狐兄弟,你自己請便罷,嵩山派愛
乾這種事,且由他乾便了。”令狐衝笑道“我才不走呢。大嵩陽手費大俠在江湖上大名
鼎鼎,是嵩山派中數一數二的英雄好漢,他不過說幾句嚇嚇女娃兒,哪能當真做這等不要
臉之事,費師叔決不是那樣的人。”說著雙手抱胸,背脊靠上一株鬆樹的樹乾。費彬殺機
陡起,獰笑道“你以為用言語僵住我,便能逼我饒了這三個妖人?嘿嘿,當真癡心夢想
。你既已投了魔教,費某殺三人是殺,殺四人也是殺。”說著踏上了一步。令狐衝見到他
獰惡的神情,不禁吃驚,暗自盤算解圍之策,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說道“費師叔,你
連我也要殺了滅口,是不是?”費彬道“你聰明得緊,這句話一點不錯。”說著又向前
逼近一步。突然之間,山石後又轉出一個妙齡女尼,說道“費師叔,苦海無邊,回頭是
岸,你眼下隻有做壞事之心,真正的壞事還沒有做,懸崖勒馬,猶未為晚。”這人正是儀
琳。令狐衝囑她躲在山石之後,千萬不可讓人瞧見了,但她眼見令狐衝處境危殆,不及多
想,還想以一片良言,勸得費彬罷手。費彬卻也吃了一驚,說道“你是恒山派的,是不
是?怎麼鬼鬼祟祟躲在這裡?”儀琳臉上一紅,囁嚅道“我……我……”曲非煙被點中
穴道,躺在地下,動彈不得,口中卻叫了出來“儀琳姊姊,我早猜到你和令狐大哥在一
起。你果然醫好了他的傷,隻可惜……隻可惜咱們都要死了。”
儀琳搖頭道“不會的,費師叔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英雄豪傑,怎會真的傷害身受重
傷之人和你這樣的小姑娘?”曲非煙嘿嘿冷笑,道“他真是大英雄、大豪傑麼?”儀琳
道“嵩山派是五嶽劍派的盟主,江湖上俠義道的領袖,不論做甚麼事,自然要以俠義為
先。”
她幾句話出自一片誠意,在費彬耳中聽來,卻全成了譏嘲之言,尋思“一不做,二
不休,今日但教走漏了一個活口,費某從此聲名受汙,雖然殺的是魔教妖人,但誅戮傷俘
,非英雄豪傑之所為,勢必給人瞧得低了。”當下長劍一挺,指著儀琳道“你既非身受
重傷,也不是動彈不得的小姑娘,我總殺得你了罷?”儀琳大吃一驚,退了幾步,顫聲道
“我……我……我?你為甚麼要殺我?”費彬道“你和魔教妖人勾勾搭搭,姊妹相稱
,也已成了妖人一路,自是容你不得。”說著踏上了一步,挺劍要向儀琳刺去。令狐衝急
忙搶過,攔在儀琳身前,叫道“師妹快走,去請你師父來救命。”他自知遠水難救近火
,所以要儀琳去討救兵,隻不過支使她開去,逃得性命。
費彬長劍晃動,劍尖向令狐衝右側攻刺到。令狐衝斜身急避。費彬刷刷刷連環三劍,
攻得他險象環生。儀琳大急,忙抽出腰間斷劍,向費彬肩頭刺去,叫道“令狐大哥,你
身上有傷,快快退下。”費彬哈哈一笑,道“小尼姑動了凡心啦,見到英俊少年,自己
命也不要了。”揮劍直斬,當的一聲響,雙劍相交,儀琳手中斷劍登時脫手而飛。費彬長
劍挑起,指向她的心口。費彬眼見要殺的有五人之多,雖然個個無甚抵抗之力,但夜長夢
多,隻須走脫了一個,便有無窮後患,是以出手便下殺招。令狐衝和身撲上,左手雙指插
向費彬眼珠。費彬雙足象點,向後躍開,長劍拖回時乘勢一帶,在令狐衝左臂上劃了長長
一道口子。令狐衝拚命撲擊,救得儀琳的危難,卻也已喘不過氣來,身子搖搖欲墜。儀琳
搶上去扶住,哽咽道“讓他把咱們一起殺了!”令狐衝喘息道“你……你快走……”
曲非煙笑道“傻子,到現在還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她要陪你一塊兒死……”一句話沒說
完,費彬長劍送出,已刺入了她的心窩。曲洋、劉正風、令狐衝、儀琳齊聲驚呼。費彬臉
露獰笑,向著令狐衝和儀琳緩緩踏上一步,跟著又踏前了一步,劍尖上的鮮血一滴滴的滴
落。令狐衝腦中一片混亂“他……他竟將這小姑娘殺了,好不狠毒!我這也就要死了。
儀琳師妹為甚麼要陪我一塊死?我雖救過她,但她也救了我,已補報了欠我之情。我跟她
以前素不相識,不過同是五嶽劍派的師兄妹,雖有江湖上的道義,卻用不著以性命相陪啊
。沒想到恒山派門下弟子,居然如此顧全武林義氣,定逸師太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嘿,
是這個儀琳師妹陪著我一起死,卻不是我那靈珊小師妹。她……她這時候在乾甚麼?”眼
見費彬獰笑的臉漸漸逼近,令狐衝微微一笑,歎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忽然間耳中傳入幾下幽幽的胡琴聲,琴聲淒涼,似是歎息,又似哭泣,跟著琴聲顫抖
,發出瑟瑟瑟斷續之音,如是一滴滴小雨落上樹葉。令狐衝大為詫異,睜開眼來。費彬心
頭一震“瀟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但聽胡琴聲越來越淒苦,莫大先生卻始終不從樹後
出來。費彬叫道“莫大先生,怎地不現身相見?”
琴聲突然止歇,鬆樹後一個瘦瘦的人影走了出來。令狐衝久聞“瀟湘夜雨”莫大先生
之名,但從未見過他麵,這時月光之下,隻見他骨瘦如柴,雙肩拱起,真如一個時時刻刻
便會倒斃的癆病鬼,沒想到大名滿江湖的衡山派掌門,竟是這樣一個形容猥瑣之人。莫大
先生左手握著胡琴,雙手向費彬拱了拱,說道“費師兄,左盟主好。”
費彬見他並無惡意,又素知他和劉正風不睦,便道“多謝莫大先生,俺師哥好。貴
派的劉正風和魔教妖人結交,意欲不利我五嶽劍派。莫大先生,你說該當如何處置?”莫
大先生向劉正風走近兩步,森然道“該殺!”這“殺”字剛出口,寒光陡閃,手中已多
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長劍,猛地反刺,直指費彬胸口。這一下出招快極,抑且如夢如幻,正
是“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中的絕招。費彬在劉府曾著了劉正風這門武功的道兒,此
刻再度中計,大駭之下,急向後退,嗤的一聲,胸口已給利劍割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衣衫
儘裂,胸口肌肉也給割傷了,受傷雖然不重,卻已驚怒交集,銳氣大失。費彬立即還劍相
刺,但莫大先生一劍既占先機,後著綿綿而至,一柄薄劍猶如靈蛇,顫動不絕,在費彬的
劍光中穿來插去,隻逼得費彬連連倒退,半句喝罵也叫不出口。
曲洋、劉正風、令狐衝三人眼見莫大先生劍招變幻,猶如鬼魅,無不心驚神眩。劉正
風和他同門學藝,做了數十年師兄弟,卻也萬萬料不到師兄的劍術竟一精至斯。一點點鮮
血從兩柄長劍間濺了出來,費彬騰挪閃躍,竭力招架,始終脫不出莫大先生的劍光籠罩,
鮮血漸漸在二人身周濺成了一個紅圈。猛聽得費彬長聲慘呼,高躍而起。莫大先生退後兩
步,將長劍插入胡琴,轉身便走,一曲“瀟湘夜雨”在鬆樹後響起,漸漸遠去。
費彬躍起後便即摔倒,胸口一道血箭如湧泉般向上噴出,適才激戰,他運起了嵩山派
內力,胸口中劍後內力未消,將鮮血逼得從傷口中急噴而出,既詭異,又可怖。儀琳扶著
令狐衝的手臂,隻嚇得心中突突亂跳,低聲問道“你沒受傷罷?”曲洋歎道“劉賢弟
,你曾說你師兄弟不和,沒想到他在你臨危之際,出手相救。”劉正風道“我師哥行為
古怪,教人好生難料。我和他不睦,決不是為了甚麼貧富之見,隻是說甚麼也性子不投。
”曲洋搖了搖頭,說道“他劍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淒苦,引人下淚,未免太也
俗氣,脫不了市井的味兒。”劉正風道“是啊,師哥奏琴往而不複,曲調又是儘量往哀
傷的路上走。好詩好詞講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好曲子何嘗不是如此?我一聽到他的胡
琴,就想避而遠之。”令狐衝心想“這二人愛音樂入了魔,在這生死關頭,還在研討甚
麼哀而不傷,甚麼風雅俗氣。幸虧莫大師伯及時趕到,救了我們性命,隻可惜曲家小姑娘
卻給費彬害死了。”
隻聽劉正風又道“但說到劍法武功,我卻萬萬不及了。平日我對他頗失恭敬,此時
想來,實在好生慚愧。”曲洋點頭道“衡山掌門,果然名不虛傳。”轉頭向令狐衝道
“小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麼?”
令狐衝道“前輩但有所命,自當遵從。”曲洋向劉正風望了一眼,說道“我和劉
賢弟醉心音律,以數年之功,創製了一曲《笑傲江湖》,自信此曲之奇,千古所未有。今
後縱然世上再有曲洋,不見得又有劉正風,有劉正風,不見得又有曲洋。就算又有曲洋、
劉正風一般的人物,二人又未必生於同時,相遇結交,要兩個既精音律,又精內功之人,
誌趣相投,修為相若,一同創製此曲,實是千難萬難了。此曲絕響,我和劉賢弟在九泉之
下,不免時發浩歎。”他說到這裡,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來,說道“這是《笑傲江湖曲
》的琴譜簫譜,請小兄弟念著我二人一番心血,將這琴譜簫譜攜至世上,覓得傳人。”
劉正風道“這《笑傲江湖曲》倘能流傳於世,我和曲大哥死也瞑目了。”令狐衝躬
身從曲洋手中接過曲譜,放入懷中,說道“二位放心,晚輩自當儘力。”他先前聽說曲
洋有事相求,隻道是十分艱難危險之事,更擔心去辦理此事,隻怕要違犯門規,得罪正派
中的同道,但在當時情勢之下卻又不便不允,哪知隻不過是要他找兩個人來學琴學簫,登
時大為寬慰,輕輕籲了口氣。劉正風道“令狐賢侄,這曲子不但是我二人畢生心血之所
寄,還關聯到一位古人。這笑傲江湖曲中間的一大段琴曲,是曲大哥依據晉人嵇康的《廣
陵散》而改編的。”曲洋對此事甚是得意,微笑道“自來相傳,嵇康死後,《廣陵散》
從此絕響,你可猜得到我卻又何處得來?”令狐衝尋思“音律之道,我一竅不通,何況
你二人行事大大的與眾不同,我又怎猜得到。”便道“尚請前輩賜告。”曲洋笑道“
嵇康這個人,是很有點意思的,史書上說他‘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這性子
很對我的脾胃。鐘會當時做大官,慕名去拜訪他,嵇康自顧自打鐵,不予理會。鐘會討了
個沒趣,隻得離去。嵇康問他‘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鐘會說‘聞所聞而來,
見所見而去。’鐘會這家夥,也算得是個聰明才智之士了,就可惜胸襟太小,為了這件事
心中生氣,向司馬昭說嵇康的壞話,司馬昭便把嵇康殺了。嵇康臨刑時撫琴一曲,的確很
有氣度,但他說‘《廣陵散》從此絕矣’,這句話卻未免把後世之人都看得小了。這曲子
又不是他作的。他是西晉時人,此曲就算西晉之後失傳,難道在西晉之前也沒有了嗎?”
令狐衝不解,問道“西晉之前?”曲洋道“是啊!我對他這句話挺不服氣,便去發掘
西漢、東漢兩朝皇帝和大臣的墳墓,一連掘二十九座古墓,終於在蔡邕的墓中,覓到了《
廣陵散》的曲譜。”說罷嗬嗬大笑,甚是得意。令狐衝心下駭異“這位前輩為了一首琴
曲,竟致去連掘二十九座古墓。”隻見曲洋笑容收斂,神色黯然,說道“小兄弟,你是
正教中的名門大弟子,我本來不該托你,隻是事在危急,迫不得已的牽累於你,莫怪莫怪
。”轉頭向劉正風道“兄弟,咱們這就可以去了。”劉正風道“是!”伸出手來,兩
人雙手相握,齊聲長笑,內力運處,迸斷內息主脈,閉目而逝。令狐衝吃了一驚,叫道
“前輩,劉師叔。”伸手去探二人鼻息,已無呼吸。儀琳驚道“他們……他們都死了?
”令狐衝點點頭,說道“師妹,咱們趕快將四個人的屍首埋了,免得再有人尋來,另生
枝節。費彬為莫大先生所殺之事,千萬不可泄漏半點風聲。”他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
道“此事倘若泄漏了出去,莫大先生自然知道是咱們兩人說出去的,禍患那可不小。”
儀琳道“是。如果師父問起,我說不說?”令狐衝道“跟誰都不能說。你一說,莫大
先生來跟你師父鬥劍,豈不糟糕?”儀琳想到適才所見莫大先生的劍法,忍不住打了個寒
噤,忙道“我不說。”令狐衝慢慢俯身,拾起費彬的長劍,一劍又一劍的在費彬的屍體
上戳了十七八個窟窿。儀琳心中不忍,說道“令狐大哥,他人都死了,何必還這般恨他
,糟蹋他的屍身?”令狐衝笑道“莫大先生的劍刃又窄又薄,行家一看到費師叔的傷口
,便知是誰下的手。我不是糟蹋他屍身,是將他身上每一個傷口都通得亂七八糟,教誰也
看不出線索。”儀琳吸了口氣,心想“江湖上偏有這許多心機,真……真是難得很了。
”見令狐衝拋下長劍,拾起石塊,往費彬的屍身上拋去,忙道“你彆動,坐下來休息,
我來。”拾起石塊,輕輕放在費彬屍身上,倒似死屍尚有知覺,生怕壓痛了他一般。她執
拾石塊,將劉正風等四具屍體都掩蓋了,向著曲非煙的石墳道“小妹子,你倘若不是為
了我,也不會遭此危難。但盼你升天受福,來世轉為男身,多積功德福報,終於能到西方
極樂世界,南無阿彌陀佛,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令狐衝倚石而坐,想到曲非煙
於自己有救命之恩,小小年紀,竟無辜喪命,心下也甚傷感。他素不信佛,但忍不住跟著
儀琳念了幾句“南無阿彌陀佛”。
歇了一會,令狐衝傷口疼痛稍減,從懷中取出《笑傲江湖》曲譜,翻了開來,隻見全
書滿是古古怪怪的奇字,竟一字不識。他所識文字本就有限,不知七弦琴的琴譜本來都是
奇形怪字,還道譜中文字古奧艱深,自己沒有讀過,隨手將冊子往懷中一揣,仰起頭來,
籲了一口長氣,心想“劉師叔結交朋友,將全副身家性命都為朋友而送了,雖然結交的
是魔教中長老,但兩人肝膽義烈,都不愧為鐵錚錚的好漢子,委實令人欽佩。劉師叔今天
金盆洗手,要退出武林,卻不知如何,竟和嵩山派結下了冤仇,當真奇怪。”
正想到此處,忽見西北角上青光閃了幾閃,劍路縱橫,一眼看去甚是熟悉,似是本門
高手和人鬥劍,他心中一凜,道“小師妹,你在這裡等我片刻,我過去一會兒便回來。
”儀琳兀自在堆砌石墳,沒看到那青光,還道他是要解手,便點了點頭。令狐衝撐著樹枝
,走了十幾步,拾起費彬的長劍插在腰間,向著青光之處走去。走了一會,已隱隱聽到兵
刃撞擊之聲,密如聯珠,鬥得甚是緊迫,尋思“本門哪一位尊長在和人動手?居然鬥得
這麼久,顯然對方也是高手了。”
他伏低了身子,慢慢移近,耳聽得兵刃相交聲相距不遠,當即躲在一株大樹之後,向
外張望,月光下隻見一個儒生手執長劍,端立當地,正是師父嶽不群,一個矮小道人繞著
他快速無倫的旋轉,手中長劍疾刺,每繞一個圈子,便刺出十餘劍,正是青城派掌門餘滄
海。
令狐衝陡然間見到師父和人動手,對手又是青城派掌門,不由得大是興奮,但見師父
氣度閒雅,餘滄海每一劍刺到,他總是隨手一格,餘滄海轉到他身後,他並不跟著轉身,
隻是揮劍護住後心。餘滄海出劍越來越快,嶽不群卻隻守不攻。令狐衝心下佩服“師父
在武林中人稱‘君子劍’,果然蘊藉儒雅,與人動手過招也是毫無霸氣。”又看了一會,
再想“師父所以不動火氣,隻因他不但風度甚高,更由於武功甚高之故。”嶽不群極少
和人動手,令狐衝往常見到他出手,隻是和師母過招,向門人弟子示範,那隻是假打,此
番真鬥自是大不相同;又見餘滄海每劍之出,都發出極響的嗤嗤之聲,足見劍力強勁。令
狐衝心下暗驚“我一直瞧不起青城派,哪知這矮道士竟如此了得,就算我沒受傷,也決
不是他對手,下次撞到,倒須小心在意,還是儘早遠而避之的為妙。”又瞧了一陣,隻見
餘滄海愈轉愈快,似乎化作一圈青影,繞著嶽不群轉動,雙劍相交聲實在太快,已是上一
聲和下一聲連成一片,再不是叮叮當當,而是化成了連綿的長聲。令狐衝道“倘若這幾
十劍都是向我身上招呼,隻怕我一劍也擋不掉,全身要給他刺上幾十個透明窟窿了。這矮
道士比之田伯光,似乎又要高出半籌。”眼見師父仍然不轉攻勢,不由得暗暗擔憂“這
矮道士的劍法當真了得,師父可彆一個疏神,敗在他的劍下。”猛聽得錚的一聲大響,餘
滄海如一枝箭般向後平飛丈餘,隨即站定,不知何時已將長劍入鞘。令狐衝吃了一驚,看
師父時,隻見他長劍也已入鞘,一聲不響的穩站當地。這一下變故來得太快,令狐衝竟沒
瞧出到底誰勝誰敗,不知有否哪一人受了內傷。
二人凝立半晌,餘滄海冷哼一聲,道“好,後會有期!”身形飄動,便向右側奔去
。嶽不群大聲道“餘觀主慢走!那林震南夫婦怎麼樣了?”說著身形一晃,追了下去,
餘音未了,兩人身影皆已杳然。令狐衝從兩人語意之中,已知師父勝過了餘滄海,心中暗
喜,他重傷之餘,這番勞頓,甚感吃力,心忖“師父追趕餘滄海去了。他兩人展開輕功
,在這片刻之間,早已在數裡之外!”他撐著樹枝,想走回去和儀琳會合,突然間左首樹
林中傳出一下長聲慘呼,聲音甚是淒厲。令狐衝吃了一驚,向樹林走了幾步,見樹隙中隱
隱現出一堵黃牆,似是一座廟宇。他擔心是同門師弟妹和青城派弟子爭鬥受傷,快步向那
黃牆處行去。離廟尚有數丈,隻聽得廟中一個蒼老而尖銳的聲音說道“那辟邪劍譜此刻
在哪裡?你隻須老老實實的跟我說了,我便替你誅滅青城派全派,為你夫婦報仇。”令狐
衝在群玉院床上,隔窗曾聽到過這人說話,知道是塞北明駝木高峰,尋思“師父正在找
尋林震南夫婦的下落,原來這兩人卻落入了木高峰的手中。”隻聽一個男子聲音說道“
我不知有甚麼辟邪劍譜。我林家的辟邪劍法世代相傳,都是口授,並無劍譜。”令狐衝心
道“說這話的,自必定林師弟的父親,是福威鏢局總鏢師林震南。”又聽他說道“前
輩肯為在下報仇,自是感激不儘。青城派餘滄海多行不義,日後必無好報,就算不為前輩
所誅,也必死於另一位英雄好漢的刀劍之下。”
木高峰道“如此說來,你是不肯說的了。‘塞北明駝’的名頭,或許你也聽見過。
”林震南道“木前輩威震江湖,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木高峰道“很好,很好!威
震江湖,倒也不見得,但姓木的下手狠辣,從來不發善心,想來你也聽到過。”林震南道
“木前輩意欲對林某用強,此事早在預料之中。莫說我林家並無辟邪劍譜,就算真的有
,不論彆人如何威脅利誘,那也決計不會說出來。林某自遭青城派擒獲,無日不受酷刑,
林某武功雖低,幾根硬骨頭卻還是有的。”木高峰道“是了,是了,是了!”
令狐衝在廟外聽著,尋思“甚麼‘是了,是了’?嗯,是了,原來如此。”果然聽
得木高峰續道“你自誇有硬骨頭,熬得住酷刑,不論青城派的矮鬼牛鼻子如何逼迫於你
,你總是堅不吐露。倘若你林家根本就無辟邪劍譜,那麼你不吐露,隻不過是無可吐露,
談不上硬骨頭不硬骨頭。是了,你辟邪劍譜是有的,就是說甚麼也不肯交出來。”過了半
晌,歎道“我瞧你實在蠢得厲害。林總鏢頭,你為甚麼死也不肯交劍譜出來?這劍譜於
你半分好處也沒有。依我看啊,這劍譜上所記的劍法,多半平庸之極,否則你為甚麼連青
城派的幾名弟子也鬥不過?這等武功,不提也罷。”
林震南道“是啊,木前輩說得不錯,彆說我沒辟邪劍譜,就算真的有,這等稀鬆平
常的三腳貓劍法,連自己身家性命也保不住,木前輩又怎會瞧在眼裡?”
木高峰笑道“我隻是好奇,那矮鬼牛鼻子如此興師動眾,苦苦逼你,看來其中必有
甚麼古怪之處。說不定那劍譜中所記的劍法倒是高的,隻因你資質魯鈍,無法領悟,這才
辱沒了你林家祖上的英名。你快拿出來,給我老人家看上一看,指出你林家辟邪劍法的好
處來,教天下英雄儘皆知曉,豈不是於你林家的聲名大有好處?”林震南道“木前輩的
好意,在下隻有心領了。你不妨在我全身搜搜,且看是否有那辟邪劍譜。”木高峰道“
那倒不用。你遭青城派擒獲,已有多日,隻怕他們在你身上沒搜過十遍,也搜過八遍。林
總鏢頭,我覺得你愚蠢得緊,你明不明白?”林震南道“在下確是愚蠢得緊,不勞前輩
指點,在下早有自知之明。”木高峰道“不對,你沒明白。或許林夫人能夠明白,也未
可知。愛子之心,慈母往往勝過嚴父。”林夫人尖聲道“你說甚麼?那跟我平兒又有甚
麼乾係?平兒怎麼了?他……他在哪裡?”木高峰道“林平之這小子聰明伶俐,老夫一
見就很喜歡,這孩子倒也識趣,知道老夫功夫厲害,便拜在老夫門下了。”林震南道“
原來我孩子拜了木前輩為師,那真是他的造化。我夫婦遭受酷刑,身受重傷,性命已在頃
刻之間,盼木前輩將我孩兒喚來,和我夫婦見上一麵。”木高峰道“你要孩子送終,那